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2024-09-14 19:58:32
作者: 酥小方
第三十一章
辛時的情況很不好。
天色亮了,卻沒有人像之前一樣開門羈押他們上車。守在門口的武人悄悄透露風聲,言岑王妃和幾位年長王子突然暴斃的情況不好處理,要等京中下來進一步的指示才能繼續動作,在此之前只能滯留驛站。辛時自從昨晚被抗回房間就開始睡,臉色奇差,楊修元靠著他不敢閉眼,只怕母親和兄長橫死的場景會出現在夢中。
如果一切只是一場夢該多好。楊修元看著窗外遊動的樹影,昨夜與今夜並無兩樣。一夜之間能夠發生那麼多事嗎?門晃晃悠悠地打開了,一隻簡樸的食盒被放在地上,門口的人道:「吃飯吧。」
他們已經餓了一天,軍衛混亂初停,終於有空閒顧及這些細枝末節的消失。楊修元抱來食盒,打開,有醬菜和冒著餘熱的麵餅。辛時還縮在榻上,擰著眉很不舒服似的,楊修元輕輕拍他:「吃點東西吧。」
他將食盒拿到榻上,取出麵餅遞過去。糙米乾澀的氣息混著醬菜的咸酸沖入鼻腔,麵餅掉在地上,辛時趴在榻沿上,又吐起來。
楊修元急忙幫他順氣,擦掉辛時滿頭的冷汗,將食盒遠遠拿開。他看那顏色黑綠的醬菜,突然也覺得一股反胃,胡亂將盒蓋蓋上,再也不去看那潦草的菜飯。
次日又有人來送吃食,楊修元味同嚼蠟,想著辛時有一晝夜滴水未進,勸他多少吃一點。辛時勉強撕一點麵皮,沒嚼幾下同樣吐得天昏地暗,如此重複兩回,終於嚇得楊修元再不敢給他吃東西,每日只舀一勺清水餵辛時艱難喝下,還要吐掉一半。
楊修元六神無主,自母親去後,辛時就是這間不通外事的屋子裡唯一的依託。他長長地敲門,不管有沒有人聽,哀求他們找人來給辛時治病,終於等到房門打開,門外的武人一臉不忍與愛莫能助:「荒郊野外,沒有的……等到了神都再說吧。」
他們終於再次啟程,堂中四口薄棺,三口已被拉上長車。最後一口屬於岑王妃,男人不好動手,就叫羈押來的女孩和僕婦一起搬運,楊修元看見自己最年長的姐姐咬牙走到半路,突然手下一滑,坐在地上崩潰大哭。
棺沿磕在她身上,拉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線,棺蓋滑落開來,引發又一陣混亂。沒有人呵斥楊修元的長姐,在場的無論是官兵還是宋王家屬皆愁雲慘澹,楊修元背著辛時,在默許下和他乘上同一輛車。
車隊疾馳,即便是冬天屍體久放也會腐壞,後半路行得格外快。辛時又吐了幾回,到達神都時已出氣多進氣少,僅剩的鼻息微微發燙。他們被押到神都的宋王府,男女分開各自關入一座偏房,楊修元鼓起勇氣想要詢問,見門外兩指粗的鐵鏈落鎖,隨後腳步漸遠再也沒有聲息。
第二天中午有人把他們放出來,帶到門前聽旨,辛時額頭已經滾燙,下不了地,被留在房中。神都已經下過雪,僅剩的九個孩子一字排開跪在潮濕地面,瑟縮著聽面前官員抑揚頓挫又死板呆滯的宣讀聖旨。這回楊修元聽清楚了,他的父親聯合其他親王諸侯起兵反周,「犯上做亂」,被剝削王號和長子一道斬殺在軍前,母親和成年的哥哥紛紛自裁謝罪;他們本也要死的,但是天子開恩,念他們這些十五歲以下的孩童「少不更事,幼而失怙」,最後決定「免刑赦死,流三千。」
他們活下來了,代價是父母雙亡。
宣旨的官員離開,王府門緩緩關上,兄弟姐妹顧不得雪地寒冷,坐在地上抱成一團痛哭。他們現在是喪家之犬了,是失去庇護的幼鳥,昭告天下的罪犯,從雲端跌到最底端,人人可以唾罵的存在。楊修元似乎也和誰抱在了一起,他已經記不清楚,只知道自己恍惚間掙扎著從地上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往內院走。
父母雙亡。一瞬間他成了孤兒,謀逆有多嚴重對楊修元來說還太遙遠,他只懷疑父母是否真的死了。楊修元呆呆地看著主屋,在幾年前他才來過京中這座宋王宅,和宋國沒什麼兩樣,好像下一刻母親就會推門從中走出來,笑問他來做什麼。
「母親。」楊修元自顧呢喃,不受控制地走到門邊,又喚一聲。「母親。」
他推開門,看見屋子裡靜悄悄的,沉寂著毫無生氣,他走進去,梳妝檯前銅鏡明亮,映照出一副同樣了無生氣的神情。塵埃在空中漂浮,錯金的首飾盒上落著薄薄一層灰,楊修元伸手去碰,盒蓋「啪嗒」一聲滑落,露出其中鑲嵌綠松石的耳墜與髮簪。他手指輕抖,拿出髮簪的時候簪頭珠珞相互碰撞,米粒大小的金色花頭突然一歪,折斷滾落下來。
母親是真死了,楊修元突然意識到,那個數日前命絕於他面前,遺體被許多人圍觀不得瞑目的貴婦,真真切切地是他的母親。他沒有母親了,再也沒有,那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不是一出惡劣的玩笑也不是一場可以醒來的噩夢,楊修元再也忍不住趴伏在桌面上,抱著首飾盒失聲痛哭。
他不知哭了多久,也許在桌前睡了一覺,也許沒有。房外天色或許還亮著,或許已經暗了,楊修元覺得自己渾渾噩噩,或許一生都要這麼渾噩下去,就這樣不知時光地在父母房中呆著,不願動,也不想動。
他隱隱聽見府中有尖叫,想起官員代為傳達的天子審判。被關押在王府不是他們的結局,還要被流放三千里,和誰一起,到何處?楊修元突然想起辛時還在屋中,強打起最後一份精神跑出去,將首飾盒塞到衣襟里。
房門大開。高大的人影擋住視線,楊修元一眼沒看到辛時,被門欄絆了一跤跌進室內,叫道:「阿汝!」
床前的武人回頭,正將奄奄一息的辛時提起來。看見楊修元,他詫異:「這哪來的?」
楊修元才欲說話,背上吃人一記,被擒住雙手反綁起來。站在門邊的武人皺著眉,問他:「小子,你是誰?」
楊修元道:「我是……楊修元……」
「什麼?這才是楊修元?」床前那人鬆開辛時,同樣走過來,驚疑不定。「那床上這個是誰?他媽的,管名單的怎麼搞的,怎麼會多出一個人來!」
押著楊修元的人道:「管那麼多幹什麼,多上報就要多但責任。反正我們負責的沒錯,叫他們來押女人和下人的時候一併把這個帶走,不就得了。」
武人道:「也是。就算是楊建的私生子,這模樣也活不下幾天,一死就乾淨了——走人!」
楊修元連聲呼喚辛時的名字,掙扎著想要回頭,奈何拗不過武人巨力,被越帶越遠。辛時也頻頻想要撐起身,最終滾落到地上,在楊修元消失的同時,從喉中擠出一聲畸形的,模糊的,難以辨認的叫喚:
「阿——元——!」
回憶告一段落,楊修元眨眨眼,意識到辛時之前又在不動聲色地騙他。
他道:「所以你不是在教坊,而是在那時候……就能說話了?」
「僅僅是能出聲罷了。」辛時撐著臉,百無聊賴地低頭玩著碗中勺子。「太久不說話,聲音啞得不成樣,說一句漏半句。過了一兩年,才慢慢好起來。」
楊修元又問:「誰治好了你的病?」
辛時被問得一愣,重複道:「病?」
「是啊。」楊修元道。「你那時候被我娘的模樣嚇到,不是病得不輕嗎,一路上連膽汁都差點吐出來,到了神都又發燒。教坊有郎中嗎,他們是怎麼願意幫你治的?」
辛時聞言沉默片刻,道:「你想多了。沒人給我治,是我自己好的。入了奴籍的人還有誰會在乎,病死幾個,太尋常。他們會將我分去教坊,是因為誰也不覺得我能活過幾日,擡過去的時候,棺木後事都籌劃好了……大概是我命里註定,不會死在那時吧。」
這番話不知觸動到楊修元什麼,良久,他開口道:「二郎、五郎和六郎不是自殺。」
辛時看著他。楊修元道:「母親確實是自我了斷,她是被逼的,看到幾個長子都死在面前。十一郎比我年長,他比我知道得多,你這幾年在禁庭當值,一定也曾聽說,那天晚上是皇后的使者秘密到訪,將三個哥哥勒殺。不僅如此……」
不僅如此,楊修元在心中補充。他在播州一切閉塞,可是來鼓動他們復仇的王酢兄弟帶來了新的消息。父親被定罪後,三姐淑敏很快遭到丈夫驅逐,無處可去,投河自盡;四姐承英雖未被夫家所休,但多年來從無音訊,連死活也不知……出嫁的女兒本在豁免之列,神皇神後確實沒對兩人做什麼,可她們還是死了,死於和名節息息相關的輿論之下,就像他分明被減罪流放卻死於窮山惡水的兄長。
阿汝,這是那個女人,那對夫妻對我們做過的事。你說我午夜回夢,要怎麼才能安眠,而你供職御中,又要怎麼才能無愧。
「對了,那時你救我……」楊修元突然有點口乾舌燥的緊張。「你是怎麼能救我的?這得要瞞過整個大理寺,你哪來這麼大的職權……」
辛時笑了一聲。他並不隱瞞,道:「趙寺卿心繫天子宗親,恨手足之殘,是他聽我陳情後幫忙。你可能不認識他,他其實算起來和我們有些關係,當年最後一任王丞韓執是他的朋友,他很愧疚沒能勸住韓執的不臣之心。」
「韓丞相也不是真心要反,十一郎這麼和我說。」楊修元小聲道。「對於父親和大哥起事的細節,我始終不太清楚。十一郎說,當時蔣王伯祖和岐王叔父秘密帶兵過來,又控制了我們的衛兵,以全家人的性命逼迫,韓丞相眼見沒有生路,才代替父親答應的。」
辛時搖頭道:「當年到底是怎麼回事,已經沒人能說得清楚。」
誠如楊修元所說,他這幾年在內庭當值,漸漸能夠了解到更多的細節。這件事太複雜了,要論到開國前幾個以封王威脅天子的異姓諸侯,儘管後來很快被拔除,侯國盤踞始終成為天子的一道心病,連同宗親戚也不例外……皇后與天子一心,干政也自建國前開始,勸他對兄弟步步緊逼,終於致使諸侯以「反對應氏妖婦作亂」的由頭起兵,鎮壓兵禍後生怕天子見到押回京的親人心軟,先斬後奏將成年子侄盡數逼殺,不料反令天子後悔,將剩餘親眷降為流刑……
可是弄清楚又能怎樣呢?辛時張一張口,未能對楊修元說出一個字。弄清楚又能怎樣呢?無論個中有多少冤屈,多少誤會,宋王起兵了,這是無可否認的事實,他們就是罪人,犯上謀逆,鐵板釘釘。
楊修元問:「趙寺卿對我有大恩。我是不是應該報答他些什麼?」
辛時搖頭,挽著楊修元上榻,盤腿面對面坐著。
「你不用做什麼,只要能好好地、平安地活著,就是對所有人最大的報答。」他慢慢地替楊修元摘掉頭上冠束,放至一側,然後抱住他。「宋王府只剩下你,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地活著,絕對不能出事。阿元,你活著就是一種證明,證明皇后再如何能耐,也殺不完天子的宗親和手足,這天下始終是楊氏的天下,她費盡心機,也掌握不了大權。不要再糾纏舊仇,沒有什麼能比活著更重要,只有活著,活下來,才有可能看到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