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第 2 章

  陳綽回到自己座位上心就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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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知道陳寶兒這學期遇上了點事，可問了幾次不說，他也沒再追著問。

  原來這麼嚴重麼，這麼嚴重都不說。

  為什麼呢。

  陳綽不自覺捏著手腕上的皮膚，很快捏出一片紅。

  陸勛看了陳綽一眼，丟了塊大白兔奶糖到他桌上，打斷了陳綽的思緒。

  陳綽沖他笑笑，鬆開手指，收好糖，拿起筆低頭寫起了東西。

  閔陌飛新學校報到第一天，先是打了一架，然後連續站了兩節課。

  英語課是老師要他站的，語文課是他自己主動站的。

  「困就站起來，站到不困了再坐下。」講台上的語文老師一如既往地這麼說了一句。

  話音剛落，閔陌飛就站起來了。

  他坐著實在忍不住要睡覺，睡又不讓睡，不如站著。

  語文老師一句話說了十幾年估計從沒見過真答應的學生，愣了一下才推了推眼鏡繼續講課。

  前面的趙晶晶把手拿到後面比了個六的手勢。

  一直站到第四節下課鈴響，隔壁的和樓上的班級頃刻間傾巢而出，三班講台上的語文老師還在聲情並茂地詩朗誦。

  閔陌飛看見陳綽從四班門口出來以後沒直接走，而是靠在他們後門外的欄杆上，像是在等人。

  很多同學經過陳綽時都會和他打招呼，陳綽也都笑著回應，笑得還挺燦爛，但等人走光了，他一個人站那兒的時候，閔陌飛覺得他並不開心。

  不過也是，剛剛打完架還打錯人，身上背著一千五百字檢討，而不知道是雙胞胎姐姐還是妹妹的陳寶兒還在被人欺負，換他他也開心不起來。

  好了，陳寶兒還完全無視他，一下課就自己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這下該更不開心了。

  閔陌飛閒的沒事就愛觀察人，觀察所有他覺得有意思的人，抿他們的思緒，猜他們的過往，這讓閔陌飛覺得很有意思。

  而當這個人超出了他的預期時，就會更有意思。

  陳綽看著陳寶兒離開，沒有顯出絲毫意外和失落的情緒，他的眼神很安靜。

  安靜的眼神很快從陳寶兒消失的身影上移開，落到依然站在門邊的閔陌飛身上。

  閔陌飛疑惑地挑挑眉。

  「捲毛帥哥，請你吃個飯。」陳綽笑著說。

  閔陌飛和陳綽捧著一模一樣的兩個不鏽鋼餐具在人聲鼎沸的食堂艱難找位置。

  「我以為你要帶我出去吃。」閔陌飛無語。

  「出不去，一中不讓出。」陳綽說。

  「嘖。」閔陌飛從陳綽話里讀出了點別的意思，「好學校就是管得嚴啊。」

  陳綽回頭看了閔陌飛一眼，「我沒有別的意思。」

  「沒說你有。」

  「看路。」

  陳綽端著盤子差點撞上旁邊的人，閔陌飛拉了他一把。

  「抱歉抱歉。」陳綽立刻回頭對那人說。

  兩人繼續端著盤子往前走。

  「綽兒！」不遠處站起來一個高個男孩，「我們吃好了，你來這兒吃！」

  「走走走。」陳綽這次沒回頭，直接用空著的那隻手往後抓住了閔陌飛的手肘，抓上就往前拽。

  「誒！」閔陌飛被拽得往前一滑，湯汁差點順著慣性倒出來。

  他很快穩住身體，跟上了陳綽的步伐，並且不著痕跡地把自己手肘從陳綽手裡拿了出來。

  陸勛遠遠看著陳綽後面還跟著個人，好像是上午打架那個新來的。

  雖然這事是陳綽弄的烏龍，但梁子到底還是結下了，陸勛得給陳綽撐個腰，擺擺槐城一中年級第一的架勢。

  閔陌飛剛走近，陸勛就蹭的跳起來攔到陳綽跟前，「你想幹嘛！」

  經過這一上午的魔幻經歷，閔陌飛現在已經沒脾氣了，他扶著餐盤，看著陸勛，非常真誠地開口：

  「我想吃飯。」

  「噗。」陳綽沒忍住笑出了聲。

  他拍了拍陸勛的肩，「沒事兒，我請他吃個道歉飯。」

  終於把圍觀人群解散，陳綽和閔陌飛面對面低頭乾飯。

  芹菜炒香乾，紅燒大排，肉沫茄子。

  沒一個是閔陌飛愛吃的。

  但他還是一筷一個雨露均沾地吃了下去。

  吃到半飽，他看了眼對面的餐盤——陳綽基本沒怎麼動。

  「你請吃飯，自己不吃啊？」

  陳綽笑著搖搖頭，「太難吃了。有機會下次請你吃點好的。」

  閔陌飛從兜里拿了包紙巾出來，他擦了擦嘴，順手又擦了眼前的桌子，「你找我有事嗎？」

  陳綽看了一眼閔陌飛帶著淤青的臉。

  「你……不生氣了吧。」

  「你們好學生，平時不和人打架吧。」閔陌飛覺得有點好笑。

  這倒確實，一中學生不打架，準確地說，是沒時間和精力打，今天是第一回，直接就來了個群架，一上午所有人都在聊這事，別提多興奮。

  但陳綽還是要維護一下好學生的體面。

  「偶爾……打一打吧，為什麼這麼說？」

  「在我們七中，這樣打一場，不把人打進醫院不算完。」閔陌飛說，「我要是你，第一下會抄椅子直接打頭。」

  陳綽表情管理失敗，「那不得打出事啊？」

  「啊。」閔陌飛說，「您都要打人了還怕他出事啊。」

  「而且也沒人會因為打錯人道歉，管你打沒打錯，橫豎都打了。」閔陌飛想起混亂的上學期，剛好起來的心情又有些往下掉。

  「我沒想怎樣。」陳綽說，「就是急了。」

  「找我有什麼事？」閔陌飛又問了一遍。

  食堂里人越來越少了，沒那麼嘈雜以後對方的聲音聽起來更加清楚，原本被雜聲環繞的隱蔽感消失後，陳綽和閔陌飛都有點後知後覺的尷尬。

  陳綽從褲兜里拿出一張疊好的A4紙，遞給閔陌飛。

  「你檢討我寫好了。」

  閔陌飛這下是真的被好學生震驚到了，他接過紙，展開來，字形飄逸又好認的行楷，滿滿一頁。

  「幫我個忙。」陳綽看著閔陌飛。

  「什麼忙？」閔陌飛問，「犯法的事我可不做。」

  陳綽笑了一會兒才正色下來。

  「你應該也能看出來，陳寶兒是我妹。」陳綽說，「但她有事不愛和我說，也不喜歡在學校和我有交集。我……」

  他想尊重陳寶兒自己的想法，但如果情況這麼嚴重，他不能不管。陳寶兒不說，邱曉不說，他只能寄希望於閔陌飛願意幫他了。

  「我懂了。」閔陌飛說，「你想讓我幫你看著點陳寶兒的情況。多大點事兒，你直說不就行了，你們學霸說話真費勁。」

  陳綽無奈地笑了：「對，就是這個意思。行麼？」

  「行啊，這有什麼。你不說我也會管的。」閔陌飛皺眉。

  他厭惡校園霸凌。

  兩人一起往教室走的時候，陳綽又恢復了有點沒心沒肺的狀態。

  「你別說我們，你也不怎麼打架吧。」陳綽說。

  「不怎麼打。」閔陌飛沒否認。

  「那你是在你那個七中混不下去了才來的麼？」陳綽問。

  「……你有點找打。」閔陌飛說。

  陳綽笑了，「來啊，我上午就試出來了，你不定比我強。」

  「我不需要比你強，」閔陌飛偏頭在陳綽耳邊說，「我只需要比你狠。」

  陳綽想起閔陌飛說的拿椅子砸頭，點點頭，「你狠。」

  「在那種地方，狠點才沒人招你。」閔陌飛說。

  「那你上午怎麼沒狠點兒？」陳綽問。

  「你長得好看，一下子沒捨得。然後看你也是個半吊子，就沒必要。」閔陌飛說。

  說完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

  臥槽，閔陌飛，你也不必什麼話都往外說。

  「是麼？」陳綽覺得閔陌飛這人真挺逗，「大家一般都說我妹好看。」

  「啊。」閔陌飛摸摸鼻子，「是，也好看。」

  他其實沒太注意陳寶兒好不好看。

  不過這不重要。

  「雙胞胎麼，哪兒有隻好看一半兒的。」閔陌飛還在找補。

  他們從另一邊樓梯上來，先路過四班的後門，「我寫作業去了啊。」陳綽往門裡一拐。

  閔陌飛沒應聲，也沒停步，還沉浸在自己說話又不過腦子的懊惱里。

  他拐進自己班的後門，順滑地一屁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發現教室比他想像中安靜很多。

  雖說是午休時間，但整個班級大部分同學都沒在休息。

  有小聲背書的，有悶頭寫作業的，有和同學討論題的……

  陳寶兒不在位置上，羅以南和趙音音在寫剛發的英語試卷，閔陌飛看著桌子上的紙轉了下筆，毫不猶豫地趴下了。

  學習，這輩子是沒有指望了。

  陳綽回到自己座位就開始寫題，他寫題的時候非常專注，一直等午休時間結束，馬上開始下午的課，一個問題才緩緩飄過他的大腦。

  「陸勛。」陳綽叫了聲旁邊的人，沒有反應。

  他轉頭，陸勛果然又偷偷戴著耳機在寫題。

  陳綽伸手拿掉了他左邊的耳機，陸勛嚇得直接站了起來。

  他瞪圓了眼看著拿了他一半耳機線的陳綽，「幹嘛你！」

  「問個問題。」陳綽說。

  陸勛坐下來，看了眼陳綽手裡的卷子，「哪題啊？今天化學卷子這麼難嗎，你不會的我也不會啊綽神。」

  「咱們市有七中嗎？」陳綽問。

  陸勛疑惑地看著陳綽，「沒有吧，怎麼了？」

  「閔陌飛說他以前是七中的。」

  「咱們市沒有吧，統共沒多大一地兒，哪排的到七。」陸勛說。

  陳綽若有所思地坐著。

  他只在平城聽過七中，以前他和寶兒還住在那裡的時候，爸媽經常和他們說「不好好讀書就只能上平城七中做混混」。

  想到這裡，陳綽握筆的手不自覺有些用力。

  一中不給高一排晚自習，閔陌飛硬挨挨到了傍晚放學，感覺渾身骨頭都坐散了。

  他把發的作業往桌洞裡一塞，背起書包就往操場跑。

  閔陌飛不愛坐著，他喜歡運動，一天不動就覺得渾身難受。

  沒有體育課和運動會的時候，一中的操場基本沒什麼人，這和七中的情況也是完全相反的。

  閔陌飛對此很滿意。

  他爽跑一圈又一圈，休息一會兒，做了兩組引體向上，又跑了好幾圈，最後脫力地躺在塑膠跑道上，看見晴朗的天空透出暮色。

  這是他這一天最享受的時刻。

  噢，和陳綽聊天也挺舒服的，陳綽是個讓人覺得舒服的人。

  但還是比不過此刻。

  陳寶兒一下午沒回來，趙音音說她是藝術特長生，在舞蹈房練舞的時間比在教室多。

  好的。

  那我是不是可以弄個體育特長生。

  算了，老爸聽了又該說他逃避困難，選擇捷徑。

  誒，不知道這兄妹倆回家了和不和對方說話。

  爸媽在應該能說兩句吧……

  閔陌飛很自然地想到這些。

  然後想起陳綽中午和他說的話。

  陳綽應該很關心陳寶兒。他們有什麼矛盾，能讓陳寶兒受這麼大委屈硬是不和親哥說一個字。

  作為獨生子的閔陌飛很難想像這件事。

  陳綽一直等到全班人都走了才站起來，他關掉教室的燈，檢查了一下門窗，拿上自己的書包走出教室。

  隔壁班已經沒人了，陳寶兒的書包還掛在椅背上。

  陳綽沒動她的東西，也沒走進去，自己靠著走廊站了幾分鐘，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倆人都沒擡頭看對方。

  陳寶兒很快收好東西，拎著包往停車的地方走，陳綽跟在後面，兩人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們的自行車是一樣的型號，陳綽的是黑色的，陳寶兒的是白色的，一輛停在車庫西面，一輛在東面。

  騎出學校大門後，他們朝著日落的方向繼續一前一後騎著，陳寶兒今天騎得比平時慢很多，但陳綽沒有要超過她的意思。

  騎了差不多二十分鐘，兩人進了一處城中心的老小區，樓建的早，每棟最高只有五層，沒有電梯，但綠化很好，小區很乾淨。

  這個點已經有很多老人吃好晚飯在樓下遛彎了。

  「回來啦，寶兒，綽兒。」樓下王奶奶坐在竹編椅上搖著蒲扇看他倆停車。

  「嗯。」陳寶兒對王奶奶笑，「您吃了嗎？」

  「吃了有一會兒咯。」王奶奶也笑眯眯地說。

  「今天做了什麼好吃的？」陳寶兒開心的時候說話也帶著笑音，聽起來很甜。

  「炒了個青菜，熱一碗昨天燜的紅燒肉，我一人夠吃啦。」王奶奶說，「你們快去吃飯吧，等你們呢，早聽見炒菜聲了。」

  「一會兒天暗了您人先上去吧，椅子我吃好飯幫您拿上去。」陳綽說。

  「好嘞。快去吃吧。讀個書真辛苦，這書包看著得有十幾斤重。」王奶奶碎碎念看著倆孩子走上樓梯。

  陳寶兒摸鑰匙打開門，裡面飄出誘人的飯菜香。

  「孩子們回來啦！」廚房裡走出戴圍裙的爺爺。

  「趕緊的，書包拿下來。」客廳里走過來戴袖套的奶奶。

  陳綽和陳寶兒把東西放下，洗了個手坐到飯桌前，狼吞虎咽吃起了飯。

  「真好吃。」陳綽夾了筷蒜苔炒肉，又夾了一大筷酸辣土豆絲。

  「能多好吃，吃這麼多年了不膩。」爺爺笑了。

  「今天學校食堂太難吃，中午都沒怎麼吃。」陳綽說。

  「食堂炒大鍋菜怎麼會難吃呢？我們年輕時候上一上午課能打兩碗飯，別提多香了。」奶奶說，「肯定是你又挑食。」

  陳綽想起閔陌飛每個菜吃一半的餐盤，忍不住笑了。

  「寶兒呢？寶兒中午吃飽沒？」奶奶問。

  陳寶兒擡眼，和陳綽的視線一碰即收。

  「吃飽了。哥不愛吃芹菜和茄子，我還行。」陳寶兒說。

  「寶兒乖，從小就不挑食。」奶奶往陳寶兒碗裡又夾了一大筷子菜。

  邊吃邊聊，吃完飯天已經黑透了，陳寶兒站起來收碗，陳綽出門幫王奶奶搬椅子，搬了椅子回來準備洗碗。

  回來的時候陳寶兒已經站在水池邊洗碗了。

  「水涼嗎？」陳綽問。

  爺爺奶奶這邊是老小區，廚房的水龍頭只有冷水管，他們倆很小就約定好，爺爺奶奶這邊的碗陳綽洗，外公外婆那裡的碗陳寶兒洗。

  「還好，天熱了。」陳寶兒說。

  陳綽站在陳寶兒身後，話都到嘴邊了，但還是沒問出口。

  奶奶從外面走過，往裡看了一眼說：「寶兒啊，水涼，讓你哥洗吧。」

  「沒事兒。」陳寶兒擡高音量回應，洗碗的動作沒停。

  過了一會兒，爺爺走進來，「寶兒啊，我洗吧，你歇會兒，綽兒抓緊時間去寫作業，別又後半夜睡。」

  「沒事兒，您歇著。」陳綽對爺爺笑笑，自然地截下陳寶兒洗了還剩一半的碗，熟練地洗起來。

  爺爺看了一會兒就出去了，陳寶兒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泡沫，站著沒動。

  陳綽這幾年個子竄得很快，爺爺奶奶家的廚房他站著已經有些憋屈，走來走去不注意還很容易碰到吊燈。

  陳寶兒走到陳綽旁邊，陳綽讓出一個身位，陳寶兒借著流水沖乾淨手，隨手拿塊乾淨毛巾擦了一下，再把她和陳綽洗好的碗一個個擦乾了放進櫥櫃。

  一個洗，一個放。

  他們不用說話也有幹活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