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樂原野

  極樂原野

  渡河的衛兵更多了，如同蝗蟲過境，鋪天蓋地朝劇場這邊襲來。

  詭異的是，就在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合唱的一剎那，那些黑壓壓的衛兵像是得了無聲的指令，莫名加快了行進的速度。

  衛兵們甚至來不及排隊過橋，直接像驟雨一樣縱身沒入河水中，秩序井然地從對岸渡來。

  同一時間，轟的一聲炮響，城堡那側的河岸架起了兇猛的武器，隔河瞄準了飄在劇場上空的熱氣球，直接將那鼓動人群的罪魁禍首擊落。

  動亂爆發，舞台摔回劇場，解了體，連帶著二樓的觀影台都成了廢墟。

  可這麼大的動靜，劇場附近將近半個城的奧德拉德克人卻沒有動彈。

  這些人像是出了錯的程序，僵在原地，對接下來逐漸逼近的危險置若罔聞。

  

  來觀戲的貴族們倒是沒有出現這種非同尋常的變化。

  尚且還能行動的路易斯死裡逃生。他從廢墟底下爬出來，在警衛的攙扶下站上高處，眺望著遠處渡河而來的衛兵們，從胸前的口袋摸出一枚信號彈，朝夜空發射出去。

  玫紅色的煙霧直升而上，在夜空中劃出一道筆直的拖尾。

  急行衛兵像是上了發條的機械，精準地找准了方向，加速往劇場行進。

  第一批衛兵抵達了劇場，他們抓捕了劇場外圍動彈不得的奧德拉德克人，清出一條小道，以便後續部隊行動。

  秦予義和商覺在淪為廢墟的劇場與葛尓·金他們匯合。

  多虧了舞台下方裝置的保護氣墊，負責演出的眾人大多無礙，只有老倫理家艾薩爾輕微擦傷了手肘。

  不遠處的衛兵越逼越緊，眾人不由自主地聚在一起。

  南錫看了看周圍：「這回我們可是『闖大禍』了。」

  艾薩爾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胳膊說：「我們要被帶去對岸了。」

  「可是……」薩拉盧夜視能力最佳，他看向某處，有些猶豫地說，「那些衛兵怎麼用槍對著我們？他們不應該直接抓我們走嗎？」

  事情的發展超出眾人預料，只聽話音一落，一顆來自遠方的子彈破空朝他們襲來。

  危險！

  秦予義率先反應過來，瞬間張開殖金，形成一道金屬護盾，擋在眾人身前。

  子彈接二連三地射來，打在殖金上，砸出一陣綿密的叮叮噹噹聲。

  疾風驟雨般的噪聲之中，忽而夾雜著幾道飛行器的噴氣音。

  慘白的探燈突然凌空而下，眾人的蹤跡暴露殆盡。

  他們擡頭發現，原本還相距甚遠的衛兵突然懸浮在了自己頭頂。上下左右皆是衛兵，他們被圍了個水泄不通。

  「這些衛兵……」薩拉盧驚得大張著嘴，「他們會飛！？」

  「不對。」秦予義的目光落在了空中衛兵的頸側，認出了那獨特的編號，凌厲地皺起眉，「這些是仿生人。」

  「東C區出品，五年前的舊型號，是絕對服從於女王和貴族命令的暴力機器。」商覺在秦予義身邊補充著，「守在河對岸的，就是樣講不通道理的東西。」

  砰砰……

  仿生人軍團的武器毫不停歇地向他們發射，秦予義不得不動用更多殖金，啟動外骨骼的形態，將眾人護在自己的殖金之下。

  霎時間，他們像淪為成了走投無路的困獸，這片金屬護盾就是最後的生存空間。

  可怖的炮火襲擊聲像落在頭頂的雷鳴，震盪著眾人的耳膜。

  生命遭受脅迫的高壓之下，求生的本能令敏感的羅弗率先失去理智，精神分崩離析。

  「和你計劃的不一樣！他們不是要把我們帶到河對岸！他們要幹掉我們！」

  「我們沒有死在明天。」羅弗臉上浮現一個似哭似笑的表情，「我們會死在29號！」

  羅弗撥浪鼓似的搖著頭，一副不敢認清現狀的模樣：「這樣不對……絕對不對……明天這個時候我們還會醒來，這一次我們要死兩回！」

  崩潰的情緒在狹小的空間傳染開來，眾人也漸漸慘白了臉色。

  「到底是哪裡出了錯……對……重來……再重來一次……」

  羅弗空洞的眼神里仿佛看見了極為可怖的景象，他遭受不了如此打擊，彎低了身體，打算從殖金下方的縫隙爬出去，在槍林彈雨之中給自己一個了結。

  「羅弗！你冷靜一點。」南錫大聲呵道，撲上前拽住羅弗往外爬行的腿。「別衝動！再等一等，一定還沒有結束！」

  「商覺先生。」葛尓·金替自己懷中的女兒捂緊耳朵，看向一旁的商覺，沉靜地問道，「我們沒有如約前往對岸……」

  「我們這次算失敗了嗎？」她臉上浮現不形於色的失望。

  「當然沒有。」商覺的聲音響起，還是那種秦予義熟悉的語調。

  一如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只是此刻，秦予義已經無暇分出精力去聽他們的對話。

  那些子彈和炮火落在殖金上有著不小的威力。

  這道他為眾人撐起的殖金防禦看似穩固，實則正在以尋常人難以察覺的速度，獨自進行著肉眼無法觀測的修復。

  在羅弗他們情緒崩潰的時候，秦予義源源不斷地消耗著體內剩餘的「污染」，已經到了吃力的地步。

  仿生人軍團的武力太過充沛了。

  機械衛兵們罔顧周圍動彈不得的平民，鋪天蓋地發射無差別打擊，方圓百里幾乎都要被這兇猛的炮火夷為平地。

  秦予義在這樣的攻勢中苦苦支撐，殖金復原的速度幾乎追不上遭受打擊的速度。

  很快，他體內的「污染」已經不太夠用，身體已經步入了消耗機體細胞能量的階段。

  秦予義背對著眾人，面色蒼白，嘴唇失色，眼前一陣陣發黑，幾乎快要力竭。

  忽然，周圍多了一個人的聲音。

  「機械衛兵只服從女王和貴族的命令。他們會攻擊我們，一定是有貴族想置我們於死地。」

  「你是誰？」秦予義在耳鳴聲中，聽見葛尓·金這樣警惕地質問。

  額前的汗珠落進秦予義的眼睫，他的眼球被蟄得一澀，飛速眨了一下，強撐起精神，向葛尓·金質詢的方向看去。

  但就在看清對方的臉時，他的瞳孔猛然一縮。

  那人居然是嚮導洛克。

  對方不知道怎麼混了進來，綁了商覺，正在用一把精巧的小刀抵著商覺的咽喉。

  秦予義心魂猛地一震，喉頭腥甜。

  而就在秦予義分神的瞬間，洛克趁他不設防備，飛速舉起袖中藏匿的麻|醉|槍，朝秦予義的腿上射去。

  殖金護盾隨著秦予義的昏迷立即消失。

  眾人暴露在屏障外，仿生人衛兵也停止了進攻。

  秦予義倒下了，商覺也被抓了。

  意識到這一點，酒館眾人的心臟驟然下沉，血色盡失，被突發的異變打擊，登時失去了判斷能力。

  只見路易斯走了出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被俘虜的商覺。

  「公爵大人，人我帶到了。」嚮導低頭頷首，一副任憑路易斯差遣的模樣。

  路易斯臉上還狼狽地沾著厚灰，他視線掠過邀功的洛克，眼中滿是憤懣的怒火，怨恨地對商覺指責道：「現在我知道了，你不僅騙我，你還利用我！」

  說完，路易斯拍了兩下手，讓仿生人衛兵紛紛上前，控制住了眾人。

  包括洛克在內。

  「公爵大人？」洛克迷茫地眨眨眼，在仿生人衛兵掌下微微掙扎兩下，討好地沖對方笑了笑，「我可是為您捉來了商覺。」

  路易斯氣急敗壞地瞪了嚮導一眼，胡攪蠻纏道：

  「我不相信你，我現在誰也不相信！」

  轉而，路易斯矛頭對準了商覺，怒聲罵道。

  「虧我對你那麼好，有求必應！結果你就是個冷血的魔鬼！知道欺騙我的人都是什麼下場嗎？！」

  「還有你！」路易斯轉向被控制的南錫，又急又快地連著扇了南錫幾巴掌，南錫兩頰立刻浮現了紅腫的血絲。

  「你以為說出真相就能拿回爵位嗎？絕無可能！我才是唯一的路易斯公爵，這是女王的封賞，憑你幾句話就想改變？下輩子再說吧！」

  「別動她！」目睹南錫受傷，心急如焚的麗姬和羅弗齊齊失控出聲阻攔。

  「你們……」路易斯一頓，看向這些脆弱卻過分團結的眾人。他慢吞吞環視了一圈，最終視線落在動彈不得的秦予義臉上，古怪地笑了一下。

  他走上前，很輕賤地拍了拍昏迷不醒的秦予義側臉。

  「我想起來在哪見過這張臉了。」他頭頸未動，只側移眼珠。斜視盯著商覺，譏諷著說，「不是說不認識嗎？」

  「你故意在我面前裝作與他不熟，是怕我對他下手嗎？」

  商覺避而不答。

  路易斯舉起秦予義垂下的手，將那枚戒指暴露給商覺看。

  「我改變主意了。」

  路易斯滿眼怨毒地看著商覺，惡狠狠地宣布他的處罰。

  「我要把他帶去宴會，讓你親眼看著……」路易斯嗤笑一聲。

  「你珍惜的人，是怎麼生不如死的。」

  商覺垂下眼：「不要動他。」

  「呵……你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處境嗎？這種時候還想左右我？」路易斯面頰肌肉扭曲地抽動兩下。

  「我可以替他。」商覺平靜地看向路易斯，語氣如常地列舉了很多種令人心驚動魄的字眼，「毆打、虐待、欺辱……」

  「只要能讓你滿意，我都可以替他。」

  「你以為我不會對你下手嗎？」路易斯怒極反笑。

  「既然你這麼迫不及待，我就從了你的心愿，讓你把說過的每個詞都踐行一遍。」

  話音一落，在酒館眾人齊齊懼變的臉色中，路易斯對仿生人衛兵揮了揮手，下令道：

  「把他們帶回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