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
2024-09-14 19:55:38
作者: 綏流
非人
「孩子,你為何遲遲沒有行動。」
梁楚然回頭,發現之前王座上那團柔光,不知何時又再次出現在自己身邊。
溫柔的聲音從那團沒有實體的光中傳來,傳進梁楚然的耳中,像是羽毛尖瘙著他的耳廓,有種輕飄飄的不真實感。
「你看,你的同伴們玩得多開心啊。」
光團開始舞動起來,像一隻鳥兒,在整個方正的空間環遊一周,聲音忽遠忽近。
「你難道不想要媽媽的獎勵了嗎?」
梁楚然看向跪在地上表情麻木的同學們,握緊了手中的玻璃珠,漸漸用力,玻璃珠硌著他的掌心上的一根筋,酥麻麻地疼。
「不對……你不是真的媽媽……」他深吸了一口氣,赫然扭頭,眼神清醒,對那團光暈反駁,「他們才不是你說的那樣!我們都被你蠱惑了,誰要和你玩這種無聊的遊戲!」
說著,梁楚然抓住附近一個同學的胳膊,將那跪在地上的男生提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背。
「喂,醒醒。」
男生被拍得一個踉蹌,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用力眨了眨,環顧四周,猶豫地說:「這裡……我在做什麼……」
像是感染一般,男生叫醒了附近的同學,一個個孩子站了起來,他們從沉沉的白日夢遊中清醒過來,拋下了手中的玻璃球。
噹噹。
玻璃球落在光潔的地磚上,像是雨水打在銀盤上那樣清脆。
「這是哪裡?」
「我們在哪?」
「這身衣服怎麼回事?」
「我們回不去了嗎?」
同學們自發聚集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議論著,很快,將近一萬個腦袋湊在一起,推測出了他們現在的處境。
「是它,是它一直在欺騙我們。」有人指向那團光。
光團在被對準矛頭的一瞬間,悄然噤聲。
「它想跑,抓住它!」有眼尖的女生看出了光團移動的趨勢,大喊一聲。
頓時,孩子們的手齊齊向半空中伸去,將近一萬雙手,宛如拔地而起的荊棘叢林,讓慌不擇路的光團無處可逃。
很快,那團光被孩子們抓在手中,驟然顯露出真身。
烏黑的長髮,雪白的面龐,殷紅的雙唇,眼仁的部位覆蓋著一層薄薄的肉色皮膚。
銜接這顆優美頭顱的,是一節長尾鳥身。
人頭鳥身的怪物在孩子們的手中驚恐撲扇翅膀,浮羽落個不停。
孩子們氣憤這樣一個醜陋的東西蠱惑了他們的心智,紛紛上手,把這人頭鳥身的東西扯了個粉碎。
沒有了迷惑人心的源頭,這片純白色的地方開始崩塌,地磚一塊塊塌陷,不少孩子掉了下去。
他們從天上下來,穿過厚厚的烏雲,跟著激烈的雨滴一起落下,滲入泥土中,滲進分割上下城區的金屬板的縫隙中。
他們看見了上城區人類相殘的煉獄,懷著憂心,迫不及待回到他們的家。
可下城區的處境更糟糕。
他們親眼目睹著自己深陷火海的家鄉,像是迷失方向的小動物,不安地緊緊湊在一起。
「怎麼辦……」
「得滅火啊……」
「我看見了,我家房子著起來了!」
「我看到爺爺在臥室!他睡著了!」
焦慮的聲音從聚在一起的孩子們中響起,他們之間有人率先行動,飛撲而下。可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形態了,火焰居然能從他們透明的身體裡穿過去。
「我們碰不到!」有的孩子承受不住壓力,率先崩潰大哭。「我們什麼都做不到!」
梁楚然咬牙看著亂作一團的同學們,心中一陣恐慌,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忽然,他餘光一瞥,被一道突兀的折光閃到了眼睛。
梁楚然定睛看去,只見死氣沉沉、烈火焚焚的下城區,有唯二的兩道身影在快速移動。
而跑在前面的,正是秦子鸚。
梁楚然一愣。
對啊,秦子鸚還活蹦亂跳的,她似乎不會受那種奇怪的迷藥影響。
看著秦子鸚跑進地下拳擊館,梁楚然深吸一口氣,打算賭一把。
「你們……」梁楚然聲音不大,但是準確地傳入了每一個同學的耳中,他的呼吸中有些粗糙的雜音,沉重卻堅定。
「有誰要和我一起來。」
-
渾身覆蓋漆黑金屬的秦予義在一步步逼近。
秦子鸚坐在地上,一寸一寸往後挪,拳擊台不大,四四方方的,她很快把自己塞進了一個夾角,肩胛抵上了磨損過度的圍繩。
繩子晃晃悠悠,像是陰晴不定的海面,晃動的幅度連帶著她瘦弱的身體都不住顫抖。
她看見她哥身上的金屬如液體一般流動著,像是深沉的夜空,在一個剎那延展開來,身後鋪開兩扇金屬骨翅,每一根都墜著鋒芒,尖端指向她,似乎下一秒就會將她貫穿。
秦子鸚渾身血液都凝滯不前了,心臟脹澀,手腳冰涼。
那是生物在面對危險時本能發出的絕望信號。
陌生的秦予義越來越近,尖銳的金屬骨刺已經抵上了她的眉心。
秦子鸚緊緊貼著圍欄一角,緊緊閉著眼,含著胸膛,極力瑟縮,兩肩幾乎快要合碰到一起去。
「不要……哥……求你……」
極度恐慌中,她感覺身後有一個硬塊在硌著自己的脊背。
秦子鸚伸手摸過去,摸到了她藏在校服下擺里的一把充能槍。
槍柄入手,她渾身一凜。
這是之前東C區的鹿姐姐送她的防身武器,她偷帶來學校,想著在梁楚然面前炫耀一番,結果一直忘到現在。
喀喀……
金屬骨刺已經抵上了她的皮膚,寒冷入骨的觸感從兩眼之間傳來,激得秦子鸚手一抖,從身後抽出武器,雙手舉著槍,對準了她哥。
額角冷汗沿著眉梢滑落,在她的眼窩匯聚,浸入眼縫,再順著眼尾流下。
她齒關顫抖,聲音斷斷續續。
「哥……停手……」
她的手指按在啟動充能槍的保險上,不住顫抖。
「我真的……不想……傷害你……」
噗呲。
秦子鸚一僵,一道冰涼的氣息從她的眉間蕩漾開來。
她明顯聽見了銳器刺入柔軟物體的聲音。
但卻不是從自己身上傳來。
秦子鸚倉促睜眼,正好撞見一個五官模糊的發光人影在她身前消散。
「你是……」充能槍脫手,砸在地板上。
「太好了,她能看見我們。」
「這裡。」
「看上面。」
不知為何,秦子鸚似乎聽見了梁楚然的聲音,她遲疑地擡頭,正對上無數漂浮在空中,擁擠在一起的小光人。
「我們幫你拖住他!」
一部分小光人分了出來,化成光團替秦子鸚擋下攻擊。
他們當下向秦子鸚襲來的拳頭、利刃、飛踢……被擊中的瞬間,便化成了光粒飄散開來。
失控的秦予義被他們纏住,秦子鸚得以喘息。
其中一道會發光的身影飄到秦子鸚身邊,裡面傳出了梁楚然的嗓音。
「上面在下暴雨,如果打破天花板,雨就能澆熄這片大火。」
「我們碰不到實體,只能拜託你了!」
其他人影也飄落下來,圍繞在秦子鸚身邊。
「我們想救爸爸媽媽,也想救下城區的大家。」
「打破……」
秦子鸚擡頭看向上空,她的目光穿過地下拳館的金牌形天窗,觸及更遙遠的天頂。
「好。」
她的雙拳握了起來,緩緩舉到身前,火光將她的臉映出血色,女孩年輕黝黑的瞳孔清透堅定。
「我們來幫你。」
很快,那些光人分成了兩部分,一些拖著秦子鸚向上升起,另一些凝縮起來,依附在秦子鸚的拳頭上,如同一副璀璨純金的拳套。
秦子鸚上升的速度很快,馬上就要觸及天窗了。
她驟然咬緊後牙,一個上勾拳,擊碎了滾燙的玻璃、變形的鋼架。
灼熱的氣息灌了滿面,她仿佛處在一個沸騰的熔爐。
乘著熾熱的上升烈風,她高舉手臂,以極快的速度向上空衝去。
堅硬牢固的金屬板在她瞳孔中倒映了出來,她抿著嘴唇,校服下擺鼓動著,全身上下唯一一抹最亮的顏色匯集在她的手中,如破軍之刃,不竭地衝鋒。
喀!
砸上了某種硬物的觸感傳來。
有什麼東西碎掉了。
可當秦子鸚看清那是什麼的時候,她不可置信地瞠目,臉上一片濕潤。
秦予義不知道什麼時候閃身在了她的前方。
她那蓄力一擊,居然砸碎了她哥堅不可摧的金屬外殼!
一股詭異的黑色液體從她砸開的破洞中流出,順著她的胳膊蜿蜒而下,淋到了自己仰起的臉上。
她認出了這種流動的物質。
是「雜質」,也是下城區隨處可見的污染。
只是以前她哥嫌這種東西很髒,從來不讓她碰。
這是她第一次知道,原來污染粘在臉上,會像碰到硫酸一樣火燒火燎,很疼。
剎那間,那些污染被她的皮膚吸收殆盡,而她感覺自己的身體也在漸漸萎縮。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已經退化成了一個肉瘤的形狀。
托著她的光團也一瞬間四散開了。
她不受控制地向下墜去。
這時,秦予義雙臂金屬鋒刃收回,變為覆蓋著金屬的雙手,將那肉瘤抓入手中。
在秦予義的視角中,沒有了惱人的阻礙,他終於捉到妹妹了。
他將紅裙子的小女孩攬在懷中,高高舉起,原地轉了好幾個圈,逗得女孩開心地大笑。
現實中,肉瘤生長出很多肉質的細小枝芽,抽條生長,纏繞上秦予義的手臂,像某種蔓生植物,攀爬過他的肩胛,沿著筆直的後頸,最終登上秦予義的頭顱。
柔軟的肉芽如同細小的觸手,輕鬆穿過覆蓋在整個頭面的殖金,刺入秦予義的太陽穴中。
像是連接了某種意識的頻率。
秦予義懷中紅裙子的妹妹,忽然換了一張臉。
他看著小女孩熟悉的面龐,微微一愣,彎腰把小女孩放下。
「原來你在這裡啊,哥哥。」換上紅裙子的秦子鸚歪了歪頭,仰頭沖他笑了一下。
「我們的現實世界,已經變得很糟糕了。」
聽見妹妹這樣說,秦予義噙在嘴邊的笑意漸漸落了下去。
他回過頭,與溫馨的臥室格格不入的,是身後那扇遍布烈火焚燒痕跡的臥室門。
美夢一般的虛假,煉獄一樣的現實。
秦予義一時間無法分清,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的。
有時候他也很憎惡自己的直覺。
如果他現在所經歷的一切都是幻象的話,那麼秦子鸚出現在這裡……
是否意味著現實中,她已經……
「我對你……做了什麼……」秦予義聲音里有微不可查的顫抖。「你還好嗎……」
不料秦子鸚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打斷了他。
「我隱約猜到自己是什麼了。」秦子鸚指著自己的胸膛,「天生怪力,畏懼污染,和別的小孩都不一樣……那個女生也說我是實驗體……」
「人類模樣,不是我的原本的形態吧……」
秦子鸚咧開嘴笑了笑,她極力做出不在意的表情,可眼底的情緒卻泄露了她此刻的哀傷。
「一直和這樣非人的怪物當家人……很辛苦吧,哥哥。」
「不是……」秦予義倉促蹲下來,他抓著小女孩垂在身側的兩條手臂,用力攥緊,「你聽我說,無論怎樣,我都……」
「地面在下雨。」秦子鸚出聲,打斷了秦予義的話,「他們都在等你。」
「我們一起出去看看吧。」
-
滴——
同一時間,楚越文房間的屏幕上,彈出一道嶄新的提示語。
【熔毀已結束。】
-
下城區的半空,接近金屬天幕的位置,一道漆黑的身影懸停在半空,懷中抱著一個畸形的肉瘤,像是凝固的雕塑一樣,久久未動。
噼啪。
燃燒中的建築內部傳來細小的動靜。
像是無形之中敲響了警鐘。
空中那人變成了一道極快的黑色閃電,沉沉砸向大地。
轟隆隆——
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變硬的裂縫怪物屍體居然自動漂浮了起來,像是一座僵硬的島嶼,緩緩上升。
一道龐大的陰影覆蓋了整個下城區,赤紅與昏黑的衝撞中,怪物屍體抵住了下城區上方的整面天幕。
每一寸、每一厘,任何一處都貼上了,嚴絲合縫。
怪物撞著金屬板,鋼筋繃斷的聲音陣陣響起。
是怪物復活,飄回空中了嗎?
當然不是。
在怪物屍體之下,有一個極小、極不起眼的人影。
他渾身凜冽著金屬的光澤,一手珍惜地將什麼東西抱在懷中。
另一隻手,單臂撐起比他還要龐大千萬倍的怪物身體,用力撞開上下城的隔閡!
一剎那,大地動盪。
上城區的地面出現了一個巨型的深坑。
龐大的怪物屍體被丟在了一旁,震耳的巨響,如同叫醒大地的洪鐘。
瓢潑的雨往深坑灌去。
大火驟滅,滾滾白煙,濃霧蕩漾開來。
潮濕的空氣一擁而上,降低熾熱的高溫。
秦予義卻像被抽乾了渾身力氣,他坐在怪物的屍體上,雨水沖刷著他身上沒來得及收起的金屬外殼,將殖金的表面沖洗得一塵不染。
大雨滂沱,他腳邊很快積蓄起了水窪,水面如鏡面。
他低頭,向水中投去目光,審視著自己這幅不倫不類的模樣。
回想起秦安教自己的東西,褪去了殖金的外殼。
雨水拍打上了他的臉,沿著鋒利的眉梢,划過高聳的鼻樑,分流向面頰兩側,從下頜滴落。
他整張臉濕淋淋的,睫毛都垂著水珠。
秦予義無言將手中的肉瘤緩緩托起,額頭靠過去,輕輕碰了碰。
清俊的面龐與醜陋崎嶇的肉瘤貼在一起,明顯地昭示出,他們是兩個物種。
秦予義感覺到了肉瘤體內微弱的脈搏還在震動。
他皺眉,咬緊下唇。
他不知道怎麼把秦子鸚恢復原狀。
咔噠咔噠。
高跟鞋底踩在泥水中,有人步調悠悠地向他靠近。
他轉動眼珠,回頭看去。
秦予義認出了那個人的長相。
是聶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