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陸澹
2024-09-15 02:36:09
作者: 顧三銘
第60章 陸澹
笑得很坦然,這仿佛是一件很值得自豪的事情。
陸觀道復又捉住斐守歲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臉頰很燙,斐守歲本想抽離開,可卻抓得太緊。
老妖怪眯了眯眼,套話道:「我觀此幻境,施術者絕不可能是你,你莫要誆我。」
「就是我!」陸觀道倏地擡起眼,「你日日在我面前使用此法,是瞎子都會了!」
「是嗎?」
可惜斐守歲的幻術絕學並非表現這麼簡單,若陸觀道真將他的幻術學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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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妖怪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早已長個的小孩。
「謝兄與江姑娘見你忽然長高,他們沒有懷疑?」
陸觀道鬆開手,撣撣袖子坐在斐守歲身旁,適才冷漠孤僻的勁一下子全沒了。在斐守歲眼前就剩下個嘀嘀咕咕念叨的稚童模樣。
「他們是很驚訝吧,後來就接受了。畢竟是我救了他們呢!還有你,」陸觀道睜大鳳眼,拉住斐守歲的衣角,「我是不是很有用?」
「嗯,有用,但下次不必割血救我。」
斐守歲抽開衣袖,又被陸觀道拉了回去,嘆了一聲,繼續說,「我遊歷世間行走江湖,自保的法子有的是,總不至是赤足,而你只有血。」
「何意?」
「我是說,」老妖怪嘆息道,「你先護好自身性命,再考量他人。」
「可是你流血,流了很多血……」
陸觀道長個了,卻還垂著腦袋撒嬌般靠在斐守歲身側。
老妖怪覺著彆扭,想推開又怕寒了小孩的心。
輕輕推了下,無動於衷。
老妖怪回:「罷了,你先破了幻境,讓我去瞧瞧阿珍姑娘。」
誰叫這幻境裡頭,還坐著兩個人。雖是假的,但陸觀道變的幻境虛虛實實也算成功,看上去也就與真人相差無幾。謝義山那張賤兮兮的臉,實在不方便再敘舊了。
陸觀道聽罷,學著謝江兩人的樣子掐訣胡亂念了一通。手勢笨拙,幻出的靈力呈青色,倒是與他的眼眸相襯。
老妖怪靠著軟榻上的方枕,見屋子布景猶如油脂融化,漸漸從頭頂滑落。
石青的靈力混合了陸觀道放血時有的清香,繞在斐守歲身側,十分好睡。
斐守歲倦著眼皮,笑道:「陸姨可有為你取字?」
「字?」陸觀道搖頭,「沒有。」
「你若不嫌棄,我贈你一字如何?」
「好啊!」
陸觀道回首,他笑得比誰都開心,「你喚我什麼,我就『字』什麼。」
「嗯……澹,澹泊之澹,就如你身上之香……」斐守歲控制不住,隨著周遭坍塌的幻境一同閉上了眼,留下一句,「冷香撲鼻。」
……
再次睜眼,就看到謝義山在旁走動。
「斐兄怎麼還不醒,一個時辰後天就要亮了。日升一過,就找不到藉口開壇驅鬼,要怎麼說服薛老夫人!」
江千念在旁:「你都晃了半刻鐘了,能不能坐下來消停會兒。干著急無益,不如來清點符紙香燭,好做打算。」
「江幸!」
「何事?」
江千念數著香燭,並未去看謝義山。
「你說小娃娃的血……」
擡頭,江家阿幸瞥一眼仍處在幻境的陸觀道:「你想用小娃娃的血寫符紙?」
「呸!你瞎說什麼!」
謝義山上前一把攬過預備好的銅鈴,「我是問你這幾年遊歷可有聽聞過這號人物。」
江幸默然,片刻後緩緩開口。
「未曾。」
「唉……」謝伯茶重重地嘆了口氣,「這下好啊,喝了人血,就差啖生肉破戒了。」
「你就算不喝,不也早早被排擠下了山,要是你觀里的……」
江千念見謝義山看她的表情越發不對,也就不再開口,專心數手上的銅錢紙錢。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謝義山走到江千念身前。青年俊朗的面容被燭火勾勒,又因長得高,影子便拖得很長很長,沒入黑暗裡。
那伯茶的表情複雜,聽他說:「讓你放下往塵,你也做不到。」
江幸擺擺手,無奈地笑了笑。
「擋著我光了。」
側身,謝義山乾脆也不說話,開始清點身上所剩之物。
老妖怪聽得雲裡霧裡,本還想著能窺到些有用的,誰料除卻方才之言,謝江兩人就再也沒有開口。
屋子裡僅剩符紙翻動與燭芯燃燒之聲。
外頭的天還是昏沉沉的,雨好似已經停了,聽不到雨打芭蕉。留了些瑟瑟的風,時不時刮在窗戶,作響三兩。
斐守歲為醒得不著痕跡,先是裝著頭疼用手捂著,後才睜眼去看。
果然如他所料,入眼的屋內陳設都完好。至於身邊,躺了個陸觀道。
小孩長大了,估量著到了斐守歲肩旁。打量陸觀道的側顏,與幻境無異,眼尾紅腫,想是又哭過。
老妖怪慢慢坐起來。
看外屋的門完完整整地關著,屏風茶盞都好好放在遠處,還有硬榻上臉色恢復紅潤的阿珍。
喚出妖身灰白的瞳,見阿珍肩上的魂燈都閃著光,已是確認無礙。
總算鬆了口氣。
斐守歲擰了擰眉心,謝江兩人這才注意。
謝伯茶猛地撐起桌子,驚道:「斐兄!」
江幸回首。
「斐兄你可算醒了!」
幾步路的距離,謝義山早已熱淚盈眶,拱手半跪在地。
「今夜之事承蒙斐兄出手,我等自愧不已,還請受我等一拜。」
這謝伯茶說得頭頭是道,老妖怪坐在榻上一把手扶住了他,笑曰:「昨夜不是說日升就開壇,眼下來不來得及?」
伯茶微愣,擡首:「說完這事也是要的。再者,我與斐兄相識不過幾月,斐兄能這般出手相救,自是不能少了禮數。更何況……」
「更何況我為妖邪,你為除妖的道士,」斐守歲笑眯眯地接下謝義山的客套話,「我的所見所聞不會比你少,自然而然有我的生存之道。謝伯茶,莫要再說這些了。」
被輕聲細語地喚了姓名,謝家伯茶倒是起了彆扭勁。
他笑說:「凡事都有規矩,江湖情誼不能破。」
江千念沒憋住,在旁「噫」了聲。
「斐兄你別看江幸那副樣子,你適才暈倒,她也是著急的。」
江千念狠狠地白了眼謝伯茶,伸手箍住伯茶手臂,將他拉了起來:「都說了與斐兄相識幾月,怎麼?彼此的脾性還需說違心客套話。」
說著,朝斐守歲拱手。
「不過謝伯茶說得有一分是對的。」
「哦?」
江幸擡眼:「大恩不報非君子。」
老妖怪靠著被褥笑了幾聲。
「我來此世千餘載,能與你們相陪不過彈指一揮間。若是讓這段日子足夠精彩,也算得上報恩了。」
看似客氣,斐守歲是說出一半的真話,他要不是看膩了無聊的宅門妯娌事與話本恩怨情,也不願一腳踏入刀槍劍影的江湖裡。本該作進京趕考的書生身份,現在越發是個來去匆匆的俠客。
老妖怪笑著說完此話,傳音與謝義山:「不過我有一事想問。」
「何事需傳音告知?」謝義山不解。
斐守歲看了眼還未醒來的陸觀道。
「他是怎麼一夜之間長大的,謝兄。」
「這……」謝義山轉頭看向江千念,頗有些歉意,「斐兄可以問問江幸。我與她雖從小跟隨師父,但我志學那年就回了道門。有些絕學,江幸比我更熟於心。」
斐守歲頷首,又道:「謝兄之師可是解十青?」
「然也。」
言畢,老妖怪沉默許久。
心裡頭盤算如何開口,江千念已然料到了。
「斐兄是想問小娃娃嗎?」
「是。」
江千念抱胸而立:「那我便長話短說。」
「有勞。」
「鬼使破門而入後,只將阿珍姑娘的魂魄勾走,留了一句『不收陽壽未盡之人』的話提袍瀟灑。我們兩人的傷是為了阻止小娃娃才受的。」
「他傷的你們?」
「是,不過也是小娃娃用血救的。」
「傷人之後又救人……」斐守歲看向還昏迷不醒的陸觀道,「你與我說說是如何傷的。」
「身法太快,像一陣風始料不及。」
江千念轉身,指了指背後。
她後背的衣裳似是利爪刮過,布料連著皮肉捲起,飄飄然掛著。褐色的痂詭異地布滿傷痕。
斐守歲總覺著這傷口在哪裡見過,皺眉:「極北之地的雪狼一族倒是能有這樣的爪傷。」
「不是雪狼,」江幸確然,「我與他們打過交道,最近極北太平,雪狼首領就等著抱大胖孫子呢。」
斐守歲笑道:「江姑娘雖為除妖人,卻與流傳之中的形象大不相同。」
「流言蜚語皆是如此,不過當笑話聽聽,」謝義山拉了把江千念的衣裳,「你轉回去。」
「嗯?不礙事的,斐兄的年紀都能當我太祖了。」
「那也沒聽你叫他斐太爺啊。」
斐守歲輕笑。
謝義山沒好氣地給女兒家披上一件外袍:「這件事還得多謝了黑白無常,要不是他們折回來替我們擋了一招,說什麼我與江幸救人許多,結了陰曹地府的善緣,他們才出手。不然,斐兄你醒來見到就是兩具涼透的屍首咯。」
「說來也奇怪,想不通為何鬼使要折返。鬼使白還說『真真可憐的,遇到你沒好事』,到底是遇到誰,阿珍姑娘?」
「……我想,應該是他,」斐守歲摸了摸陸觀道的腦袋,碎發穿插在指縫間,「幾年前,收養陸觀道的一家子全死在了大火里,黑白無常當時也見過陸觀道。」
謝義山聳聳肩:「我記得鬼使還說『城隍老爺的命令,不得不從』,『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攤上這麼一個吸血的貨色』。小娃娃還與鬼使有關係?」
「不好說。」
江千念凝眉不語,見她伸出手掌,掌上幻化一滴血紅,「這是小娃娃的血,要是能通過現妖琉璃花辨別,查出他的身世不成難題。」
「你又不會用。」
謝義山轉身將裝著琉璃花碎片的袋子拎來,「而且琉璃花碎了。」
「不用你告知我。」
江千念看向斐守歲,「之前有所隱瞞,如今我便打開天窗說亮話了。」
老妖怪淺笑。
「但說無妨。」
「若是斐兄認識一妖,也許能修好琉璃花。」
「妖?」
「此妖真算得上我師祖,千年前來人間的赤龍一族,大妖解君。」
一旁謝義山拿茶杯的手一傾,茶水順手指流下,見他瞪著眼,一副被氣笑的表情。
「江幸,師父給你編的話本故事你都信了?」
「起初我也以為這是個騙人的玩笑話,直到前些年翻師父給的防身之物中,尋到了這件寶貝。」
江千念從袖中拿出一枚銅錢。
銅錢雕刻精湛,卻不是當朝的樣式。其表面附了一層薄薄的陣法,老妖怪好奇地掐訣想尋來由。
見銅錢陣法微震,一行字現在眾人面前:
喲,乖孫兒,遇到什麼難事了,要來找你的師祖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