第 4 章

  第 4 章

  從一中到高鐵站最近的路線要經過七個紅綠燈。

  曾經有一段時間，陳綽和陳寶兒每天放學都會走這條路。

  但陳綽沒有一次騎過這麼快。

  他一直都跟在陳寶兒後面騎，她慢他就慢，她快了他就再快一點。

  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跟不上她。

  陳綽拼命踩著踏板，一路打著自行車鈴。

  在距離車站兩個紅綠燈的路口，陳綽被紅燈卡在了斑馬線前，擡頭剛好看見陳寶兒騎車穿行過前面路口的身影。

  那個路口剛好是紅燈轉綠，陳綽看著陳寶兒騎過去，心下鬆了口氣，然後計算起自己能用多長時間趕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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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次一定要問清楚，想不想說都要問清楚。

  變故在這時發生。

  陳寶兒路口快過完時，旁邊右轉車道有一輛小轎車以極快的速度沖了出來。

  如果按照原本的速度往前，陳寶兒是可以在這輛車衝出來前騎過路口的，陳綽是這麼判斷的，那輛轎車的司機大概也是這麼認為的。

  但是誰也沒想到，在意識到有車即將經過的當下，陳寶兒卻突然減速了。

  汽車急剎的聲音哪怕隔著一個路口也刺耳地傳進了陳綽的耳朵里，他那一瞬間頭腦一片空白。

  身體先大腦一步做出了反應，陳綽的腳踩下了自行車踏板。

  然後被從後面趕來的陸勛一把拽住。

  紅燈還在倒計時。

  陳綽心跳如擂鼓。

  醫院急診部瀰漫著令人不安的消毒水味。

  陳綽腦仁連著太陽穴的筋跳著疼。

  陸勛和邱曉一左一右坐在陳綽旁邊，對面坐著一對焦急的年輕夫妻，懷裡抱著個眼眶通紅的孩子。

  陳綽和陳寶兒的叔叔在警察局處理情況，他們暫時沒有通知老人。

  當時和陳寶兒一起過路口的還有一個身高不足一米二的小孩，如果陳寶兒沒有剎車，那輛右轉的轎車就會毫無所知地全速駛過。

  陳寶兒剎車後雖然小轎車也立刻急剎車，但還是把距離過近的陳寶兒連人帶車撞了出去。

  小孩兒安然無恙。

  陳綽趕到時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妹妹，站在路中間哭泣的孩子，還有妹妹被撞飛的書包側袋裡掉出來的紅舞鞋。

  他不知道如果當年的事情發生第二次，他還能不能原諒這個世界。

  他可能也不會原諒陳寶兒。他從來都是個自私的人。

  陳綽把頭埋進手臂，他兩隻手臂上都布滿了各種掐痕，有些都出了血，陸勛看了一眼，沒忍心再看第二眼。

  他們這樣跑出來算逃學，但陳寶兒的消息現在已經傳到了學校，也沒人有功夫來管他們，只簡單通知了家長。

  陸勛和邱曉都接到了家裡的電話，問清楚情況後讓他們就在醫院陪著陳綽和寶兒。

  等了差不多兩個小時，陳寶兒才被推出急診室，醫院的診斷還算樂觀，外傷都好說，只是大腿和手臂嚴重骨折，要遭不少罪。

  跳舞呢？

  邱曉想問。

  但現在沒人敢提這件事。

  陳寶兒已經醒了，她脖子戴著頸托，漂亮的臉上貼著紗布，露出一雙疲倦的大眼睛。

  陳綽看著她，她也看著陳綽。

  「寶兒啊，疼不疼？」陳綽俯下身體輕聲問。

  陳寶兒以極小的動作幅度點點頭，眼淚浸濕紗布。

  陸勛和邱曉看了一會兒，確認寶兒意識清醒以後就走了出去，早過飯點了，他們得給自己和陳綽買點吃的。

  那一家人還在外面等著，陸勛看陳綽沒有和他們交流的意思，估計準備讓大人們來處理。

  「曉兒。」陸勛說。

  邱曉擡起頭，和陸勛對視一眼立馬轉開了眼。

  「到底出什麼事了？」陸勛說話很輕，聽起來就像隨口一問，但邱曉聽得心都揪了起來。

  只有和陳綽陳寶兒一起長大、分享過心底秘密的朋友才能體會到方才的絕望。

  「鄭妍不知道怎麼知道了他們以前的事。」邱曉儘量用簡潔明了的話把她知道的事講清楚。

  「鄭妍是誰？」陸勛問。

  「你不認識，初中的時候是七班的，短頭髮矮個子，英語成績特別好，現在是三班的英語課代表。」邱曉說，「初中的時候她喜歡厲俊，但厲俊喜歡寶兒，她就去學校貼吧發了好幾個帖罵寶兒。」

  陸勛皺眉。

  「寶兒才不忍呢，當時就反擊了。」邱曉說著就來氣，「後來再沒後續，高中分到一個班一開始也沒聽說有什麼事。」

  「她知道了他們以前的事，然後呢？」陸勛問。

  「然後鄭妍就開始用下三濫的手段欺負寶兒，還藉此要挾寶兒，說如果她敢告老師，她就告訴所有人他們……沒有爸媽。」

  邱曉覺得難以啟齒，她不知道怎麼說才能不那麼殘酷。

  「那讓她說啊，寶兒在忍什麼，這又不是什麼不能說的事情。」陸勛音量突然擡高。

  路過的人不滿地看了他們一眼。

  邱曉拽著陸勛走到背陰無人的地方。

  「具體我不知道，寶兒不是什麼都和我說。」邱曉說，「只有一次我也這麼問她，她說……」

  邱曉閉上眼睛。

  「她說她一直覺得自己有罪，但沒人懲罰她，她覺得鄭妍在替所有人懲罰她。」

  「她還說……陳綽不希望別人知道這件事，她絕對不能讓鄭妍說出去。」

  閔陌飛和鄭妍在周老師辦公室站了一天。

  起初鄭妍不願意承認是她做的，但陳寶兒車禍的消息把她嚇了一跳。

  陳寶兒叔叔非常堅決地要求報警，要求校方嚴查。校方兩邊斡旋，最終鄭妍鬆口了。

  她承認了閔陌飛提出的每一條指控，還有趙音音後來加上的那些。

  「為什麼啊？」閔陌飛忍不住問。

  他就是不理解人為什麼要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兒，以前不理解，現在也不。

  「我就是討厭她。」鄭妍說這話的語氣就好像她討厭陳寶兒就理所應當可以傷害她。

  「你討厭她什麼？」閔陌飛不想輕易放過鄭妍。

  「她就是長得比別人好看一點，自以為多優越，背地裡她和她哥不是還是不敢承認自己沒爸沒媽嗎！」

  這句話把閔陌飛定在原地長達一分鐘。

  他消化完所有令他震驚和憤怒的信息，開口卻是平靜的。

  「你是嫉妒她。」這是一個陳述句，「和她有沒有爸媽沒關係。」

  鄭妍被母親接走的時候嘴巴還在喋喋不休地罵，辦公室里的老師都在嘆氣。

  「才多大年紀，心這麼狠。」人走以後有人說。

  「閔陌飛。」周亦叫了他一聲，「你也可以走了。」

  閔陌飛看著周亦欲言又止。

  「陳寶兒她……」

  他這一天都掛心這件事，他沒想到自己的行為會帶來這麼嚴重的後果，聽到陳寶兒出車禍的消息他心都漏跳了一拍。

  「沒大事，但肯定要養一陣。」周亦說。

  閔陌飛鬆了口氣。

  「助人為樂是好的，但以後遇到這種事也不要衝動，多和老師家長溝通。」

  閔陌飛沒接話。

  和誰溝通呢，如果有家長可以溝通，陳寶兒還會遇到這樣的事嗎？

  就連一個班級的同學都很難干涉，而又有多少局外人的家長願意管這樣的事？

  受害者願意被幫助嗎？外界勢力的干涉會不會讓他陷入更艱難的處境？

  如果他本人不求助，那誰有權利代替他伸張正義？

  這些問題在閔陌飛腦子裡盤旋了快一個月，這個消失那個就冒出來。

  以前他選擇旁觀，後來……他決心再遇到的話一定要制止，沒想到卻造成了更嚴重的後果。

  閔陌飛走出辦公室，快走到教室的時候又往回走。

  他得問問陳寶兒在哪個醫院。

  走到辦公室門外，聽見周老師說：「沒想到會出這種事，是我失職。」

  「誒，這是突發情況，怪不到你，你這學期才臨危受命接手三班，確實會有力不從心的情況。」林予安慰周亦。

  閔陌飛覺得現在不是進去的好時機，決定還是先走。

  「陳綽陳寶兒他們家的事，一中的老教師都知道一些。」林予繼續說。「當初是家裡出了事從平城轉過來的，他們爺爺奶奶在一中教了一輩子書，都是受尊敬的骨幹教師，沒求過人，就是為了他們轉學的事，低了頭。」

  閔陌飛止步，靠在門外的白牆上，低頭聽著。

  「他們爺爺奶奶當時來學校托關係的時候說過，這倆孩子一開始是要分開養的，叔叔養一個，舅舅養一個，但是哪個給哪個養一直談不好。」

  「最後是分別問了倆孩子，你們想跟誰，結果倆孩子都說不想分開。但兩邊大人自己都有孩子，沒辦法再兩個一起領養，最後就變成老人養，一邊養一個月。他們外婆家原本不是這裡本地的，為此還特意搬過來。」

  「他們爺爺奶奶還說，孩子們都聰明，肯定能讀個好成績，不給一中拖後腿。果然是這樣，陳綽從來的那年就穩居年級前三，陳寶兒成績也不差，藝術特長又突出，都是好孩子。」

  「我帶了陳綽以後去問過他們初中班主任朱老師，想問問她是怎麼處理他們這個家庭情況的，她和我說了個事兒。」

  「倆孩子轉過來第一年，家長會一直是一邊一個老人來，就有同學說小話。我們做老師的都知道，家長會啊，老人來參加的，比不過爸媽來的有面兒，爸媽來的，比不過哥哥姐姐來的，這都是面子問題，寶兒當時就氣哭了。」

  「陳綽後來專門找了班主任，說不要告訴同學他們家情況，問就說爸媽在外面打工，妹妹比較敏感，怕同學會因為這個看不起妹妹。」

  「多懂事的孩子。」辦公室有老師說。

  「鄭妍家裡也是單親。」周亦說。

  「啊？」這是林予不了解的情況。

  「她父母離異的。」周亦看著剛剛和鄭妍母親的聊天記錄。

  閔陌飛回到教室，直接從後門走進來坐下。

  很多同學回頭看他，他沒管任何視線，趴在已經清理乾淨的桌子上閉上眼睛。

  不知道趴了多久，閔陌飛摸出口袋裡陳綽的飯卡。

  他早上沒注意，陳綽居然在飯卡背面貼了個防水的條，上面寫著一串電話號碼。

  真的細心。

  閔陌飛看著這串電話號碼，覺得直接聯繫陳綽也不太好，他現在肯定沒有心力管別人。

  先存著吧。

  閔陌飛先是問了羅以南，羅以南又問了四班的人，最後問到陸勛的聯繫方式，閔陌飛覺得陸勛應該不會給自己什麼好臉色，但還是反覆斟酌措辭發了簡訊過去。

  「陸勛同學你好，我是閔陌飛，我為今天發生的事感到抱歉，想知道能不能去醫院探望一下陳寶兒。」

  他沒什麼經驗，完全是照著陳綽寫檢討的口吻寫的簡訊。

  發出去以後閔陌飛有些焦躁，不知道為什麼，他很怕陸勛不願意告訴他。

  陸勛消息回得很快。

  醫院地址，住院部樓層和房間號，全都傳了過來。

  閔陌飛鬆了口氣。

  「謝謝。」他回陸勛。

  「我們剛走，寶兒睡了，你去看看陳綽吧。」

  「好。」

  醫院離學校不算太遠，閔陌飛放學以後先找了家飯店炒了幾個菜，煲了份湯，提著食品保溫袋去的醫院。

  他覺得陳綽應該一整天都沒什麼心情吃東西，這會兒肯定餓了。

  閔陌飛很長時間沒來醫院了，但一踏進醫院的門，以前每天待在醫院的記憶又鮮活地跑了回來。

  他想知道是不是每家醫院都大同小異，一走進來就能讓人聞到死亡經過的氣息。

  閔陌飛這幾年很少生病，生病了也不會去醫院，絕對不會去，老爸和劉姐都知道他的脾氣，沒人敢逼他。

  所以今天是他那天以後第一次進醫院。

  閔陌飛熟門熟路地在醫院進來的小超市里買了口罩，就好像他以前來過這裡，天天在這個鋪子買口罩。

  包里的酒精濕巾應該還夠用，就不買了。

  他背著書包，拎著一大個食品袋，擠在永遠人滿為患的住院部電梯，回憶就像潮水一樣把他淹沒，令他有逃離的強烈衝動。

  但這次就像以前每一次，他平靜地壓住了這種衝動，「借過。」閔陌飛到達要去的樓層，擠出電梯。

  深呼吸三下，閔陌飛繼續往前走。

  他照著陸勛傳來的地址找房間，遠遠就看見走廊盡頭站著幾個人，最高的那個看著就像陳綽。

  閔陌飛加快步伐朝那裡走，就看見一個滿頭白髮的老人一擡手乾脆利落地扇了陳綽一巴掌。

  啪。

  這一聲閔陌飛隔了幾米遠都聽得一清二楚。

  閔陌飛錯愕地止步。

  陳綽低著頭，不說話也不躲，任憑身邊的四個老人爭來吵去，最後一起走進了病房。

  然後他擡眼，和還在錯愕的閔陌飛看了個對眼。

  閔陌飛那一刻只剩下一個念頭——我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