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 3 章

  「這周過完就去東面住了。」陳綽擦乾淨手，遞了兩張紙巾給陳寶兒。

  「嗯。」陳寶兒接過紙巾，低頭認真擦手。

  「帶換洗校服就行，外婆前兩天打電話說新衣服買好了，生活用品也都換新的了。」陳綽說。

  「嗯。」陳寶兒應聲，擡頭看了眼廚房門，「輕點聲，別讓爺奶聽見。」

  陳綽笑笑。

  兩邊老人這麼多年還是提到對方就掐架。

  

  陳家倆退休骨幹教師看不上任家是個經商的，任家家財萬貫看不上陳家老古板的做派。

  從兒女開始談戀愛就掐，沒能把他們掐散，反倒是直接掐進了婚姻殿堂，還生了對可愛的雙胞胎。

  都以為有了孩子能消停點，但還是每次聚會吃飯都要吵到飯店趕人。

  吵到親兒子親閨女一塊兒出車禍走了，就留下一對雙胞胎孩子，倒是安穩了兩年。

  這兩年又開始掐。

  陳綽有時候喜歡聽他們吵架，覺得心裡踏實。

  「等高二咱就申請住校吧。」陳綽說。

  「他們能同意嗎？」陳寶兒看著廚房裡那扇舊紗窗，晚風從那裡跑進來，吹動她的頭髮。

  「周末再輪流住，也不是不回來了。一周住兩天他們也沒那麼辛苦。」陳綽說，「你有沒有覺得，他們這兩年老得快了。」

  「嗯。」陳寶兒說，「半月前就讓外公把咱們秋裝外套送來，現在都沒聲兒，肯定是又忘了。」

  「奶奶昨天也又把咱們衣服放串了，我早上起來摸黑一套，那就不是我能穿得上的校服。」陳綽說。

  他倆都笑了。

  笑著笑著，又安靜下來。

  閔陌飛第二天是被窗外早餐鋪子的叫賣聲和各種電瓶車剎車啟動的聲音吵醒的。

  他皺著眉睜開眼，窗簾外天色才半亮。

  閔陌飛以前住的地方聽不到這些聲音，他又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才坐起來。

  他來一中上學的一系列手續和決定都很倉促，老爸只來得及叫秘書給他學校旁邊租了個房子住。

  本來還要叫劉姐跟著過來照顧，被閔陌飛堅定拒絕了。

  不定會待多久，用不著折騰別人。

  他簡單洗漱了一下，拿上昨天拿回來以後就沒打開過的書包，直接下了樓，在樓下早餐鋪買了個雞蛋餅，邊吃邊溜達著上學。

  一路上能看到很多穿著一中校服的學生，有家長送的，有從公車上下來的，更多是自己騎車的。

  這個季節早晚還有些涼，騎車的都穿著一中深藍色的秋裝外套。

  陳綽和陳寶兒除外。

  閔陌飛沖騎車經過的陳綽吹了聲口哨。

  陳綽回頭看了一眼，一個急停，看著閔陌飛塞得鼓包的嘴沒忍住笑了，「那麼大個餅堵不上嘴啊。」

  「一大早的，」閔陌飛把東西咽下去才繼續說，「攻擊性這麼強。」

  他看了眼陳綽看起來很單薄的夏裝校服T恤，「我看別人騎車都穿個外套，你和你妹是基因優秀到不怕冷啊？」

  陳綽笑笑，下了車推著和閔陌飛一起走，他搓了搓被晨風吹得拔涼的手臂，「問題不大，下周就有的穿了。」

  說完上下看了眼閔陌飛，「學校還沒給你發校服？」

  閔陌飛穿著自己衣服，普通的黑衛衣藍牛仔，但在一眾深藍淺藍民工風校服里還是顯得非常潮流。

  「說是下周發，飯卡也是。」閔陌飛說，「中午再蹭你兩天卡唄，不用你請，發了還你。」

  陳綽從包里摸出自己的飯卡，拍到閔陌飛手裡。

  「你拿著吧，我吃陸勛的。」

  「這麼大方，不怕我亂花。」閔陌飛接住陳綽的飯卡，翻到正面，上面印著陳綽的名字學號，還有一張照片。

  看著比現在青澀些，真俊吶。

  閔陌飛這次忍住了雖真情實感但略顯失禮的外貌誇獎。

  「我昨天看了，卡里還剩五十塊零六毛，這周剩四天，算你下周一下午才能拿到卡的話，就是五頓，一中滿漢全席一素一葷一半葷二兩飯售價九塊四，」陳綽喘了口氣進行總結陳詞，「亂花不了。」

  「而且你剛來，多和自己班同學吃吃飯，拉近一下關係。在一中一般沒人找事，不用打狠架，但你要想過得舒服點，多傳遞一些友善氣息總是沒錯的。」陳綽一邊說一邊把車推進了自行車庫。

  「有人說過你囉嗦嗎？」閔陌飛無語，他跟著陳綽走進車庫，「而且我哪裡不友善。」

  陳綽沒答話，擡頭看了一圈，像是在找什麼，找到以後視線定住，把自行車推到另一個角落鎖上。

  「這個問題，你可以問問你同學。」陳綽和閔陌飛走上車庫直通教室的樓梯。

  「陸勛經常說。」陳綽說，「陳寶兒小時候會說。」

  閔陌飛回頭看了一眼陳綽剛剛視線停留的地方，和陳綽最後停車的位置。一樣型號的兩輛車，非要停在天涯和海角。

  「現在為什麼不說了？」他問。

  閔陌飛不得不承認，從不八卦的他對這對奇怪的兄妹有了超乎尋常的好奇心。

  一路囉嗦不停的陳綽卻安靜下來，一直到他們走到自己教室的樓層都沒再說話。

  陳綽看起來是個情商很高的人，哪怕是對閔陌飛這樣完全不認識的、隔壁班的、打過一架的新同學，也能有問必答，絕不讓對方的話掉地上。

  只除了兩次，一次是閔陌飛第一次問他和陳寶兒什麼關係，第二次就是現在。

  都和陳寶兒有關。

  上次是老師喊了閔陌飛一聲，渡了過去，這次要是沒有人來打岔，話就只能尬在這兒了。

  閔陌飛不是一個怕尷尬的人，比起場面上尷不尷尬，他往往更在意對方有沒有欺騙或敷衍他，所以陳綽不接他的話對他來說無所謂。

  但閔陌飛就是覺得，以陳綽的性格，他不會讓別人陷入尷尬的境地。

  距離四班後門只剩幾步路，閔陌飛從後面看著陳綽，腦子裡開始習慣性分析。有趣的是，他不知道陳綽會怎麼做。

  「你幫我問問她唄。」陳綽回頭。

  「嗯？」閔陌飛擡眼和陳綽面對面，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陳綽已經繼續往前走了。

  「我可真問啊。」反應過來後閔陌飛說。

  陳綽已經拐進四班後門，留給他一個俏皮的揮手。

  閔陌飛沒忍住笑了，「傻逼。」

  帶著傻逼帥哥留下的好心情，閔陌飛伸手去擰自己教室的後門。

  平時都大開的後門今天不僅關著，還鎖著，連著後窗也關著，窗簾拉得密不透風。

  閔陌飛覺得納悶，繞了一下從正門進。

  好心情頃刻間一掃而空。

  他的桌椅上貼滿了衛生巾，上面塗著深淺不一的紅顏料。

  陳寶兒正拿著一把尺子趴在桌子上努力想把這些充滿惡意的東西取掉，但它們不知道是用什麼粘的，除非上手扯，很難整個拿掉。

  上了手就會碰到紅顏料，扯壞了還會讓裡面的棉絮掉出來。

  陳寶兒似乎很急，也很為難，他們的桌子外圍一米都沒有人，羅以南手足無措背著包站在過道中間，趙音音還沒來，其他閔陌飛不認識的同學都安靜地站在遠處看著。

  貼東西的人似乎準確預判了女生面對這個場景的恥感和男生的惡感。

  這人想毀了陳寶兒。

  閔陌飛心情直落谷底的幾秒里想起了無數他這輩子都不想再回憶起的畫面，忍不住攥緊了拳頭。

  人對人究竟能有多大的惡意？

  他推開羅以南，把自己的書包隨手往牆角一扔，走到陳寶兒身邊。

  「陳寶兒，不是你做的就不用管。」閔陌飛說。

  陳寶兒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但開口時聲音和平時一樣冷。

  「你換個地方坐吧。」

  「憑什麼？」

  「不坐我旁邊就沒人會弄你。」陳寶兒繼續趴著研究膠水。

  「不是你做的就不用管。」閔陌飛放慢語速又說了一遍，「我們去找老師解決這個問題。」

  陳寶兒沒再答話，依舊在獨自努力把東西拿下來。

  「你TM喜歡被人欺負嗎？」忍一天已經是閔陌飛的極限。

  按照昨天在教導主任那裡聽到的，陳寶兒這件事早就有同學和老師反映過，但每次老師找陳寶兒本人了解情況，陳寶兒要麼沉默要麼否認。

  陳綽中午找他，意思也是請他先幫忙留意陳寶兒的情況，他們雖然顯然是一家人，但陳寶兒不願意在學校里和他有什麼關係。

  他尊重陳寶兒的意願，她不願意說肯定有她的原因，但如果事情發展得很嚴重，他必須要知道。

  閔陌飛沒陳綽想的那麼多，什麼你的事我的事，看不慣的事就是全人類共同的事。

  要不是給陳綽那張帥臉一個面子，他昨天就要把這事弄個一清二楚。

  心情好的時候閔陌飛能願意按別人步調做事，心情不好，愛誰誰吧。

  「和你沒關係。」陳寶兒低著頭悶著聲音說。

  她弄了半天也沒弄下一片，她的頭背對著前排的同學，臉衝著閔陌飛的方向，所以只有閔陌飛看到了陳寶兒快要急哭了的眼睛。

  「和我沒關係你給我從我桌子上起開。」他說。

  閔陌飛是真的覺得很煩。

  他抄起後門邊的垃圾桶，走到自己桌子旁邊，直接用手扯掉了一片衛生巾，沒管自己手上粘的顏料，繼續扯下一片。

  邱曉聞訊從二班趕過來，她扒開擋在路中間的羅以南，看見這個場景以後沒忍住飆髒話。

  她毫不猶豫地加入了徒手撕衛生巾項目。

  「快點，一會兒老師就來了。」邱曉喊了一句，羅以南猶豫了一下以後加入了戰場，趙音音背著書包走進教室，見狀也趕緊來幫忙。

  「又不是我們幹的，怕什麼老師來啊。」閔陌飛快氣炸了。

  他扯的每一下都用了全力。

  「寶兒怕。」邱曉壓低聲音說。

  「怎麼了！怎麼了！」周亦拿著課本走進教室的時候，閔陌飛剛好扯下最後一片衛生巾扔進垃圾桶。

  他低頭把垃圾袋紮緊。

  在是做自己想做的事還是顧全大局之間短暫猶豫了三秒鐘以後，閔陌飛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前者。

  他當著全班同學和老師的面走到前排一個始終坐著的人旁邊，把垃圾袋直接甩在那人的桌子上。

  坐著的女孩嚇得尖叫，立刻站起來躲開垃圾袋。

  「怕髒就別做這麼髒的事兒。」閔陌飛臉冷得像塊冰。

  一片死寂中，邱曉第一反應就是回頭看寶兒，就看到她把後門解鎖往外跑的身影。

  「陳寶兒！」邱曉喊了一聲。

  隔壁已經坐下十分鐘正心無旁騖上早自習的陳綽被邱曉這一聲叫得直接原地起立。

  憑藉著某種相通的感受，和一向過人的直覺，陳綽拔腿就往外跑。

  「陳綽！」陸勛站起來。

  陸勛追出去的時候陳綽已經沒影了，只碰到剛剛跑出來的邱曉。

  兩人對視一眼，邱曉說：「寶兒跑了。」

  邱曉和陸勛一起追了出去。

  陳綽跑進車庫第一件事就找陳寶兒早上停車的位置，空了。

  他踩上自己的車。

  現在這個點大門已經關了，寶兒要走只能翻一中初中部的牆，那條路他們四個人都熟。

  陳綽知道陳寶兒會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