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雨夜
2024-09-15 02:35:58
作者: 顧三銘
第49章 雨夜
名字……
斐守歲鬆開眉結。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對小孩特殊式的關心,總是一句一句回應。
漆黑的夜,遊廊之下不見人影,一大一小站在燭火遠離的地方,連月光都隱在雲層後,照不清兩人的面容。
斐守歲蹲下.身,伸手撩開陸觀道眼前的碎發,不知是什麼時候,小孩越長越高了。
他傳言道:「那是你的事,由你來決定。」
「可是……」小孩蹭蹭斐守歲將要離開的手背,「我要是喚什麼都行,你不開心怎麼辦。」
老妖怪垂眼,是否開心這件事他已經很久沒有思考過了。
嘆出一氣,扯一個常人不在意的假笑。
「我有嘴,不開心自會與你說,不必擔憂這個。」
陸觀道歪歪腦袋:「當真?」
「當真。」
斐守歲起身撣撣濺到雨水的衣袖,他仍未將小孩的話放在心裡,總當那些疑問是小孩隨口一說。
手牽起來,步入雨中。
幽暗的庭院。
為避開巡夜的老婆子,兩人繞在草叢之間,一腳踩在濕滑的泥土裡,粘上秋的落葉。
陸觀道自然而然地拉住了斐守歲的衣角。就算是黑夜,斐守歲不低頭,都能想像到陸觀道現在的表情。
定是在賣乖了。
雨絲飛旋在視線里,斐守歲投去無奈的目光。
「作甚?」
陸觀道小手指向竹林之後:「有人。」
竟不是叫他抱。
斐守歲朝那個方向看去。
影綽綽的竹叢,時不時隨風晃蕩,仿佛溺死在深黑的人,還在做無謂的掙扎。
可惜了,老妖怪什麼都看不到。
轉頭傳音:「是竹子。」
陸觀道搖搖頭,他靠近斐守歲,縮在斐守歲的腰後小聲說悄悄話:「有人在,我看到了。是白天跟在我們身後的人。」
「……」
斐守歲沉默。
若是白天,除去薛家少爺就只有那個衣著華麗的女子。此時深更半夜,連農戶都落門休息了,富貴人家的公子小姐多半是懶在屋中推牌九嘮閒話。
那又會是誰。
換作以前,老妖怪並不會全信陸觀道的話,但今非昔比,身側的小孩已確認和天上的仙有關係。一個仙的話,還是要聽進去些。
兩人傳音。
「只有一人嗎?」
「嗯,我看看……」陸觀道小手扒拉著斐守歲,不停地湊上前眯眼打量竹林,「好像是兩人,但是疊在一塊,看不大清。」
斐守歲被刺撓著癢,轉身抱起陸觀道。
嗖的一下,冷風涼雨拂在陸觀道的額前,與夢裡差不多高的視線。
不知哪兒來的心喜,小孩咯咯笑出了聲。還好與人影相隔很遠,又兼雨聲,無人在意。
小孩極輕極輕地耳邊細語:「遇見你的夢裡,我也有這般高。」
夢。
又是夢。
斐守歲心裡鯁著,總有一天他要用幻術去小孩的夢中一探究竟,去看看那個夢中的自己,到底是什麼模樣。
應和道:「高了能看到嗎。」
小孩立馬收下笑臉,去見黑夜。
偶爾有老婆子打牌吆喝的聲音。一兩隻小燈籠從身旁遊廊走過,大抵是巡夜的小丫頭急匆匆的步伐。
方院竹林後的人影重重合合,雖有移動卻不過一兩步距離。
陸觀道還是看不明白,他拍拍斐守歲的手,示意放下他。
雙腳沾地,小孩子下意識拉住斐守歲的衣服,扇墜撩過肩頭。
須臾,小孩道:
「他們抱在一起,看上去是兩個人。」
「抱在一起?」
「是。」
陸觀道繞著斐守歲走兩步,到斐守歲面前。伸手一攬,他的雙手環住老妖怪的腰。抱得不是很吃勁,像是浮了一片羽毛,在鼻尖喘氣。
「就這樣抱。」
「嗯……」
很奇怪。
斐守歲不禁去看他望不到的遠方,還是一片夜色該有的模樣。幻出妖身的瞳,多出來的無非是一兩個飄過的小鬼,再無其他。
俯身啟唇,說著只有彼此能聽到的話:「我們繞過去。」
說不準是方牆隔了視線,也說不定那些個丫鬟姑娘家把謝義山給的符紙給貼上了,才看不清來者。
客居不大,走完也用不了多久。
一開始還是並排走的,後來走著走著陸觀道就如一條泥鰍纏著斐守歲抱他。
斐守歲折騰不過,每每遂了陸觀道的心意。
手一顛,小孩子長得又與昨日不一樣,是高了一截。仿佛斐守歲懷裡的不是小娃娃,而是一隻鑽出土地的春筍。
筍一旦觸到春雨,就會發了瘋一樣長大。
陸觀道比那筍更瘋狂。
秋雨裡頭。
小孩貼著斐守歲的肩,開始碎碎念:「那兩個人一會兒抱,一會兒又鬆開。」
「嗯。」斐守歲百無聊賴地應。
「高高身影的把矮矮的抱起來,就像你抱我一樣。他們好似是坐在石頭上的。這麼黑的夜,下著雨,也不知他們冷不冷呢。他們還不好好穿衣裳,我看那個高高的把外衣丟在地上,都沾了泥水。還有……」陸觀道倏地坐起,他衝著斐守歲笑笑,「我把看到的給你演一遍。」
「好。」
小孩說完,左右看了看斐守歲。丹鳳眼藏不了深黑黛綠的眼瞳,正直勾勾地打量斐守歲。
斐守歲笑著回應陸觀道的注視。
一會兒,見陸觀道下定了決心,他緩緩俯身,湊在斐守歲頸邊抿唇親了口。
老妖怪千算萬算沒料到有這麼一出。反應不及,捂著脖頸就往後仰,想遠離身上這隻燙手山芋。
動作牽扯,小孩意識到不好,立馬用手給斐守歲擦了擦。
「我不是故意的,是他們這樣做,親了好久嘞。」
「是嗎……」
深深吸一口氣,吐出胸內濁音。
斐守歲目光移到遊廊邊的海棠樹。眼裡看著海棠花鋪在泥中,厚厚的一層。心裡念叨起適才的畫面,就是親上的一瞬,斐守歲的本能無端地拽著他往後躲。明明是個無關緊要的親昵,更何況陸觀道不過黃口小兒。
以前初出死人窟,還不懂人世間的規矩,全無遮攔的斐守歲路過民風淳樸的鎮子,因長得和人心意,就被那些小妮子小娘子追著調戲。
也都過來了。
理不清為何現在的他在怕,在怕一個沒有惡意的動作。
眉頭微皺,今夜的雨落得他心情格外煩躁。
半晌。
斐守歲走了幾步平復好所思,垂眸看身上的罪魁禍首全身心地抱著他,趴在肩頭。
語氣軟軟的,撒嬌不自知:「是因為什麼才要抱在一起?」
斐守歲不願傳音。
「因為抱著很舒服嗎。」
「……嗯。」
「可是我看到矮矮的那個人在哭啊。」
「在哭嗎,」斐守歲已經大致猜到了竹影后頭的事情,他嘆息一聲,全當看客,「也許是你看錯了。」
「不能!」
陸觀道的小手圈著斐守歲的長髮,他嘟嘟囔囔地還帶了鼻音,「就是在哭。哭得可慘了,稀里嘩啦地流眼淚。高個子還不給她擦一擦,不給她穿衣裳。好冷好冷的天……」
小孩抱緊了斐守歲,語氣沉悶。
「我不冷,也不流眼淚……我喜歡這樣抱著。」
說著說著,一股酸澀湧上陸觀道的鼻尖,他吸一吸,止不住地也要落淚。
聲音愈發小了。
雨絲斜落,漣漪在泥坑裡泛起。
斐守歲輕拍小孩的背脊,斷斷續續的哭聲代替了遠處竹林的女子,跌落在斐守歲懷裡。
「好痛……」
「痛什麼?」老妖怪存不下憐憫,反倒好奇。
「好像有人不准我抹眼淚,看著我哭,所以我……」咽了咽,努力止住哭聲,「我只能低下頭,讓眼淚水從鼻子那邊流下去。」
「是誰。」
「誰?」
陸觀道依依不捨地離開斐守歲的肩膀,他看著斐守歲那雙熟悉的眼睛。
猜不穿的雙目,反射出自己的身影。
「不記得了。」
這副好皮囊,不會說謊。
斐守歲只當陸觀道所說是個有趣故事,能讀到此處也不該深究。萬一身上這位仙回了天上,最後怪罪起知道秘密的他可不好辦。
老妖怪眯了眯眼,有意無意地引導陸觀道去想別的。
「現在想也想不出來,不如先去找人。」
靜等陸觀道的回答。
只聽小孩喃喃:「忘了怎麼辦。」
「不會的,我替你記著。」
斐守歲安慰一句,腳不停歇,繞過低矮的草叢。
入眼,在黑夜裡寂靜著一個園子,是圓形石門又兼空窗漏景,一兩海棠枝條延伸到窗里,與路過的斐守歲打個正著。
海棠花拍在肩上,輕輕掃過小孩的臉。
一陣異香噴出來,斐守歲立馬屏住呼吸。
「嘖。」
難得從他嘴裡感受到明顯的不悅。
斐守歲皺著眉加快腳步,打眼去看這個園子,好巧不巧,就是白日裡的折腰海棠。
老妖怪傳音問:「他們在哪裡?」
「後面。」
小孩下巴點了點小園側面的高牆。
天尚明時,白牆壓迫著人的脊樑。黑夜了卻融入雨水裡,一不小心就要撞到。
斐守歲一隻手摸著牆,有些艱難地去找繞過園子的門。
噗唧一聲,踩到了什麼。
老妖怪與小孩面面相覷。
陸觀道眨眨含淚的眼睛,低頭去看。黑乎乎的夜晚,一個凸起來的黑影絆住了斐守歲的腳。
再踢一腳,是軟的。
兩人沉默。
陸觀道率先跳下斐守歲的懷抱,撩起褲腿俯身就去拔那物件。好似嵌在地里很久了。小孩雙手齊用,使勁力氣往後倒,斐守歲拖著他一用力,這才拔出來。
泥水順著手勢沾濕了陸觀道的道袍。
睜眼細看,是一隻大概比小孩的手稍微大一點的繡花鞋。
斐守歲蹲下,視線與陸觀道齊平。
「繡花鞋?」
陸觀道用手背擦去鞋頭的泥:「上面有花。」
「這是……海棠。」
斐守歲接過鞋子,借著遠處走來的燈籠光,他看到底色是大紅的繡花鞋,上面有大朵海棠,與阿珍姑娘手上的那隻很像。
折腰海棠又在北棠娘子園裡,前不久才說北棠娘子被埋……
老妖怪聯想到一個沒有證據的故事。
他站起來,望向高牆之後的宅院。
那個已經滅了燭火,正裝著身體抱恙的薛家少夫人到底是死是活?
若已死,那堂上之人又姓甚名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