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人

2024-09-14 19:55:34 作者: 綏流

  局外人

  令他意外的是,他一眼就能認出那人的五官。

  那是路加,秦予義見過他的臉,和之前的長相幾乎沒有區別。

  但是此刻路加的氣質卻完全不同了,他像一個與世隔絕的老人,遺世獨立,滿目悲涼。

  妖冶的紅色光線令一切都蒙上了失真的色彩,沙地像吸飽了陳血,乾枯的紅樹林像是鬼影,海水潮湧拍擊岸邊,撞在隆起的沉重黑色體積色塊上。

  一開始秦予義還以為那是礁石,直到令光線暗淡的烏雲移開了,更亮的紅色灑向岸邊,秦予義才認出來,那些不是石頭,而是交錯堆疊、僵硬無比的死屍。

  「小子,這些都是你的前輩。」路加在秦予義身邊隨意找了一處沙灘坐了下來,他走路的動作有些蹣跚,像是不怎麼習慣使用雙腿,說話一頓一頓的,仿佛已經不習慣開口說話了。

  「我們一直在亞空間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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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枯樹剪影里藏著的烏鴉忽然突兀地叫了兩聲,天空中那輪血紅色的太陽向西偏移,光線發生了變化,直射在岸邊那些死屍的臉上,有仰面的,有半闔著眼的,有垂頭側臉的,也有臉完全埋在粗沙中的。

  秦予義不認識他們。

  但路加一提起「亞空間」,秦予義想起了柏亞之前給他講的事情,立即明白了這處究竟是什麼地方。

  合併戰役實際上沒有結束,單憑人類的力量無法徹底解決裂縫怪物。而種夢不僅不是人類的救世主,反而還是對人類另有圖謀的盜獵者。

  種夢用自身力量開闢了一塊獨立的亞空間,把裂縫怪物和當年的機甲駕駛員都轉移了進去,像是養蠱一樣,讓他們在裡面廝殺。

  想到這裡,秦予義不禁低頭,看著面對血色海岸線沉默滄桑的路加。

  由於NI藥劑的存在,這些駕駛員說是被騙進來的也不為過。

  他們與外界斷了聯繫,還不知道外面都發生了什麼。

  「我不是秦安。」秦予義告訴路加,「他也不可能來到這裡了。」

  十多年的連續戰鬥似乎已經將路加的心神磨鍊到古井無波的地步,他臉上露出麻木的神情,動了動嘴唇,用著沒有多大起伏的聲調反問:「為什麼,一萬六千七百三十二個在編人員都在這裡,只有你不在。」

  秦予義想到什麼,微微吸了一口氣,慢慢彎腰,面朝漸漸洶湧的海面坐下,和路加並排。

  「因為他……」

  還沒等秦予義說完,路加忽然轉動著自己遲鈍的眼珠,反應慢半拍地張大了眼睛。

  「啊,我知道了」

  路加嘴角很慢很慢地勾了起來,黑洞洞的眼底映出一點海面粼粼的暗光。

  「他識破了這個騙局,他自由了。」路加慶幸地長吁一口氣,他伸手揉了揉秦予義的頭頂,五指撥亂那些柔軟的黑髮。

  「那你又是怎麼回事?」

  秦予義一頓。

  路加的表情,就像是在期待著秦安好好活著一樣。

  可是他不知道,種夢製造出合併戰役勝利的假象,並對人類進行了長達十年的欺騙。

  最大的謊言,就是那名不副實的最後一戰。

  連秦安自己都不知道,他明明只是一個與怪物搏鬥到最後的戰士,可在種夢和那些有意瞞弄民眾的人們操縱下,他卻變成了一個為盛大謝幕獻上生命的絕佳演員。

  秦予義乾咽了一口,他不知道該不該在路加期待的眼神下說出殘忍的真相。

  -

  同一時間,楚越文正在一處門窗緊閉的昏暗房間裡,神情專注地盯著一個閃爍著紅點的小黑盒子。

  「嘖,居然真出問題了……」楚越文之前還在玩遊戲,直到聽見不尋常的警報聲,他摘掉體感手套,用手指敲了敲那盒子。

  這個盒子,實際上是一種意識監測裝置,老古董,十年前的產物。

  這東西之所以會此刻出現在楚越文的房間,正是商覺去摩爾甫斯之前特意安排的。

  商覺讓他去翻保存當年機甲基地雜物的倉庫,目的就是為了拿到這個裝置,用這個監測克隆體腦內晶片的狀態。

  當年基地里的克隆體都被銷毀了,秦予義腦中的那塊東西,是唯一一個還在檢測範圍之內的晶片。

  說白了,商覺讓他盯著這個裝置,實際上就是隨時關注秦予義腦內晶片的狀態。

  楚越文將那小黑盒子連接入他的電腦,只見屏幕上彈出解析過後的信息。

  【提示:Z9514晶片老化】

  【提示:檢測到異常泄露……正在準備重新啟動……】

  楚越文迅速操作了一下,中止了修復進程。

  【修復暫停,晶片數據持續外溢,預計將在三個小時後抵達承受臨界點。】

  望著屏幕上彈跳的倒計時數字,楚越文鬆開手,往後仰去,椅子滑輪向後拖了一兩米。

  他以一個舒適的姿勢靠在椅背里,看向寬大的屏幕,喃喃自語。

  「連這也預料到了嗎,不愧是商覺。」他嘴邊噙著笑,感嘆著,「理性和計策,隱忍和深謀,再加上洞悉人心……你簡直是天生的戰略家。」

  楚越文的視線從屏幕上移開,靠著椅子向後躺,隨手打開播放器,舒緩的音樂聲潺潺流出。

  他閉上眼,想像著此刻的摩爾甫斯正在發生著怎樣風起雲湧的博弈。

  博弈……不……

  楚越文很快打消了這個想法,他勾起的嘴角逐漸加深幅度。

  勢均力敵才稱得上博弈。

  那兩個東西不是商覺的對手。

  亞空間是「臨」手上最強的牌。在力量沒有收回去之前,摩爾甫斯內那個套著商覺父親外殼的外星生物,不過是色厲內荏、要求一切都盡在掌握的暴君。

  正是基於這一點,商覺篤定,在「臨」已經懷疑他們這些零號種子的前提下,它要發起征討,只會使用自己最信任的力量。

  所以「臨」會動用亞空間裡的怪物,這一點,商覺早有預料,他也找到了應對之策,那就是一直與怪物戰鬥的「駕駛員們」。

  從克洛伯調查秦予義的那一刻起,商覺沒有排除對方會用秦予義威脅自己的可能性。

  不過克洛伯力量不足,是個只會動腦子的「文臣」,並非先斬後奏的「武將」,就算要對秦予義下手,真正行動的一定是「臨」。

  推理出這一點後,商覺順水推舟,提前在怪物出現的地點動了手腳。

  在怪物真正降臨之前,他用模擬人格將秦予義帶到幻境,在他的意識領域,對他展開了一場短暫而特殊的「訓練」,一舉三得。

  一是創造一個絕密的環境,躲避「臨」的監視,傳遞情報,抹平信息差,讓秦予義知道種夢的真相;

  二是啟發秦予義掌握作戰的力量;

  三是給他絕對求生的意志。

  而秦予義腦內那個產生異常的晶片,則是讓他能成功與亞空間裡戰鬥的駕駛員們對接的關鍵。

  環環相扣,精心設計,竟然連兇險的圍剿都變成為他所用的利器。

  這樣滴水不漏的布局……

  就算克洛伯那種低劣的模仿者提前知曉一切,也照樣會輸給商覺。

  楚越文微微睜開了眼,眼中斂著薄光,心滿意足地呢喃。

  「商覺,我很期待,還有即將到來的清理秀……我真的很期待……」

  「你究竟會帶來一個怎樣的世界。」

  -

  見秦予義不語,路加又說了一遍。

  「所以你呢,你來到了亞空間,我在你身上感應到了秦安的氣息。」

  「不是我來到了亞空間。」秦予義抿了抿唇,「是時空裂隙打開了,怪物闖入了人類的世界。」

  路加臉色一變:「地點在哪裡?」

  「就在下城區。」

  「下城區……沒聽說過的地方……」路加臉上露出茫然的表情。

  秦予義半垂了眼皮:「也是你弟弟生活的區域。」

  「你認識柏亞?」

  「前不久,我和他見過面。」

  「他怎麼樣?他過得還好嗎?有沒有長高一些,還像以前那樣愛哭嗎……」路加急切起來。

  「你有權利知道……」秦予義抿了下唇,目光定定地看向路加。

  「他以為你死了,兇手是蘭格,剛剛完成了復仇。」

  這句話的信息含量很大,路加消化了好一會,久久地沉默了。

  「……都是我的錯。」路加抹了把臉,「那小子從小就特別執著,如果我沒有寄出那封信提前告訴他,他也不會……」

  「不對,現在重點不是這個。」路加抓了把自己的頭髮,看上去十分混亂,這也讓他看起來比之前行屍走肉的樣子更鮮活了些。

  「不能讓怪物傷害平民,你得參與戰鬥。」路加眉心皺起一道垂直的紋路,深深地看著秦予義,「你說你不是秦安,你難道是……」

  秦予義點頭:「秦安的克隆體,秦安實際上已經……」

  「好了。」路加不讓秦予義說出那兩個字,他蒼白地笑了一下,臉頰肌肉小幅度抖了抖,「知道我為什麼一直期待著秦安能來嗎?」

  秦予義沒有說話,只是專注地回望路加。

  「因為平衡。」路加擡頭,給他指了指頭頂的血日。「搞不清這是來到亞空間第幾個年頭了,怪物在進化,我們這些駕駛員也被逼著變了不少。」

  「我們與怪物戰鬥,最終自己也變成怪物。這個封閉空間裡,已經迎來了它們無法消滅我們,我們無法殺死它們的平衡點。」

  「而你的加入,就是打破天平的砝碼。」路加舉起手,拇指和食指拉開一點距離,比了一下,「無論你的力量有多少,只要我們加起來,比怪物強一點就行。」

  一談到作戰,路加的交流變得順暢起來,他沖秦予義笑了一下。

  「我來教你,如何跟怪物戰鬥。」

  秦予義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注射NI之後,我們成了一個融合的意識集體,就像一個身體裡有多個人格一樣,我們有一萬多個人格,太吵了,比鬧市還要煩。」路加指了指自己的胸膛,「所以那些傢伙把我推出來主導意識,也率領機甲軍團。」

  「不知是不是這副形態的緣故。」路加苦笑了一下,攤開手掌,他的手心冒出一汪黏稠的黑水。

  「我們的痛苦、憤怒、悲傷……這些情緒會轉變為一種黑色的物質。」

  秦予義認出那種東西是「雜質」,自從夢閾出現後,這種物質並不罕見。

  路加對外界的事情並不知情,他跟秦予義解釋道:「我們發現這東西可以作為機甲的燃料,便一直靠著它們跟怪物戰鬥。」

  「然而光是這種燃料還不夠,火力不足。」路加咧開嘴笑了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更帶勁的燃料,實際上是我們的意識,我們試過,燒了一部分兄弟,那一仗,怪物被我們打個半死。」

  秦予義從路加的臉上看出了端倪,他嚴肅起來,仿佛已經猜到了路加將要說什麼。

  「所以我們估計過,要是我們全都變成燃料,讓所有機甲,全部的一萬六千七百三十三台機甲同時攻擊,達到前所未有的火力,能把怪物揍得灰飛煙滅!」

  「不過整個基地一共也就一萬六千七百三十三台,還少一個魁偶,以及一個率領機甲軍團的『大腦』。」

  路加拍了拍秦予義的肩膀:「克隆體小子,你叫什麼名字。」

  「秦予義。」

  「會不會駕駛機甲?」

  「之前在怪物的幻境中做過。」

  「幻境?」路加疑惑地撓撓頭,「裂縫怪物不會讓人產生幻覺啊?」

  秦予義一愣,大腦飛速運作起來。

  不是怪物,那會是誰把他帶入幻境?

  秦予義陷入思考,無意識地用牙齒研磨自己的下唇。

  不料路加直接往他懷裡塞了一個髒兮兮的玻璃瓶,敞著口,發酵的酒味混合著果香從瓶口飄逸了出來。

  「別想這麼多,打起精神,你和我們去好好跟怪物打一架。」路加沖他揚了揚下巴,「別嫌棄,小子,能在亞空間釀成這點酒可不容易。」

  看秦予義遲遲不動,路加收回瓶子,仰頭一口喝盡,粗魯地擦了把嘴,嘟囔了一句。

  「秦安那小子可比你聽話多了。」

  轟隆隆——

  一陣烈風吹來,天空中不知何時聚起了大量烏雲,遮擋掉血日的光線,周圍一下子陷入昏暗。

  「對了。」路加扭頭看向海天一線的相接處,對身旁的秦予義說,「予義小子,打完這一仗,你要是見到柏亞那個小東西,你就狠狠揍他一頓,就當替我揍的。」

  「把他打到鼻青臉腫,打斷幾根肋骨,打折兩條腿,再把他隨便往哪個診所門口一扔……然後告訴他,別惦記那點狗屁仇恨了,命運不是你哭鼻子鬧脾氣就能改變的玩意兒,真正堅強的人不會向別人發泄苦難,早點長大吧,小屁孩。」

  狂風依舊呼嘯,路加的話音一落,他的身體也漸漸隱去。

  血日最後一絲詭紅的光線也徹底被厚重的烏雲遮擋起來。

  秦予義眼皮翕動著,意識一陣模糊,一陣清醒。

  最後一秒,他聽見無數重疊的聲音響起。

  「想要抵達彼岸,得先跨海,跨越一道由歷史積累下來的血液匯聚而成的廣袤濁海。」

  「從我們身上跨過去吧。」

  剎那間,秦予義睜開眼,如同窒息之人浮出水面,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有人在輕拍他的背,他擡眼看向對方,是個小女孩。

  可秦予義感覺自己腦中像是蒙了一層迷霧,對著這張臉,想不起來任何相關的記憶。

  秦子鸚對著她哥一臉陌生的表情,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測。

  「怎麼了?是不是怪物對你做了什麼?」她急切地問著,可秦予義只是茫然地看著她,沒有給出應答。

  這時候,一道遮蔽天空的黑影緩緩下壓。

  那些凌亂的觸手只是怪物的一小部分,最多十分之一,長在怪物的嘴部,後面跟著怪物圓潤巨型的頭顱,以及長在顱側的巨眼。

  它倒立著向下墜,像是暗沉的天空誕下一枚邪惡的巨卵,宛如中世紀繪畫中的利維坦,是混沌邪惡的總和,是吞噬光明的始作俑者,是令無數普通人緘默惶恐的災難。

  怪物完全盤踞在火光沖天的下城區了,那燃燒整棟房屋的鋪地火海,對怪物而言不過是噼啪閃爍的火花。

  那枚巨眼極為壓迫地攝著秦予義。

  像是從地平線忽然升起的一個巨型天體。

  怪物只要稍稍彈指,秦予義脆弱的血肉之軀就會原地蒸發。

  就在此時,天際漸漸合攏的時空裂縫裡,忽然乍起強盛的白光。

  一支無法數清數量的機甲軍團飛出裂縫,向秦予義所在的方位飛來。

  嘎吱嘎吱——

  秦予義猛然回頭,只見鏽跡班班的魁偶不知怎麼啟動了,從放置展覽的中央庭院離開,徒步來到他的身邊。

  魁偶和從裂縫中出來的機甲一樣,胸前的能源倉都亮著強盛的白光。

  只見魁偶的駕駛艙緩緩打開,像是在邀請秦予義登上一般。

  無數縹緲的聲音不知從哪傳來,仿佛從四面八方,又仿佛從每一個機甲的身體裡。

  「不知道我們這條爛命能燃燒多久,小子,放手去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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