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河原野

2024-09-14 19:56:22 作者: 綏流

  血河原野

  秦予義聽見冰封的河水解凍後湍急的流動聲。

  還有人在他耳邊竊竊私語。

  可是他睜不開眼睛,意識昏沉。

  時空在他腦海中詭異地交疊在一起,像是旋轉魔方一樣,不停地拼湊歸位。

  「木馬計*裡面的間諜……我就是那樣的角色……」

  他聽見有人絮絮叨叨說著什麼。

  「……你們沒有聽說過嗎……就是古希臘人圍攻特洛伊的一種戰術,他們洋裝撤退,實則將士兵藏於巨型木馬內部。再由臥底遊說,誘使特洛伊人掉以輕心,把偽裝有士兵的木馬帶入特洛伊城,最終深入敵腹而達到出奇制勝的效果。」

  「我們這趟也一樣,商覺牽頭故意觸怒貴族,利用路易斯的憤怒深入重重看守的城堡,是成本最低的策略。」

  那人身上傳來熱烘烘的馬的鬃毛的味道,奧德拉德克的人不准私自飼養六畜,只有一人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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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奧德拉德克,只有嚮導出於工作的需要,才會養馬。

  漸漸地,秦予義能聽清一些低語的內容。

  「聽起來危機重重對嗎……可是商覺正是因為信任自己的『刀』,才出此險棋。」

  秦予義聽見嚮導的聲音,對方似乎在給周圍的人解釋著什麼。

  「商覺一直都是這樣,從來都是這樣。我進來奧德拉德克之前就認識他了,那時候他年紀還小,但是沒人猜得透他到底在想什麼,他身上有一種超越常人的冷漠。只要能夠達成目的,他可以利用一切。」

  「當然了,或許因為用起來最順手,從成為種夢繼承人的第一天開始,他利用最多的就是他自己。」

  「繼承人……對啊,這是他的真實身份,他是種夢的人。」

  「逃入奧德拉德克嗎?那是假身份……你問他們真正目的是什麼?這還不容易猜嗎……」嚮導笑著說。

  「一定是……打開極樂原野,讓這片封閉於2064的地方,徹底與外界接軌。」

  秦予義耳畔捕捉到眾人的壓低的驚呼聲。

  身體困頓,但神智異常清醒。秦予義閉闔雙眼,在心中反駁。

  不是的。

  就連自詡理解商覺的嚮導都被迷惑了。

  洛克沒有想到,商覺並不是代替種夢來打開奧德拉德克,而是為了反抗種夢,前來剝奪創造奧德拉德克循環的[存在]能力。

  「所以……」嚮導自顧自地對眾人說著,「我們等『士兵』醒來就好了。我們已經深入了『宴會』內部,沒有那些鐵皮衛兵看守,解決掉那些貴族還不是輕輕鬆鬆。」

  秦予義感覺到洛克粗糙帶著薄繭的手指,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醒來……

  麻醉劑的藥效還沒有過,他軀體沉沉的,眼皮也很難輕鬆睜開。

  他感覺自己仿佛被一個透明的玻璃盒子給困住了,光線從四面八方穿透而來,外面很明亮,光很溫暖,但卻令他神傷。

  他明白此時此刻商覺交給他的任務,他應該立即清醒過來,將眾人和商覺從貴族的手中解救出來。

  可是他卻憑直覺不想這麼做。

  此前失去的那一小段記憶太蹊蹺了。

  似乎和商覺有關。

  如果就此錯過,他或許會失去看清商覺的機會。

  嗡——

  手指上傳來一道很微弱的酥麻感,像是電流穿過,緊接著,他的意識連接通道便被打開了。

  這是商覺在「叫醒」他,用非語言的方式,直接連接意識,也傳遞了毫無隱蔽的意圖。

  很快,秦予義的眼前出現了一副奇異古怪的瑰麗之景。

  周圍有銅鋁銀器,琺瑯彩瓷。像是在進行著某種神秘而晦暗的儀式,有人被白綢包裹,如蒙紗的聖像,淋著金縷絲一般的光線,立於彩色的玫瑰窗前。

  「他怎麼還不醒?」

  秦予義聽見耳邊人的聲音忽遠忽近,他的眼睫抖了抖,卻依舊沒有睜開雙眼。

  -

  此時此刻,眾人被關在一個不算很大的玻璃展示櫃中,位於富麗堂皇的城堡內部,一樓宴會大廳的正中央。

  展櫃被吊在空中,和大廳里的水晶吊燈平齊,他們被絢爛的光線炙烤著,像是爐子裡的肉,每個人都被憋悶出了一頭亮晶晶的熱汗。

  腳下也是透明的玻璃,離地面六七米,可以看清那些貴族們在他們正下方的所作所為。

  商覺被固定在一張潔白的長桌上,栓住四肢,皮膚泛著光澤,像是刀俎之下的珍饈。

  那些冠冕堂皇的貴族們,有男有女,衣著華貴,正伴隨著輕柔舒緩的音樂,在長桌周圍井然有序地移動。

  詭異的是,這些貴族柔軟白嫩的手中,皆托著一個亮鋥鋥、白晃晃的圓形瓷盤。

  他們一手托著瓷盤,一手拿著銀叉,排起一條螺旋式的長隊,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吊在高處的玻璃展櫃裡的眾人清楚地看到那些貴族們的意圖,皆不由得捏了一把冷汗。

  這些人,他們要對商覺實施貴族之間流行的最殘酷的一種懲罰——分食。

  貴族們認為,只有這種懲罰,才能夠將此人的存在完全從奧德拉德克抹除。

  商覺率先接受懲罰,其次是展櫃剩下的人。

  麗姬,然後是薩拉盧,南錫……

  貴族們喜歡先從年輕的吃起。

  玻璃展櫃的氧氣已經完全變得稀薄,二氧化碳濃度上升,令被困在高處的眾人大腦供血不足,昏昏沉沉。

  除了體力稍好的嚮導之外,其餘人皆是連動彈一下手指都費勁。

  嚮導蹲在秦予義面前,捏著他兩側的臉頰向外拽了拽。

  「喂,小子,這種時候你還能睡得下去?」

  秦予義眼皮底下的眼珠似乎滾了滾,但很快又恢復平靜。

  「關鍵時候別掉鏈子啊。」

  秦予義面容沉靜,絲毫不變。

  嚮導眼珠轉了轉,朝下看去,意外瞥見餐桌上一道刺目的猩紅,眼皮跳了跳。

  「還是晚了一步。」

  「那是……什麼東西……」薩拉盧悶得嘴唇發白,他目光發怔地朝下方看去,正好將路易斯把一管藥劑往商覺胳膊注射的一幕盡收眼底。

  嚮導皺緊了眉毛:「應該是某種興奮神經的藥物,他們要商覺活著看自己的身體被吃,得讓他保持清醒。」

  「嘖……你還要睡到什麼時候?」嚮導將秦予義翻了個方向,面朝下方。

  秦予義的臉擠壓在平面上,微微變了形,但眉目依舊緊閉,表情紋絲未動。

  「商覺要被吃了。」嚮導聲音急切地對他說。

  「睜開眼,看看他吧。」

  嗡——

  嚮導的聲音清晰地傳進秦予義的耳膜。

  此時此刻,由於意識通道的連接,秦予義也能直接感受到商覺身體的變化。

  手指傳來錐刺一樣的疼痛,有人似乎在用力擠著他的指尖血。

  似乎是受到商覺意識的影響,秦予義周圍的景象變得越來越詭譎。

  他本該立即清醒解救商覺,可卻生生違背本心,壓抑衝動,忍了下來。

  他在等……等商覺暴露給他更多信息。

  商覺已經被藥劑影響了大腦活動,他傳遞給秦予義的意識,也變得光怪陸離起來。

  在兩人的意識連接通道里,秦予義皺了皺眉,面向虛幻的聖像方向,看著自己不見任何傷口卻空感疼痛的五指。

  他在盡力迅速解讀商覺的所感所想。

  一陣充斥著血腥味的風從身前遁走,秦予義看見那包裹聖像的白綢揚起了一角,露出了一截墜著血的手腕。

  那節手腕失血過多,像白蠟一樣乾癟,襯得那血紅得發黑。

  如液體的火焰,一簇簇墜下,墜在白衣袍,墜在銀餐刀,濺起層層血火高,引來落頂黑冰雹。

  頑石似的冰雹落下,鑿穿大地,冒出岩漿一般的血泉。奧德拉德克冰封的河流解凍,無數具泡發腫大的屍體從雪山頂漂流而下,沒入連綿滾燙的血原,升起嗆人的黑灰。

  那灰煙輕飄飄地拂過秦予義的嘴唇,又輕又癢,又燙又疼。

  像是香燭落盡燃灰,飛煙燙在淡漠的窗紙,留下一個透著夜色的星火薄洞。

  血腥,焦灼,皮肉,夜風,死亡。

  愈發強烈的血腥味刺激著秦予義的神經,他幾乎像是一把亟待出鞘的鋒刃,渾身如鋼絲一樣緊繃。

  他能感知到商覺的氣息越來越混亂微弱。現實里,商覺的狀態一定變得非常不好。

  縱使心急如焚,可他還是不能立即從意識通道里退出。

  愛不等同於縱容,尤其對方還是商覺。

  如果他盲目地服從商覺,那麼他秦予義最終也不過是商覺手中的一把執行任務的「刀」。

  這不是他要的。

  他不滿足於此。

  從一開始他就明白。

  他要的是商覺這個人,從身體到思想,從過去到以後,命運也好,執念也罷。

  他從來不想讓他和商覺止步於一個悲壯的未來。

  這將是他難得的一次占據主動的時機。

  就算再急迫,再危險……他也必須在此時此刻暴露弱點的商覺身上,找到突破口。

  這場棋逢對手的較量,他不想退讓。

  耐著性子等了片刻,他發現了商覺藏在周圍荒誕變化中的意圖。

  商覺在用血的氣味刺激他。

  以此為線索,秦予義腦中的自我像是分成了三部分。

  一個是無法對商覺坐視不管的本能腦。

  另一個是是被商覺血液氣味不斷刺激的情緒腦。

  剩下一個,則是極力壓制憤怒,想要看透商覺,扳回一城的理智腦。

  秦予義的進化速度令人咋舌。

  他的理智腦手握項圈,將本能腦和情緒腦一左一右拴在身邊,占據了上風。

  這是一種對自我的極端控制。

  本能和情感越想讓他暴走失控,他就越是審慎。

  迄今為止商覺的目的是什麼?商覺的行為模式是什麼?商覺到底為什麼總是讓別人能按照他的預期行動。

  思緒飛快運轉。

  秦予義宛如非人的運算機器,一條一條得出答案。

  商覺真實目的是為了找出隱藏於城堡的第七個繼任者,吞併對方的能力。

  商覺總是將真實目的層層隱藏起來。

  商覺會將自己的利益放置在別人的利益之中。

  如酒館眾人為了擺脫循環而與商覺合作,也如嚮導為了離開奧德拉德克而和商覺聯手。

  商覺很聰明地將真實意圖與他人的所求維持在階段性的一致。

  這樣才能讓別人做出看似利於商覺的行動。

  商覺太懂得利用人心了。

  商覺能一眼看穿人們心中最迫切的欲望。

  也正是因為此,商覺才能不露痕跡地掌握他人。

  可商覺卻修改了他的記憶。

  是不是意味著……

  秦予義腦海中頓時閃過兩個字。

  他找到了。

  那一剎那,秦予義腦中的血河頓時退去,神經像是繃緊的鋼絲,牽動著他的眼皮倏地張開。

  他目光正對著下方。

  那祭壇一樣的長白餐桌上,商覺仰面朝上,衣領大敞,雙顴微紅,臉上露出詭異迷醉的笑容。

  那副用來偽裝的眼鏡丟在一旁,被踩得支離破碎。

  鏡片殘渣落在他的鬢邊,折射細碎的微光,粼粼地散落在他的眼尾,照得那明顯不正常的眸子濕黑透亮,隱隱露出深埋於骨子裡的瘋狂。

  商覺的這副模樣,與平日裡的端莊得體差了十萬八千里。

  秦予義就是猝不及防地與那樣的商覺對視了。

  嚮導按著他的腦袋,讓他視線偏移了一個很小的幅度。

  秦予義僵直的目光觸及到了桌邊。

  商覺的衣袖被剪開了。有一個僕從打扮的人,正在立在一旁,手中捏著一把鋒利的小刀,在商覺本就沒幾兩肉的手背上一小片一小片地旋切著皮膚。

  蒼白的手骨從皮肉底下露了出來。

  商覺還不知疼似的笑著,朝著頭頂玻璃展櫃的方向,與貼在玻璃上的秦予義遙遙相望。

  那對黑色眼仁已經失了光,散了焦距。

  雖是在看著秦予義,可瞳孔里裝著卻是一團模糊的影子。

  縱使這樣狼狽,商覺卻還是像個上位者那樣維持著笑意。

  仿佛這副表情已經深入骨髓,鐫刻在了臉面之上。

  秦予義在親眼看見這樣的商覺第一瞬間,心臟猛然脹痛了一瞬,殖金不安地活躍起來,手指像是被數萬根銀針扎著,僵硬發麻。

  活泛的念頭齊聲鼓譟。

  殺了這些人,殺了貴族,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侍者已經切割到了商覺的手腕,血涌得更多,純白的餐布幾乎都染紅殆盡。

  旁邊排隊貴族伸長了脖子,對那泛著腥甜的溫熱液體垂涎欲滴。

  而另一旁,已經有人唇邊洇著鮮血,有人咀嚼著口中指甲蓋大小的皮肉,有人就著美酒小口小口吞咽……

  秦予義目眥欲裂。

  吐掉,還回來,不許吃。

  憤怒在神經遊走叫囂,秦予義眼底漸漸泛起猩紅的血絲,他死死咬著牙關,擠壓在玻璃上的嘴唇張開縫隙,尖齒碰撞在光滑的玻璃表面發出清脆的微響。

  殖金從他身體像千萬根細絲一樣生長出來,折射著尖針一般的刺目光芒,乍起穿過玻璃展櫃。

  如同手術刀一般精準,在底下貴族來不及察覺的時候,懸垂於那一顆顆脆弱的頭顱之上。

  情緒和本能試圖脫離理智的控制。

  但他卻抵抗本能,抵抗憤怒,抵抗狂躁,抵抗失控,生生克制了一瞬。

  像是快要溢出杯子邊緣的水,因表面張力而維持著收縮。

  那是如冰封的極力克制,和完全不正常的極端冷靜。

  理智緊急速凍了將要失控的情緒。

  屬於獸類的狂暴和失控如疾風閃過一般,猝然從他臉上消逝。

  混亂、慌張、恐懼、焦慮、愧疚、渴望、矛盾、苦惱……各色擾人心憂的情緒也一併頓然無蹤。

  他如同升格一般,脫離了人的本色,眼睛變得異常明亮。

  猶如渾身關竅頓開,靈台澄明。

  一雙眼睛透徹有力,直碎假象,刺穿虛無。

  他找到答案了。

  縱使忘記了,他也找到了商覺不惜讓他失憶也要隱瞞的秘密——

  是忤逆、違背、差錯和偏離。

  在他明白的一瞬間……

  商覺已經無法完全掌握秦予義了。

  秦予義已經學會隱藏自己的欲望了。

  此時此刻,秦予義臉上的神情,有一瞬間變得和從前的商覺如出一轍的莫測。

  須臾之間,二人形勢陡轉易位。

  他在半空中,隔著透明玻璃,向下俯視著,與商覺面對面。

  他也看見了,身下之人眼中埋藏很深很深的欲望。

  秦予義動了動僵麻的雙唇,未出一聲,目如飛星,視線臨降而下。

  卻又抵達商覺眼中的那一刻,化去銳利,流轉冷暖,目溫似水。

  我好像,也可以試著去掌握你了。

  下一刻,無數道堅韌的殖金細絲,刺穿了貴族們的腳腕。

  這些尊貴的人類像家畜似的,被固定在地板上,哀嚎遍野。

  秦予義縱身一躍,肢體在半空舒展開來,周身金屬光在空中折射,像從千尺直下的飛星,毫無偏移地往困住商覺的長桌奔身而去。

  貴族們蜷縮身體,像脫離水域的活蝦一樣,抱著自己的被刺穿釘在地上的小腿面目猙獰、發抖,恨不得來回打滾。

  空中被困在玻璃展櫃的眾人也安然落回地面。

  可意外的是……

  力道強悍的殖金將貴族們釘在地上的同時,也摧毀了乾淨的地面。

  拼花地面碎裂開來,地板之下的東西暴露了出來。

  那是斑駁蒙塵的,屬於機械構件的灰黑色硬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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