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
2024-09-14 19:55:36
作者: 綏流
家人
秦予義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啃咬自己的手指,先是羽毛似的瘙癢,後是手指連心的錐痛。
他睜開眼,看見一隻色彩繽紛的毛毛蟲,渾身帶刺,整整一長條,趴在他的指根,伸頭咬破了他的中指,銳利的口器撕扯出一個細長的血口。
秦予義輕微眨了一下眼睛,再次睜開時,他看見那條毛蟲沿著傷口鑽了進去。
他伸出左手的兩根指頭,想把毛蟲從傷口裡夾出來,可那處皮膚裂口迅速合攏,毛蟲在隆起腫大的指腹裡面停止了蛹動。
不需多時,那合攏的傷口再次破開,他的指尖,飛出來了一隻艷麗的蝴蝶。
秦予義察覺不到疼痛了。他垂下手,視線晃了晃,眼前像是蒙了一層霧氣,他揉了揉眼,視野才漸漸恢復清晰。
他的目光跟著蝴蝶飛行的軌跡遊走,移到旁邊,發現了一隻還沒有被清理掉的小怪物。
那小怪物像個甲蟲一般,渾身覆蓋著油亮的黑色硬甲,吱吱叫著,個頭還不到他的腰。
秦予義心底閃過一絲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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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裂縫怪物應該都殺乾淨了,怎麼還剩一隻。
算了。
把它也順便解決掉吧。
-
秦子鸚對此毫不知情,她還沒有意識到,秦予義已經陷入了認知錯亂。
她只是看見平躺在地的秦予義微微動彈了一下手指。
秦予義還活著。
秦子鸚鬆了一口氣。
可還沒等那口氣泄到底,只見她哥唰地睜開眼,漆黑的瞳孔填充滿了整個眼球,沒有一絲眼白。
一股無端的心悸驟然從秦子鸚薄薄的胸膛間升起。
她發現,秦予義雖然在看她,可又像是再透過她,看別的什麼東西。
危險!
一陣銳利的風刃襲來,秦子鸚腦中警鈴大作,猛然躍起,一個後空翻躲過一擊。
她落地後猛然擡頭去看,只見秦予義不知何時已經起身,平靜的臉上,隱隱浮現暴虐又冷漠的神情。
那是一個全然陌生的秦予義;
也是一個極度危險的秦予義。
秦子鸚心一沉,即使再搞不清狀況,她也無法忽視秦予義身上極度外露的攻擊性。
此刻,秦予義已然向她亮起了鋒刃。
秦子鸚呼吸一促,本能地邁開雙腿,向後逃去。
身旁的豎插在廢墟里的金屬碎片就像是後視鏡,清晰地映出她身後的情景。
一道長條菱形的反光照亮了秦予義的眉眼。
那個眼神,仿佛把她當成了亟待清理的怪物。
秦子鸚猛吸一口氣,迎風大喊:「秦予義,醒醒,我是秦子鸚!」
女孩悽厲的聲音穿透了下城區四處滾滾的濃煙,卻穿不透秦予義腦中的幻障。
她被逼到絕境,卻又顧忌著不讓烈火傷到她哥,只能東鑽西竄,往火災程度稍小的地方逃去。
硝煙廢塵嗆入她的喉嚨,讓她猛烈地咳嗽起來,原本清亮的嗓音也變得沙啞不堪。
「哥!你快醒過來啊!」
-
殊不知,在秦予義的視角來看,他已經追著小怪物跑了一路。
腦中晶片的熔毀程序還沒結束。
此刻的他根本無法分辨出自己眼中的世界到底有多麼怪異。
沿途的風景在飛速變化。
從烈火焚燒的廢墟,慢慢變成了平靜寧和的城市。
跑著跑著,他出現在了車輛川流的馬路上,身上的機甲也一層一層脫去。
強烈卻沒什麼溫度的日光照拂在他的身上,前方鉛灰色的柏油路,也仿佛蓄著一汪水,粼粼泛波。
前方的小怪物跑得迅疾,一邊跑一邊叫,聲調很高,仿佛是他追擊得太緊,害怕得泣不成聲一樣。
但秦予義沒有因為對方是怪物幼崽而停止追捕。
畢竟無論強弱,對方都是與他立場不同的怪物,他不應該心慈手軟。
不知不覺,他身邊不再是車水馬龍的開闊大街,周遭的環境也越來越逼仄。
腳下的路變成了公寓裡的走廊。
他的前方出現了一道沒有上鎖的門。
那扇門裡散發出柔和的光線,秦予義一愣,不由得放緩腳步,在門前站定,推開了這扇有灼燒痕跡、黑黢黢的防盜門。
大門打開,房間裡的陽光柔軟舒適,微微刺著他的雙眼。
他在光芒的剪影里,看見了一個溫和的中年男人,還有旁邊一個笑得柔美的中年女人。
「歡迎回家,我的孩子。」
看著那兩個人,秦予義鼻腔一酸,鬼使神差地脫口而出了一句話:
「對不起……我沒有找到妹妹……」
「她已經回來了。」那對父母微笑著指向身後的臥室門,「妹妹也在家呢。」
「自己去看看吧。」
-
現實中。
秦子鸚用力撞開兩扇被烈火炙烤得變形的鐵門。
這是一處廢棄的地下拳館,門一直鎖著,火災沒有蔓延到裡面,還算安全。
現在外面四處都是大火,她擔心失去理智的秦予義亂晃受傷,為此特意引她哥來到這裡。
在進門前秦子鸚回頭看了一眼。
不知何時,秦予義已經渾身覆蓋了一種黑色的金屬,連同頭面,從上到下都包裹得嚴實。
拳館沒有電力供應,本就漆黑。
這樣一來,秦予義很快融入了環境色,像是潛行一般,消失在了周圍。
秦子鸚呼吸一窒,她也放緩了腳步,小心翼翼藏在堆積的雜物後面。
她不知道還要等多久秦予義才會清醒過來、恢復理智。
吸著鼻腔里的灰塵,秦子鸚在心底暗暗祈禱。
無論如何,在釀成更大的悲劇之前,她希望秦予義能快一點清醒過來。
不然,她哥要是意識到他自己失控襲擊了家人,一定會內疚悔恨的。
砰!
正值秦子鸚分心的空檔,一道突如其來的巨大力道擊中她的身體。
她被拋在半空,滯了兩秒,猛然下墜,重重砸在地板上。
視線一晃,秦子鸚忍過一陣眼冒金星的眩暈,發現自己正躺在了拳擊台的中央。
為了方便採光,地下拳館用的是天窗,金牌形狀的鋼架,嵌著髒兮兮的毛玻璃。上面的火光從玻璃映下來,像是熠熠生輝的巨大獎章。
秦子鸚盯著天窗,慢慢咧開嘴,牙齦腫脹,牙縫裡都是鮮血。她舌頭掃了一圈口腔,頭一偏,往旁邊呸了一口,胡亂擦了把嘴。
沒想到,她第一次登上真正的比賽台,居然是在這種地方,在這種時候。
噠噠。
金屬撞在木地板上,傳來一陣空洞的腳步聲。
一道陰影從秦子鸚的頭頂籠罩下來,蓋住了她大半個身體。
她聽見那密不透風的金屬外殼底下,響起她哥沉悶的聲音。
「找到了。」
-
「原來在這裡。」
窗戶沒有關,開臥室門的時候,空氣產生對流,和煦的微風裹挾著明媚的陽光,扑打在秦予義臉上。
秦予義被陽光刺得眼睛微微閉起,視野朦朧。
當他眨眨眼,徹底看清屋內小女孩時,微微一怔。
扎著雙馬尾,一身鮮艷的紅裙。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漸漸地,像是木偶一般,僵硬地提起嘴角。
「幸好,你沒有被怪物抓走。」
那個他並不熟悉長相的妹妹輕輕點了點頭,從柔軟的地毯上爬起身,跑過來仰頭看著他。
妹妹說,想要和家人一起玩老鷹捉小雞。
秦予義身後的父母露出懷念的神色。
這個遊戲啊,很久遠了,爸爸媽媽小時候還經常玩呢。
他們這樣說著,繞過秦予義,依次排在妹妹的身後,拽住了妹妹的紅裙子。
孩童嬌小的身體擋在最前面,護著兩個完全遮不住的大人。妹妹咯咯笑起來。
哥哥來當老鷹抓我們吧。
好啊。
秦予義看著排成一串的三個家人,眼睛彎了彎。
他輕鬆捉住了末尾的媽媽,媽媽消失了。
他又捉住了中間的爸爸,爸爸也消失了。
只剩下邊跑邊笑的妹妹,天真爛漫的樣子。
秦予義放緩了步調,慢悠悠地跟在妹妹身後踱步。
臥室窗戶灑進來一片漂亮的光斑,秦予義踩過鋪著陽光的木地板,心滿意足地聽著妹妹開心地尖叫,享受這片刻的溫馨。
-
烈火燃燒的噼啪聲在頭頂肆虐,天窗玻璃滾燙,浮塵仿佛被空氣中的高溫煮沸,躁動不安地飄動。
秦子鸚被逼上了絕境,完全沒有逃離的空間。
拳擊台的方寸之間,兩人接連交手,如影子追逐飛光,分短合長。
秦予義渾身金屬外殼流動著暗色的冷光,他時而突刺,時而防守。
秦子鸚招架不及,連連敗退。
砰!
又一擊,秦子鸚撞在圍繩上,彈反在地,吃力地用四肢撐起身體。
可她哥也不緊不慢,像是野貓玩弄到手的獵物一樣,並不急著給她致命一擊。
秦子鸚頰邊的冷汗滑落到地上,洇出一小片水花。
「秦予義!」她驚聲叫著,試圖穿過那堅硬的金屬外殼,喚醒對方的神智,「哥,你看看我,看看我啊!」
可惜回應她的,只有全封閉的金屬外殼,表面沉沉的暗黑。
-
「後退!後退!無關人員一律後退!城內封鎖,任何人禁止進入!」
雙子城的入城大橋已經連上了道道警戒線,紅紫色的燈旋轉爆閃。全副武裝的特種人員正在驅使不明真相的群眾遠離現場。
老梁匆匆趕回來,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副場面。
雙子城上空出現了一片壓抑的深重濃雲,城內籠罩著沙塵暴一樣的淡紫色迷霧,城外卻天朗氣清,仿佛兩者之間有一道看不見的界限。
一線之隔,涇渭分明。
這絕不是自然產生的現象。
老梁眉頭緊鎖,深吸了一口氣。
他前不久才按照柏亞的吩咐,將地下義體診所里的女人轉移到了城外。
剛將那女人在夜雀分部安頓下來,他眼皮就一陣狂跳。
仿佛命運在冥冥之中印證了他不好的預感。
等他匆匆趕回城,唯一的入城通道已經被封鎖了起來。
「裡面怎麼了?」老梁白著個嘴唇,攔下一個開吉普的司機。
司機一臉不耐煩地敲敲方向盤:「又夢閾泄露了……奶奶的,三天兩頭搞這種事,這種夢公司還能不能好了。」
「夢閾……」老梁心頭一震,「救援呢?什麼時候解封?現在清理到什麼程度了?裡面有沒有最新消息?」
「哎不知道不知道。」司機擺了擺手。
大橋上擁堵了很多車,水泄不通,司機發現前車移動了一點距離,深怕別人插隊,連忙一腳油門跟上,縮短距離。
停好車後,他從車窗里探出身來,指著不遠處的武裝人員。
「你還不如問那些警衛去,看看能不能從他們嘴裡撬出點兒東西。」
老梁一頓,偏頭看去,正對上警衛手中黑洞洞的槍口。
往日囿於自己在秘密組織的特殊身份,他都儘量避免接觸這些警衛人員。
可此刻他已經顧不上太多,心一橫,直奔警戒線而去。
還沒靠近兩步,他就立即被那些警衛攔了下來。
「後退。」防毒面罩底下傳出威嚴的聲音,「不准靠近。」
老梁在原處站定,手不知不覺摸到腰後。
他灰撲撲的夾克下擺裡面,別著一把槍。
「我的兒子還在城裡。」老梁深吸了一口氣,指頭搭在槍柄上,「不靠近可以,但是麻煩哥們兒通融一下,幫忙查一查,下城區小學部,一個叫梁楚然的孩子,有沒有安全撤離。」
「後退!」鐵面無私的警衛握緊了手中步槍,不肯多言,只是呵道,「迅速後退!」
老梁咬著腮幫子,搭在保險上的手指緊了緊,他逼自己放寬耐心,不再言語,死死盯著那警衛,目光對峙。
殊不知,防毒面罩之下,警衛也是一副同樣無奈的表情。
不是警衛冷心腸硬,只是他不能開這個口子。
警衛的護目鏡正對著老梁,又緩緩掃向旁邊,周圍的人們都是如出一轍的焦急,正虎視眈眈地盯著他們。
畢竟封鎖是突然發生的,沒有任何預兆。
這些停留在城外,遲遲不肯離去的人們,無一例外的,都在渴求著城內的消息。
因為城內還有他們最牽掛的人。
「求求你了!」忽然,一個女人撲在警衛的腳邊,嚎啕大哭起來,「我的孩子也在裡面,你告訴我,她到底有沒有事,告訴我啊!怎麼出個差回來就變成這樣了!快告訴我她沒有事啊!」
女人的哭聲感染了很多人。
人群開始騷動起來,警衛只好無奈地端起槍。
可人群無視了槍口,自發組成了一團,步步緊逼。
「我的孩子……」
「老婆……」
「……我爸媽」
「放開封鎖……」
「讓我們進去!」
「進去!進去!進去!」
不知是誰起了頭,人群喊著口號,向封鎖線壓進。
警衛被逼得沒辦法,只好朝天鳴槍。
砰!
子彈劃破空氣,尖銳的巨響讓人群戛然失聲。
開槍的警衛手抖了抖,他看見那些自發靠攏的人們,一個個皆是肅穆的表情,正在冷冷地注視著他們。
警衛頂著壓力,視線從一張張臉上掃了過去。
等等,那個男人呢?
「有人突破封鎖!」
同事的呼喊聲讓他心中一緊,他立刻回頭看去,只看見了一道隱沒入紫色濃霧的背影。
「立刻派出小隊攔截!」同事衝著對講機大喊。
「算了。」警衛擡手阻止了同事,沙啞的聲音從防毒面罩底下響起,「攔不住的。」
「畢竟孩子在那樣的煉獄裡。」
「沒有一個好父母會無動於衷。」
-
一片純白色的空間裡,梁楚然緩緩彎腰,準備聽從指令,加入同學們正在進行的玻璃球遊戲。
一顆很亮很新的玻璃珠自動滾到了他的手邊。
梁楚然拾起了它,將它握在手心,思索著要用它攻擊哪邊。
可還沒等他思考出結果,意外發生了。
他手中這顆奇怪的玻璃球居然在掌心彈跳起來。
隱隱約約的,他耳畔仿佛傳來了老爸的聲音。
梁楚然不由得低頭看向自己手心,那玻璃珠被他掌心溫度煨熱了,會發光,像螢火蟲一樣,一呼一吸,在他拳頭裡閃爍著光。
老梁的聲音模糊且遙遠。
「兒子,這裡雨太大了,我找不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