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失真

2024-09-14 19:55:09 作者: 綏流

  記憶失真

  比怪物更早出現的是一股濃郁的腐蝕性惡臭,像是被細菌感染的生雞蛋,流出濃黑色的綠水,腥臭刺鼻。

  這股氣味迅速從一點向四面八方淌流,緊接著,不知從哪爬出了一隻半米高的棕褐色甲殼怪物。

  怪物的形體可以稱得上不倫不類,纖細的四肢撐著臃腫的身體趴在地上,詭異鼓脹的腹腔貼合地面蠕動,粘液溢出滴落,隨怪物的動作發出咕嘰咕嘰的濕響。

  一根彎曲得稍顯嶙峋的脊椎,將背部覆蓋的鱗片狀的褐甲頂出起伏不定的形狀。

  而脊椎的前稍,又堆疊著一層層灰色粗糙的肉,如同蠅蛆一般,探出一個稍小一點的尖頭。

  兩粒黑眼珠凸了出來,緊連著下方如爪子一樣的口鉤。

  

  似乎是出現在陌生的環境稍顯不適。

  怪物的兩根口鉤躁動不安,如鉗子一般,反覆張開。

  可這長相恐怖的怪物仿佛只是打個前哨。

  上方,才是更為窒息的一幕。

  數不清的這種東西,一層疊著一層趴在擁擠的天花板上,仿佛煮沸的濃黑淤泥,躁動不安地相互踩著。

  黏膩聲、殼甲撕裂聲、利爪摩擦的刺耳聲交織不絕。

  與之相對的,無數未啟動的機甲矗立於地面。

  它們像是靜態冰封的金屬碑,沉默莊嚴,與躁動不安的怪物群形成強烈的反差。

  良久,在機甲群的一角,忽然響起發動機高速運轉的細小嗡鳴聲。

  聲音響起的剎那,一台突擊機甲瞬間啟動,頭盔眼部長條形狀的指示燈帶瞬間發出晶藍色的強光。

  仿佛感知到威脅一般,天花板上趴伏的怪物們如同沸騰的海水,鬆開細長的肢爪,一個個砸向地面。

  很快聚成一片。

  這一切都收入機甲的可視窗口中。

  手動操作台上亮起紅藍交錯的指示燈,燈光打在駕駛艙的四壁,反射到秦予義的身上,將他嚴肅面龐勾出深邃冷峻的輪廓。

  他所在的地方,是一台小型機甲的駕駛艙。

  這台機甲外形精巧,多邊形輪廓,在戰術定位上屬於突擊功能。和裝甲兵不同,沒有搭載重火力,而是追求高機動性,有著不錯的單兵作戰能力。

  但與之相對的,缺陷是過於追求機動能力,使用的護甲材質輕薄,很容易被敵方擊穿。

  不過秦予義也只能選擇這台。

  因為這裡的所有機甲都需要准入資質才能啟動。

  只有通過權限的駕駛員,才能開啟循環氣體功能與機甲連接,從而實現對機甲的控制。

  幸也不幸,秦予義雖然沒有駕駛權限,但這裡是夢閾。

  秦予義的能力——機械聯覺,能夠在這裡得到充分的發揮。

  他可以繞過機甲使用權限,不用通過能量反應熔爐,直接驅動機甲運行。

  不過由於他進入夢閾的時間太過倉促,他並沒有像上次一樣準備足夠的夢核充當能量儲備。

  所以根據他的資格證檔次,他的能量只能勉強用來控制輕便的小型機甲。

  甚至還沒有長時間的續航保障。

  可即使這樣,也足夠了。

  秦予義按在手動控制台上,手背上的能量迴路的花紋淺淺浮動著光暈。

  先突圍這裡,再求生機。

  此刻,他就像孤獨卻冷靜的指揮家,修長的五指貼在控制台金屬表面,僅覆蓋了一小片面積。

  那些無法被肉眼觀察的能量流,卻如蝴蝶振翅掀起海嘯那般,洶湧地擴散出來。

  檯面上複雜的、數量龐大的按鍵,在他的控制中,沿著一定的間隔規律,紛紛按下、撥動、滑上滑下。

  霎時間,冷冽著金屬寒光的機甲瞬間打開武器倉,兩條稜角分明的手臂彎曲關節,從中拔出大型突擊步槍,快速啟動,一顆顆高速子彈沖向怪物群,接連撒射。

  子彈穿過皮肉的聲音接連不斷響起。

  駕駛艙里,隔著一層機甲外殼的秦予義,神情專注到極點。

  連帶著機甲的戰鬥姿態,都顯露出他獨特的戰鬥風格。

  他不像是在使用武器搏鬥,更像是在手執棋子博弈。

  每一顆子彈,每一個射擊角度,都宛如精確計量過一般,不僅能準確切入要害,還一舉多得地利用彈道軌跡分割敵方陣營。

  那些倒下的怪物屍體也沒有浪費。

  沉甸甸的屍體,如同石塊一樣,按照千秦予義刻意引導的軌跡倒地,變為干擾敵方進攻的地形障礙。

  很快,一條最短突圍路徑被清掃了出來。

  機甲壓著後坐力,猛火輸出,一點點向前逼迫。

  可那些怪物卻突然發生了變化,不再蠕動著朝秦予義進攻,而是蜷縮起身體,用背甲護住要害,抵擋子彈。

  當第一顆子彈被怪物的硬甲彈開,發射軌跡因此出現偏差時,秦予義猛然意識到——

  敵方改變了應戰方式。

  它們在學習適應。

  這些怪物擁有智慧。

  忽然,一股對危險本能的感知化為寒意,被他後頸裸露的皮膚捕捉。

  剎那間,他控制機甲猛然回頭。

  機甲肩頸上方的圓盤托著頭顱立刻旋轉一百八十度。

  他的視野瞬間來到了後方。

  只見天花板上新掉落的怪物不知何時已經完成了進化,以兩足支撐,頂著蟲首,像人一樣站立起來,圍堵住了機甲的退路。

  怪物出現了新形態。

  它們臃腫的腹部消失,頭部更加堅硬,甚至從黑色顆粒似的圓眼睛長為複眼,口器也發生了變化。

  而促成這一切的,正來自於它們對身邊同伴的啃噬。

  只見那些原始形態的怪物們挪動著肥胖的身體,將自己的鍍著一層金屬棕色的口鉤貼在死去同伴的屍體上,似刮似蹭,一層層磨掉皮肉,吸食著它們化為流體的內臟。

  而在迅速的進食中,這些怪物瘋狂地成長進化。

  隨著吸收攝入的營養,它們的腹部甚至不能用臃腫來形容了,已然膨脹到比身體還要大上一倍。

  緊接著,如同破繭,如同蛻皮。

  利爪刺破撐得成薄膜的腹部皮膚,一隻只人身蟲首,渾身覆蓋著油亮殼甲的怪物接二連三地從「母體」破出。

  它們的上肢像是亮閃閃的鋼刀,如蜘蛛一般迅猛跳躍。撲上機甲的外殼,銳利的前肢不停切劃著名機甲外殼,嘈雜刺耳的聲音一齊暴動,宛如穿天的閃電。

  【護甲受損度15%】

  【護甲受損度28%】

  【護甲受損度47%】

  短時間內,機甲外層不斷傳來令人頭皮發麻的尖銳刮撓聲,像是湖面冰層破碎的清脆斷裂聲,機甲外層金屬板在怪物的疾風驟雨的攻擊下,止不住地哀鳴。

  狀態監測系統不斷發起受損報告,駕駛艙內猛烈閃動著猩紅的警告燈光。

  秦予義驟然咬緊牙關,手背能量迴路的光紋強盛一瞬。

  同一時間,機甲執行了與他命令相對應的動作。

  兩肩的半圓殼型護甲向上彈開,露出兩道如蟒蛇粗細的強勁鋼索,尖端猛然向前發射而去,穿了一串還未來得及變形的肥腫怪物,最終釘在兩道對立平行、堅如磐石的重型機甲身上。

  一剎那,鋼索繃得筆直,一道清脆的卡扣關閉響起,彈簧收緊,鋼索被迅速收回機甲雙肩儲倉之內。

  在瞬間縮短的鋼索牽引下,秦予義駕駛的這台機甲向前閃現出近十米的距離,成功遠離了後面那群進化後精瘦的硬甲怪物。

  而就在他拉開身位的一瞬間,突擊機甲回身,掌心赫然握著一枚電磁脈衝手雷。

  手雷被準確無誤地拋入怪物群中,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

  砰!

  手雷接觸怪物的一剎那就震爆開來,周圍處於未啟動狀態的機甲們被波及,自動解體,分崩離析成無數碎塊。

  碎塊向怪物砸去,將它們鎮壓在地面,那裡很快就堆起一個凸起的小包,如同一座金屬墳墓。

  或許是發現了同伴們大範圍死亡,尚還倖存的進化怪物們安靜了一瞬,無數複眼倒映出已經破損的機甲模樣,停止了攻擊。

  危險的處境得到緩衝。

  此刻正是離開這裡的好機會。

  可還未等秦予義啟動推進器,只聽他頭頂上方突兀地響起一種奇怪的叫聲。

  「吱——」

  秦予義控制機甲猛然擡頭去看。

  唰——

  一根長刺猛然穿破了他前面的可視窗口。

  那根刺尖銳異常,仿佛清楚攻擊哪裡能徹底解決對手一般,正直抵駕駛艙,向秦予義的胸前襲來!

  眼見那根閃爍寒芒的尖刺就要刺破自己的身體,危難之際,他不由得下意識地調動體內殖金去抵擋。

  鐺的一聲,迅猛襲來的尖刺硬度不如殖金,相撞瞬間,驟然斷裂。

  細長的錐體掉在駕駛艙地面上,咕嚕咕嚕滾動到角落,正好撞到牆面,停在了躲藏起來的機甲小狗面前。

  膽小狗瑟瑟發抖,衝著這根斷掉的刺狂吠,天線尾巴繃得很緊,細微震顫著。

  「呃……」

  秦予義為了保命,殖金突破臂環的界限,爬上包紮嚴實的前胸,傷口裂開,宛如過電一般痙攣疼痛。

  冷汗瞬間在他的額前布了薄薄一層。

  只是現在的他無暇顧及傷口。

  因為可視窗口不是透明的玻璃,而是同步外界環境的屏幕,它被擊穿後,屏幕碎裂失靈,漆黑一片,再也無法向他反饋外界信息。

  視野缺失,危險陡增數倍。

  那根攻擊他的刺也慢慢收了回去,寬大屏幕中間偏左的位置,出現了一個破損的圓洞。

  冷冽乾燥的風沿著洞灌了進來,撲在秦予義的臉上,將他有些長的髮絲吹向腦後,也吹乾他額間的水汽。

  可那洞卻在下一秒被堵了個嚴實。

  空氣一下子變得凝重沉悶。

  貼在洞口的,是一枚巨大的蛇眼。

  尖長的黑色橢圓形豎瞳緩慢地左右掃視,似乎正在鎖定著獵物的方位。

  秦予義一僵。

  只憑這隻眼珠,他腦中就自動估算出了這怪物的體型到底有多龐大。

  如果這怪物有嘴的話,它一張嘴,就能咬掉這台機甲的三分之二。

  恐怖的結論一經得出,秦予義幾乎沒有任何思考的餘地,當即控制機甲舉起步槍向前射擊。

  可扳機只是徒勞地被扣動兩下,槍口沒有射出任何子彈。

  彈藥耗盡了。

  「咕嘰。」

  那冰冷的蛇眼轉了轉,如同能通人性一般,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唰——

  與怪獸瞳孔緊緊相貼的機甲猛然丟掉手中和廢鐵無異的步槍,背過手去,脊椎向兩側打開,從裡面抽出一把能量劍。

  就在它握緊劍柄的一剎那,能量充盈,光劍啟動,扭曲著周圍空氣,發出陣陣嗡鳴。

  沒有給前面怪物反應的時間,幾乎是拔出劍的一剎那,秦予義操控機甲猛然揮動,朝怪物斜劈而下!

  滋——

  皮肉灼燒的聲音持續不斷,怪物吃中一擊,痛苦地劇烈掙紮起來。

  機甲被猛然一推,連帶著駕駛艙里的秦予義狠狠顛簸一下。

  視角改變,秦予義與怪物的距離變得稍遠了一些,他也看見了怪物巨眼下方覆蓋的銀白色魚鱗狀硬甲,還有長滿牙齒,如花瓣一樣向四周散開的圓形口器。

  這種形態,又和之前不一樣了。

  怪物此番進化速度,已然超出了秦予義過往的所有認知。

  這樣下去……

  秦予義飛快估算自己的成功逃出的概率,心臟一沉。

  敵我力量懸殊,加上能調動夢閾里的能量快要消耗殆盡,就算脫離機甲,他也終究會面臨以血肉之軀應對怪物的絕境。

  根據客觀的理智評判,這種情況下,他最多只能再堅持三分鐘。

  無論怎樣,他都會在三分鐘後死去。

  結局是必輸。

  想到這裡,秦予義閉了閉眼。

  視覺關閉,嗅覺變得異常敏銳。

  他在皮肉灼燒的糊味里,嗅到一絲麵包的香甜。

  異常突兀,也異常格格不入。

  像是開在戰火硝煙廢墟上的野百合。

  是烈火灰燼的紅與黑中,唯一一抹岌岌可危的純白。

  也是對抗荒誕的虛無時,非理性的生命。

  這時,一道不屬於他的聲音自腦中騰起。

  [反抗,活下去,你還沒來見我。]

  [你不能死。]

  [這裡不是終點。]

  ……

  秦予義閉合的雙眼倏地睜開了。

  嗡——

  機甲手中的能量劍轉瞬爆發出更加強烈的光。

  光劍刺入無法摹狀的怪物身體某處,強悍的阻礙感從機甲一路傳導至秦予義的手中。

  暗光中,他的瞳孔像是凝結了一層透明的冰。

  而冰層深處,躍動著理智難以說服的瘋狂。

  死亡代表不了失敗。

  放棄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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