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人

2024-09-14 19:55:32 作者: 綏流

  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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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予義頭一回聽人說起關於「空洞」的描述,還是他初升高在飯館後廚打工的假期,從一個獨眼的口中。

  為了多些傍身的技藝,他早已習慣了像海綿一樣吸收周圍一切可以利用的知識。以至於他在小飯館打了多久的假期工,就躲在獨眼廚子的視野死角,偷了多久的師。

  後來本就不富裕的下城區遇到了一小波經濟危機,社會閒散人員翻了一番。人們吃不起飯,退而求其次去買更廉價、容易飽腹的預製菜罐頭。

  廚藝老練的獨眼廚子失了業,比秦予義這個臨時工先一步被辭退。

  似乎是為了適應經濟浪潮緊縮的風格,獨眼廚子下崗後,連外號也精簡得只剩「獨眼」二字。

  秦予義後來才知道,原來獨眼早就發現了他在偷師。可獨眼沒有點破,只是在收拾東西離開飯館前,給他講了講那隻失明的眼睛。

  視野受損是肯定的,人會變得畏手畏腳也在所難免。度過最初失去眼球時那連夜的幾場驚魂噩夢,餘下的十幾年,他失去眼球的右眼眶裡,唯一的感覺只剩下了空。

  比起完好的眼睛,右眼少了鼓鼓的眼球支撐,軟軟的眼皮向內陷去,光是外觀就能看出殘缺了。

  獨眼扒開眼皮給秦予義看眼眶裡的膿水,黃綠色,淌在表層結痂發白的眼瞼爛肉上。他告訴秦予義,平時秦予義偷師的時候,總是站在他的右側,他右耳能聽到,鼻孔能聞見氣味,右半邊身體的皮膚能感應到氣流划過,只有失掉眼珠的右眼什麼都感知不到。

  就如同在夜晚拉上厚重的遮光窗簾,閉上眼皮,再用手緊緊捂住眼睛,等上個幾秒,連眼皮都不抖了,眼珠靜靜地躺在眼眶裡,習慣了無法視物,便感覺不到自己的眼睛了。

  確認不了它的存在,那種感覺就是「空」。

  只是秦予義沒想到,時隔多年,再一次聽見相似的描述,居然是從商覺的口中。

  在「棋子」、「牧羊犬」、「容器」和「兒子」的故事裡——

  所謂棋子,是替種夢打理一切的利器;所謂牧羊犬,是替外星文明殖民人類同胞的走狗;所謂容器,是盛放控制人類力量的工具;所謂兒子,是認仇讎作偽父的罪孽之子。

  「除此之外,我沒有作為人類的實感。」

  少年商覺這樣說著,緩緩伸出了手,按在秦予義沾了些牆灰的胸膛上,心臟震顫的動靜隔著肋骨和皮肉傳遞在他的指尖,商覺立起手指,輕輕用指甲颳了刮。

  「我感受不到我這副精巧機械身體裡,心臟的跳動。」

  短短的指甲刮蹭在作戰服特殊布料上,刺啦作響,接近刮木板的聲音。

  聽著那些平靜的陳述,秦予義從對方的口中知曉了和自己有關的那部分,也知道了自己當年明明只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克隆體,卻能夠離奇逃出基地的真相。

  「我的生命是空洞的,需要意義來填滿。」

  聽著少年商覺的這句話,秦予義察覺到自己的猜測離商覺的意圖很近,被按住胸腔的心臟跳動得更快了。

  「所以你……為了某種意義……放走了我……和當年還是實驗體的秦子鸚。」

  「也是我最初分享於你的意義。」商覺毫不猶豫地承認了:「那個意義便是反抗。」

  「被選為零號種子的時候,我曾用長達一年的自毀來反對。可我的大腦掌握在他們手中,無論以什麼方式殺掉自己的身體,總會不斷睜眼,一次次回到原地。」

  「後來不同了。我決定把反抗種夢變為此生的意義,並傾盡所有去實施它。」

  商覺視線移動到秦予義的作戰服臂章上,看著那串駕駛員編號,他輕輕地笑了笑。

  「而我得到這個意義的契機,還和這個編號的原主人有關。」

  秦予義抿唇:「因此,那麼多克隆體,你只選擇了我。」

  商覺以微笑默許。「我想看看,他的克隆體是否也能貫徹『反抗』的意志。」

  「僅僅是為了讓人類活下去而反抗?」秦予義目光灼灼。

  「不對,是為了命運。」商覺面無表情地俯下身,貼近秦予義,呼吸近在咫尺,一字一句說道,「因為種夢的存在,所有人類的命運從頭到尾都限定在悲劇的框架之內。」

  「對於種夢而言,它只是在攫取資源,可是那龐大的資源真相,卻是無數人冥冥之中被影響的人生。」

  商覺的眼中漸漸浮上譏弄:「就連生死,也被放在命運的天秤上面,當做價值的砝碼肆意比較。」

  秦予義沉默了一瞬,明白了他的意思。

  生命一旦成為可以估量的價值,那麼這個世界的弱者就會完全被等級、能力、權利、財富所塑造的強者支配。

  商覺厭惡這樣的世界。

  秦予義同樣不喜歡這樣的世界。

  人只是人,應當作為人而活著,不應降格為牲畜,不應物化為零件,不應矮化為誰的附庸。

  他討厭這種把人當做物品,當做工具,當做能源耗材的世界。

  如果,這個世界從一開始就沒有種夢呢?

  有些人或許會有個好命運。

  柏亞的哥哥或許會做個成功的逃兵回到弟弟身邊,柏亞也不會因為仇恨而走向極端。

  文明代理人不會被種夢謀殺,社會秩序平穩運行下,他們的子女不會變成外星生命的傀儡。商覺會平安長大,接受優秀的教育,成長為新一代精英。

  芸芸眾生大抵照舊。

  西B區不會開闢一塊比上城區更落後的地下區域,底層的底層不用在腳下生活,只是真正的進步到來之前,人類的階級不會因為少了一層隔絕上下的鋼板而就此消失。

  還有一些人截然相反。和種夢相關的一切都不會存在。

  這個世界不再有匪夷所思、難以預料的夢閾,身懷異能的清理師也不會有顯露才能的機會。

  沒有種夢,秦子鸚不會被實驗室製造出來。

  而秦予義這個誕生獨立意識的克隆體,也根本沒有機會「出生」。

  他們本就誕生於不被期待的「意外」。

  只是……世界已經是現在的這副模樣了……商覺究竟想要改變什麼。

  廢墟中刮過安靜的風,秦予義心中動盪起千萬思緒,耳畔似乎聽見某種機械齒輪咔噠咔噠的轉動聲。

  久久地望著商覺的表情,秦予義幾乎一瞬間連通了對方的所想。

  商覺要種夢消失。

  就算染上骯髒,賭上一切……

  種夢也必須消失。

  這是秦予義撥去重重面紗,擊碎那些用計謀和謊言澆築的外殼後,抵達商覺澄澈的內在世界,找到的最純粹的執念。

  他仿佛看見一個被迫長大的孩子獨守在呼嘯的荒原,牢牢地抱著此生堅守不放。狂風吹走商覺身上理想主義的種子,送著那些幾乎不能紮根的小東西向更美好的世界飄去。

  哪怕敵人無法估量,哪怕同盟只有寥寥幾人,自從下定決心的那一刻,商覺就像個設定好的機械那樣無情地為目標運轉著,不曾停滯。

  意識到這一點,秦予義張了張嘴,啞了聲。

  一股酸澀飽漲的情緒堵在他的喉間。

  他從未對自己這副不能動彈的身體如此遺憾過。

  如果他現在沒有斷掉脊柱,能夠行動自如,他想伸出手,碰一碰對方由機械骨骼撐起的脊背。

  到底要多麼堅實的身體,才能承起如此重擔。

  秦予義蹙眉,斂著眸中的擔心,睫毛小幅度顫了顫。

  似乎看懂了他的表情,商覺再次附身,唇邊掛著淡淡的笑,摸了摸他的眉毛和眼皮。

  兩人在視線交匯之中達成了某種共識。

  秦予義吞咽了一口,喉結滑動了一下,潤了潤自己乾澀的喉嚨:

  「動手吧,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好啊。」少年商覺後退了一點距離,噙在唇邊的笑意加深,「你考慮出答案了?」

  「嗯。」

  商覺一伸手,不知從哪掏出來一把小巧精緻的槍,乾脆利落地抵上秦予義的眉心。

  「既然如此,也給我看看你的真心。」

  砰!

  突如其來的槍聲驚壞了樹林間棲息的鳥。

  群鳥乍起,如飛騰的開水,齊刷刷撲出樹林。

  此時,一架龐大的機甲正在穿過樹林,打開推進器,極速向基地的方向趕去。

  幻境第三次重啟。

  「你們正在攻擊的小型怪物是畸變種,高明,你需要朝它的核心連射兩槍。小型怪物倒地後,潛伏的新怪物會偷襲你們,常升,不要戀戰,和張無窮配合,巨型怪物的核心在胸口第三根左肋下方。」

  V小隊通訊頻道內持續響起秦予義的聲音。

  「等等等等。」常升目瞪口呆看著地圖上離他越來越遠的定位坐標。「秦,你去哪?」

  「去終結這裡。」

  說完這句話後,秦予義斷開了通訊,他提速向基地突進,機甲可視面板里的景色在他眼前飛速掠過。

  他靜靜地目視前方,目光堅定。

  那是屬於一個獨自抗爭的戰士的眼神。

  不出所料,儘管這次他提前趕到了基地,可基地還是遭遇了襲擊,變為與之前一樣的廢墟。

  廢墟中到處都是黏稠的黑色液體,就連夾縫裡面也填塞滿了,那處廢墟之下的一小片空間也在,洞口正泛著幽微的光。

  秦予義離開機甲,懸浮板載著他落到地面。

  他從洞口探頭看去,卻在看清裡面狀況後,身體一僵。

  和前兩次不同,這回的少年商覺居然牢牢黏在一個龐大的黑色核心表面。

  像陷落沼澤一般,商覺正一點點地被黏稠噁心的核心吞沒。

  秦予義攀在洞口,向他伸出長臂。

  「抓住我。」

  商覺睜開眼睛看他,兩條手臂張開,陷在像黑泥一樣的粘液,只有手指動彈了兩下。

  「答案呢。」他問秦予義。

  秦予義飛速回答:「我會和你一起反抗種夢。」

  「不是這個。」黑泥已經上升到商覺的臉側,他全然不在意,目不轉睛地看著秦予義,身體又向下陷沒了幾分。「還有呢。」

  眼看著就要對方就要完全被怪物核心拖進去,秦予義咬牙,跳下廢墟深坑,抽出一把軍刀,一刀刀扎在淤泥似的核心表面,奮力挖著。

  「我會幫你完成理想。」

  「最後一次機會。」

  利刃完全無法斬斷黏稠的淤泥粘液,挖開的裂口轉瞬就合上,他只能眼睜睜地看商覺整個身子都陷進核心裡。

  一寸、一寸……商覺細長的脖頸被吞沒了,灌進耳朵里,漫延到了微微上翹的眼角,右眼的小痣像是漂浮在洶湧冰川上的一塊脆弱浮冰。

  「我……」

  秦予義丟掉刀,用手捧住商覺的臉,試圖徒手將他救出來。

  可掌心傳來一股強烈的反力,如同溺水時的水草,拖拽著商覺向更深處下沉。

  黑色粘液已經吞掉了商覺的眼睛,只剩下尚且還在呼吸空氣的鼻子。

  危急關頭,一股強烈的恐慌閃過秦予義的心臟。

  「活下去……」他動了動乾燥的嘴唇,對著幾乎被覆蓋全臉的商覺,下意識脫口而出,「我想讓你活下去。」

  手中下沉的力度猛然止住了。

  秦予義一愣,雙唇早已在理智完全想明白之前,源源不斷地說出一直醞釀在潛意識裡的想法。

  「我需要你。」

  「我需要你活下去……離開這個鬼地方,離開種夢,哪怕只有幾天,幾個小時,一瞬間……我想看見你作為人類,享有自己的生命。」

  他看不見,但是可以手掌感覺到,他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在淤泥似的粘液之下,商覺用兩片柔軟的唇瓣碰了碰他的手心。

  一陣電流般的悸動順著掌心划過至四肢百骸。

  甚至他還沒來得及意識到自己對商覺陌生的情愫,就已經毫無自覺地吐露出了心聲。

  「我還想知道,你的心跳,會不會和我的一樣……總是無端慌亂。」

  廢墟周圍安靜了幾秒,只有浮塵上下飄動。

  轟!

  剎那間,秦予義身周燃起熊熊大火,灼燒著黑色淤泥,躍動的火焰是不尋常的粉色。

  很快,黑色核心被燒出灼斑,猩紅的光點,焦黑和淡粉的衝撞,灰燼向上空旋起揚升,他們仿佛置身於一片大火焚燒的櫻海。

  核心焚毀,商覺起身,笑吟吟地站在秦予義面前,已然恢復了秦予義最熟悉的那副姿態。

  「那我們約定好了。」

  「活著來見我。」商覺用力攥著秦予義的手腕,朝自己指了指,「不是這個幻境裡的模擬人格,是真正的我。」

  他伸出小指,勾住秦予義垂在空中的指頭,輕輕晃了晃。

  「這次,不要再忘了。」

  商覺隨著這句話消失了。

  秦予義離開了幻境,移形換影,再一次出現在血日之下。

  只是這一次,他腳下不再是黑洞洞的虛空,而多了一片暗色的沙灘。

  海浪拍擊岸邊的聲音嘩嘩作響,這裡是他從未見過的景色。

  這時,他的身後忽然響起一道滄桑的聲音。

  「新人,你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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