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人

  局外人

  那是一場秦子鸚永生難忘的戰鬥。

  她看見無窮的機甲展開機械翅翼，在推進器擾動下，空氣泛起波瀾，在低垂的天邊交織出一片動盪不安的蒼青。

  巨型怪物似山脈一般，靜靜蟄伏，幾乎融入大地。

  

  宛如序曲前的幾個細碎的奏音，一萬多台機甲開始預熱武器，一股熱浪掀起，攪弄得時空裂隙如蕩漾的波紋，不住地扭曲變形。

  往日稀鬆平常的天頂，終究不再是她熟悉的模樣。

  似乎是感應到了什麼，秦子鸚心臟砰砰跳動起來，她腫脹的雙眼勉強睜開了一條細縫，回頭看去，視線從下往上，在昏暗微微的薄亮中，看見一身鏽蝕的機甲表面，綴著來自地火的暗紅流光。

  咚……咚、咚……

  龐大的物體壓迫感很強，她的心臟狂跳起來，呼吸不暢。

  那機甲運行時的散熱排風，就如同巨獸的鼻息，扑打在她幼小的頭頂、脊背上，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然後，那架比一棟樓還要高的機甲，漸漸彎下了腰，向她探出一根金屬手指。

  那根手指越來越近，秦子鸚能將一切細節都看得清楚，黑色碳纖維模擬仿生肌肉的手指從銀白色的手背護甲邊緣伸出來，指節分明，向她緩慢蜷起，像是打招呼似的，隔空點了點。

  唰——

  一道半圓形的力場保護罩蓋在了秦子鸚周圍，將她整個人籠罩了起來，就像是呵護戰場上一朵夾縫生存的植物，讓脆弱的她避免受到炮火的侵襲。

  隔著力場，秦子鸚在怪物龐大身軀的蠕動雜音、機甲運行的嗡鳴、風漫無目的的呼嘯……各種嘈雜的噪音之下，聽見了一聲很與眾不同的鳴笛。

  嗚——

  像是啟程的號角，從一點迅速向外擴散，如同向周圍輻射的光線，刺破戰前低沉壓抑的節奏。

  接著，高大的舊日機甲展開機械翼翅，向空中飛去，併入機甲軍團之中。

  看著魁偶的背影，秦子鸚垂在身側的雙手緊緊捏成了拳。

  哥……雖然不知道你被怪物吞掉時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你為什麼會不記得我……

  但是……

  女孩黑亮亮的瞳孔，像是玻璃似的，清晰地倒映出機甲軍團與邪惡巨物對峙的畫面。

  她的目光灼灼，鎖定空中機甲軍團中央，唯一一台年久失修、風雕雨琢的舊機甲。

  她在心中對自己篤定地說：

  不要擔心。

  秦予義，不會輸。

  剎那間，一整支機甲軍團儲蓄到極點的電磁炮瞬間釋放出極為強盛的光芒，就像盪開的餘音，鋪天蓋地，洶湧襲來。

  電磁炮、力場、能量光劍、怪物斷裂的碎肢，猩紅與爆炸……

  面前上演的盛大決鬥，是一個十歲左右的孩子窮盡一切認知，也無法想像出來的末日絕唱。

  天降流火，焦野瘡痍。

  四處都是焦糊和極溫的氣息，肉塊，蛋白質，血液，鐵腥，炭和皮製品在高溫下煉化，在一剎那，黏膩的空氣，混沌得如同黑洞中心靜止的形態。

  一萬六千七百三十二台機甲同時發力，爆炸震盪，大地嗡鳴。

  被集火的中心點承受不住能量重壓，向內坍縮，卻又在壓縮到一個臨界點時，觸底反彈，蓄勢爆發！

  狂風喈喈，餘波漫延了多遠，野風就咆哮了多久。

  直到風波停止，煙塵靜滯。

  萬象希聲。

  轟隆隆——

  接連的音爆如同沉沉雷鳴。

  機甲們同步得像蜂群一般，眨眼之間組成矩陣。

  遠遠看去，就像破天而來、向下探伸的一隻巨手。

  由無數台機甲組成的「金屬之手」，抵上了怪物的脊椎。

  伴著骨肉分離的撕裂巨響，怪物的控制中樞被硬生生地拽出體外。

  肌理、經絡、血脈、皮膚，層層剝落，牢牢嵌在那由無數機甲組成的巨手裡的，是一根赤條條、光溜平整的烏骨。

  脊樑離體，怪物悽厲哀鳴。

  不需多時，絕音戛然，龐然巨物轟然倒地。

  那具異形的柔軟身體流遍大街小巷，衝撞上赤紅房屋的烈火。

  屍體被炙幹了水分，由軟變硬，水泥似的，填塞街巷，穿插樓宇，無處不見。

  怪物的屍體蕩漾了開來，變成了無邊的血肉海洋。下城區里那些冒著火光的建築，倒像是立在它身上的一叢叢赤紅豐碑。

  戰音戛然，凌翔於空中的機甲軍團，也一台接著一台，依次熄滅。

  這些巨型機甲開始解體。發條、樑柱、電容……數不清的零件，紛紛打著旋兒，一片片墜落。

  鋼鐵弧片划過空氣，發出幾近絲弦的聲音，此起彼伏，短長交織，匯成終曲，沉於怪物四溢的殘骸。

  最後，空中只剩一架生著銅綠，周身鈍暗的機甲，長身直立。

  天邊的異象消散，金屬天幕顯露了出來。

  只剩最後仍未解體的魁偶，正在從空中緩緩降落，佇於萬千金屬碎片之上。

  像極了歌劇步入詠嘆的主角，獨處於此間戰火落盡的舞台。

  -

  秦予義身邊是川流的人群。

  和他一樣，他們都穿著作戰服，臂章有編號，身上浸染著硝煙和金屬的冷冽氣息。

  秦予義數出了這些人的數量。一萬六千七百三十二個，如走影，如掠光。

  他們是前不久才結束戰鬥的駕駛員們，紛紛與站在原地的他擦肩而過。

  秦予義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這些由人影組成的群流，就是通向黃泉的忘川之河。

  再次看向那些臉，他發現不同於之前的陌生，他居然能叫的上來其中一些人的名字。

  卡列、奧托……還有他曾在幻境中一同合作過的常升、張無窮他們……

  他們一個接一個從秦予義身邊路過，有的親切一些，會拍拍他的肩膀；有的生疏一些，只頷首向他打了個招呼。

  最後一個與他擦肩而過的是路加。那個個子很高、眼神滄桑的男人，頭也不回地越過他向前走去，在一個離秦予義很遠的位置停下來，背對著他揮了下手，向他無聲地告了別。

  秦予義乾燥的唇瓣動了兩下，眼神微怔。

  此時，一道清晰的腳步聲在他身後響起。

  那人穿著硬底戰靴，站在同一條水平線的位置，與他並肩目送路加的離去。

  秦予義感覺到此刻自己的顱內……大約就在腦後的位置，像是什麼東西外溢一般，有一股涼氣，絲絲升騰。

  他偏移腳尖，向右轉身，與那與自己長相一模一樣的人對視。

  秦予義和秦安面對面，兩人靜靜地注視著彼此，就像在照鏡子。

  「你要走了嗎？」秦予義問對方。

  「還沒有。」秦安很輕地微笑了一下，「我還有一樣東西沒有給你。」

  「如果是記憶的話，我不需要。」秦予義冷了眼神，「我不想變成另一個你。」

  秦安的笑容在臉上擴大：「當然不是，我沒那麼貪生。」

  接著，他收起笑容，恢復認真的表情，一字一句地對秦予義說道：「我得教會你，如何駕馭力量。」

  「力量。」秦予義重複道。

  「不錯。」秦安向前伸出食指，點在秦予義的心口，「你的身體裡，同時存在兩種物質，一個是殖金，另一個是污染。」

  「殖金我知道，是第一次進夢閾強行裝配機甲助手時不小心感染的，但……」秦予義蹙眉，他在努力回憶自己是什麼時候接觸到的那種被稱為『雜質』的污染物。

  「不用追溯那麼仔細，你只需要知道，你作為我的克隆體，在沒有編輯基因表達的情況下，你應該對殖金產生同樣的排異反應。但由於你體內污染物的存在，中和了這種症狀，所以你能無意識地使用這種武器，此前的幾場戰鬥，你就催動了殖金覆蓋左臂變為刀刃。」

  「而且殖金一般消耗的是我們細胞中的能量，所以我們使用這種武器時，說是在消耗生命也不為過。但你不同，由於你體內儲備著污染，你使用殖金最先消耗的是這種物質，其次才是你的機體。」

  「雖然不清楚污染對人體有沒有其他的副作用，但只從結果來看，這是一件穩賺不賠的事。」

  聽了秦安的話，秦予義一愣。

  他回想了一遍，尤其是幻空城的那幾場戰鬥，他使用殖金的時候基本都很順暢。

  「只可惜，你的殖金看似適應戰場，百變多用……」秦安微笑，「但其實，你還沒有掌握殖金的真正用法。」

  「你知道，我們在部隊裡，實際上管這種東西叫做外骨骼嗎？」

  秦予義感覺有什麼撫上了自己的左臂，他低頭一看，正是秦安的手。

  秦安修長的食指和中指在他的臂膀外側輕輕滑動著，仿佛受到感召一般，他的左臂浮上一層薄薄的銀色金屬。

  但凡指尖所到之處，都不由地生出了殖金。

  「我會把我在最後一場戰鬥中，悟到的一切東西都授予你。」

  秦安執起秦予義的左手，與他緊緊對貼手掌。

  秦予義身上的殖金出現了多少，秦安的身上也覆蓋了相應程度的殖金。

  「我會教你怎樣快速增殖它們。」

  說著，秦安一眨眼的功夫，殖金如同藤蔓肆意生長，將他從上到下包裹起來。

  「我也會教你如何將它們穩定在體內。」

  話音一落，體表的金屬褪去，秦安的面龐露了出來，漆黑的眸子平靜地看向秦予義。

  「我還要教你，如何啟用殖金的外骨骼形態，在你失去機甲的時候繼續戰鬥。」

  如同納西索斯回望著湖面中的自己，秦安的聲音灌入腦中的一剎那，秦予義也隨著對方的話語做出了相應的動作。

  外骨骼形態……

  像是幽冥的低語，這幾個字在秦予義的腦中盪起回聲。

  緊接著，他的肩胛處的衣料忽然被利物撕破，大量殖金如噴泉般湧出，一左一右分成兩股，在他的周身、頭頂，迅速生成一個巨大的金屬骷髏半身。

  堅韌的兩條長臂搭在地面，二十四條肋骨將秦予義護在中間，沿著節節金屬脊椎攀升向上，一顆碩大的骷髏頭骨正凜冽著金屬特有的寒光。

  這副凌於秦予義身上，比他龐大數百倍的巨型金屬骨骼，正微微低頭，兩個巨大的空洞眼眶透出這片無盡的虛無空間。

  「你掌握得很快。」秦安滿足的喟嘆響起。

  秦予義收起金屬骨骼的時候，對方在他面前安詳地閉上了眼睛。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

  秦安的身體正在坍縮，他凝聚成一個小血點，漸漸升了起來，聲音也變得縹緲呢喃。

  「我將歸家。」

  一股咸澀的海風撲面而來，秦予義被含在風中的細小砂礫迷了眼，不受控制地緊閉了一下。

  就這麼一閉眼的瞬間，他移形換影，出現在秦安最後一場戰鬥的餘暉之下。

  他看見秦安渾身覆蓋著殖金，光滑的金屬如同鏡面，折射夕陽熾熱的霞光。

  如此近距離的接觸下，秦予義也終於看清一直與秦安戰鬥的怪物是什麼模樣。

  兩個大前螯耀武揚威，尾尖挑著紅裙小女孩的屍體高高上揚。

  秦安化作一團憤怒的活火，向怪物大張的巨口跳去。

  怪物像是咽下了一枚赤紅的心臟。

  片刻後，無數道尖銳的金屬刺從怪物體內向外扎出，將它全身都穿了個透。

  無數血柱爭先恐後噴涌而出，血雨不停。

  淺黃的沙灘沉為褐色，海岸線的白沫成了赤沫。

  啪嗒。

  秦予義清楚地聽見自己的腦中似乎有什麼繃斷了。

  一聲脆響過後，他的頭撕裂一般劇烈疼痛起來。

  -

  滴滴滴——

  連接屏幕的檢測器在瘋狂報警。

  楚越文丟掉手柄，關掉射擊遊戲的界面，從旋轉椅上起身。

  【警告：晶片出現不可逆嚴重損毀】

  他目光定定地看向那一行字，無聲地念了一句話。

  「但願你已經得到了你想要的。」

  楚越文伸出手，操作著什麼，不需多時，屏幕上的警告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確認提示。

  【請注意，熔毀程序啟動後，[秦安]的人格數據將徹底刪除，無法恢復。】

  【請問是否啟動熔毀？】

  楚越文按照商覺的吩咐，選擇了是。

  【已開啟熔毀】

  【預計結束時間：三十分鐘後】

  【提示：熔毀可能會導致意識錯亂，記憶不清等症狀，[宿體]將有概率出現一定的攻擊性，請儘量在安靜的獨立環境中進行這項任務。】

  「是要他獨處啊……」楚越文沉吟片刻，打開了下城區的全天候監控界面。

  在烈火焚燒、面目全非的下城區里，楚越文找到了渺小如兩隻螞蟻的兄妹倆。

  秦予義從魁偶的駕駛艙上掉了出來，昏迷在地，一臉蒼白。

  秦子鸚跪在他的身側，試圖叫醒她哥，神情焦急不安。

  「這可不好辦。」楚越文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目光落在秦子鸚身上，「小妹妹要有危險了。」

  不過，楚越文透過監控探頭注意到，居然還有另一個人，正靜候在那對兄妹附近。

  看著那道高挑靚麗的身影，楚越文一愣，電光火石瞬間明白了什麼，旋即笑開了。

  「洗去嫌疑……打消『臨』的懷疑……我明白了……」

  「原來你是這個打算，商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