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失真
2024-09-14 19:55:08
作者: 綏流
記憶失真
整齊劃一的祝歌聲下,秦子鸚聽了梁楚然的話,垂眼猛看自己面前的餐盤。
今天學校午餐特供紅燒小羊排,火候恰當,顏色正好。肉汁順著細膩的紋理淌下,蜿蜒在銀色的餐盤中,油潤晶亮。
秦子鸚張開兩個鼻孔使勁嗅了嗅,滿鼻腔都是豐潤厚重的香氣,怎麼也聞不出來梁楚然口中說的「有藥」。
「別騙人了……」秦子鸚壓低嗓音,「我連這裡面放的什麼調料都聞不出來。」
秦子鸚話音剛落,梁楚然很快報出一串調料名。
「冰糖、草果、八角、桂皮、香葉、醋、姜蔥、料酒……」說著,他又小幅度低頭湊近,「還有一點蜂蜜。」
秦子鸚聽得目瞪口呆。
「怎麼沒發現你還有這本事……以前光看你只顧著吃了。」
「我們家是開飯店的,我爸可是做了二十年飯的大廚。」梁楚然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的味覺一直很靈,嗅覺更好。每種食物對我而言都有特殊的氣味,甚至聞著它們的時候,我的腦中還會聯想出一些獨特聲音,比如牛肉的聲音是緊實厚重的,羊肉要稚嫩一些,雞肉得分部位,雞腿是慷慨激昂的進行曲,雞胸肉是老人乾巴巴的咳嗽……」
「我知道,這是通感。」秦子鸚轉頭看梁楚然,指著他圓潤飽滿的天庭和整齊的髮際線,「你的味覺感知交錯到聽覺上了。」
梁楚然點頭:「一開始我沒有聞見羊肉的香氣,還以為是肉不新鮮……」
「直到我聽見了一些很微弱的怪聲。」梁楚然睜大自己被顴骨肉擠成一條縫的眼睛,瞳孔睜得圓圓的,倒映出堆疊在一起的肉塊,「像是肉的纖維一根根斷開的撕裂,你彈過橡皮筋嗎?就像那種聲音,接連不斷的……」
「直到我從斷裂的纖維里,聞見甜膩得過頭的香氣。」
「像是一鍋沉甸甸的糖漿,添加了五顏六色的人造色素,放在爐灶上大火煮開,糖漿咕嘟咕嘟冒著魚眼珠大小的透明泡泡,紅藍橙紫的色素在鍋中順時攪拌,冒泡的糖漿變成了花紋漩渦。」
「火力太旺了,糖漿里的水汽嗖的一下全跑出來了,氣味越來越甜,顏色也變成棕黑。」
「最後又甜又焦又苦又糊……跟我感冒時吃的藥味一模一樣。」梁楚然癟嘴。
他話音剛落,周圍同學剛好唱完餐前歌,容納了三百來人的食堂瞬間安靜下來。
阿麗老師雙手交疊在紅圍裙前,笑眯眯地溫聲對大家說:
「同學們,請懷著幸福和快樂,用心享用你們的午餐吧。」
得到了用餐指令,所有學生同步拿起金屬餐具,餐具碰撞餐盤的金屬聲混合咀嚼聲叮叮噹噹響了起來。
「別吃啊……」梁楚然趴在餐盤邊,假裝往嘴裡扒著米飯,小聲提醒旁邊的秦子鸚,「真的別吃,餓一頓事小,吃壞了事大。」
秦子鸚抿著嘴,腮幫子裡蓄了兩汪口水,餐盤裡的熱氣兒快散乾淨了,她說不出話,正在糾結。
咚!
對面的一個學生忽然頭一沉,失控砸進了餐盤裡,黏膩的米粒四濺在白色塑料桌面上。
秦子鸚一驚,咕咚一口咽下口水,只見身邊同學接二連三地都倒下了。
有的趴在桌上,有的順著凳子滑在地上,餐具丁零噹啷掉了一地。
不出一會兒,食堂里已經躺倒了一片。
就連秦子鸚旁邊的女孩也趴在桌上,垂下的手臂軟綿綿地晃蕩,已然失去了知覺。
梁楚然:「看吧……我就說飯里有藥……」
秦子鸚餘光瞥見有幾道身影從門口忽然出現,察覺到一絲不對勁,心中警鈴大作,咬牙低聲飛速說了一句:
「趴下,別說話。」
一口未動的兩人模仿著周圍同學趴下裝死,很快,食堂里已經沒有一個學生還坐著了。
秦子鸚緊閉著雙眼,聽見不遠處有一個男老師正在用對講機說話。
「三年級『食用』完畢。」
「一年級『食用』未完成。」對講機音質不是很好,說話聲中夾著顆粒質感的雜音。
「五年級已經全部『食用』完畢。」這邊的老師回復完後,對講機那頭半響才出現一個含笑的,性別模糊的聲音。
「神已聆聽。」
對講機內滋滋啦啦的噪音平復下去,幾道腳步聲在安靜得仿佛像是考場一樣的食堂里格外清晰。
秦子鸚緊緊閉著雙眼,感覺到身后座位間隔有人踱步。
那人似乎在檢查有沒有學生還醒著。
「應該沒有。」阿麗老師的聲音響起,她嗓音中依舊包含著喜悅感,這在食堂里的學生全部昏迷的一幕里,顯得十分詭異。
一道有些猶豫的聲音在秦子鸚的頭頂出現。
「我們這樣做……是不是太過分了……」
一道聲音冷哼一下:「你敢違抗校長的指令?你想變得和她一樣,成一個只會憨笑的傻子?」
秦子鸚認出了這兩道聲音的主人,他們都是五年級的任課老師。
「但是……他們畢竟是活生生的孩子……」秦子鸚身後那老師踟躕地說。
「你有功夫同情他們,不如趕緊來幹活!」那人不耐煩催促道,「反正規矩都是校長定的,他們……要怪也怪校長。」
「誰讓校長把他們都賣給了教堂。」
滴、滴、滴——
兩道某種儀器運作的聲音有規律地響起。
秦子鸚閉著眼,察覺到有什麼靠近自己的眉心,維持在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一陣酥麻發熱的感覺從她皮膚上升起,儀器沒有發出響聲。
「怎麼回事?攝取儀沒有顯示。」那老師疑惑地說,又朝旁邊的梁楚然眉心掃了一下,儀器也沒動靜。
老師按了按手中儀器的開關,重啟了一下,再緩慢地伸出手,朝秦子鸚探來。
「你磨蹭什麼呢?」不遠處那老師急躁地說,「我這兩排都幹完了,你才掃了幾個?能不能快點,這地方馬上就不能待了,我們得快點轉移。」
「這兩個孩子提取不出來……」
「不行就下一個,前面培訓不是說過嗎?我們有概率碰見無幻想者,提取不出來任何夢。」
「可是這連著兩個……」
「別廢話了,快點!等會避難所就關門了!」
「哦……」老師繞過秦子鸚和梁楚然,儀器滴滴的聲音流暢地響了下去。
終於,那兩個老師忙完,按下手中儀器的「上傳」鍵,匆匆離去。
阿麗老師依舊保持著站姿未動,臉上保持著僵硬的微笑,像是提線木偶一樣,被操控者強制維持不自然的笑意。
她彎著眼睛,靜靜地注視著一地昏迷的學生。
食堂三層東面的五年級就餐區,再也沒有發出任何動靜。
這股寂靜從學校食堂開始擴散,一直漫延到整個校區。
一股淡紫色的迷霧盤旋在學校上空,以學校為中心,向四周輻射而去,掠過大大小小的建築,鋪滿星羅棋布的街道,觸及邊緣工廠群上空排放的廢氣後停止。
在短短的瞬息,籠罩了整個下城區。
而同一時間,清理師官網的第七個種類的夢閾板塊,突然關閉了訪問通道。
以黑色鳶尾花的為素材裝飾的頁面中,顯示著一行字。
【隱藏夢閾已激活,正在登錄西B區雙子城,各位清理師們積極工作。】
此刻,雙子城如平常一樣,時值正午,高大的建築群和兩個巨大的行政尖塔在日光下沉默地聳立,城市周圍能源工廠彼此之間溝通的空中迴廊閃動著浮光。
高層大廈里的職員們剛剛結束午休,正在一邊喝著咖啡提神,一邊耷拉著眼皮,惺忪地準備工作。
忽然,大廈地板震顫起來,窗戶發出轟轟的巨響,像是有強烈的狂風晃動著窗框。
不止一棟樓在晃。
所有的建築都不斷響起鋼筋繃斷的悶響。
就連雙子城的象徵——隔著人造河遙相呼應的雙子行政塔,都在強烈的震動中,打破了原本筆直的平行相對,一左一右,向兩旁倒去。
強烈的震感毫無預兆地蔓延開來,人們失聲尖叫,倉皇逃竄,卻淹沒在巨型建築震天動地的倒塌聲中。
一夕之間,雙子城淪為廢墟。
而地震的根源,就來自他們腳下的下城區。
所有尚且還保持清醒的人們,齊齊地聽見虛空中漂浮的孩童的聲音。
仿佛有千萬個孩童作了同一個噩夢,喃喃地發出夢囈。
「媽媽,我們回家了……」
「但是媽媽,你怎麼沒有臉……」
「……這可怎麼辦……」
「沒有臉的媽媽……我們認不出來……」
那些聲音如同鬼魅一般,纏上了上城區的人們,他們無一不例外地露出驚恐的神情,仿佛看見了極為恐怖的東西。
「請問……」空靈的孩童聲音環繞在周圍,如影隨形跟在所有人身後。
「你是媽媽嗎?」
-
秦予義送完秦子鸚後就返回了紀念街,半個月沒回家,門上已經貼了一堆花花綠綠的小GG,和樸實無華的催繳清單。
秦予義面無表情地清理掉門上的東西,坐在落了層薄灰的沙發上,打開通訊手環想繳清欠的水電費,卻發現自己當前使用的帳戶已經變成負數。
瞥見簡訊中上次「籠」的強制扣費,他想起來什麼,乾咽了一口,眼眸暗了暗。
手指懸停在商覺秘書的通訊ID上。
那次在「籠」里,他和對方不歡而散後,商覺就註銷了通訊帳戶。
想要聯繫對方,只有通過他的秘書……
當時他只是為了敷衍,才保存的秘書帳號。
秦予義身體向前傾,胳膊抵在腿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兩下。
沒想到有朝一日還得靠這個來聯繫。
但是……
秦予義從通訊手環屏幕反照出來的影子看見了自己。
頭髮亂糟糟的,下巴也長出來了一層薄薄的青色胡茬。
他嘆了口氣,索性關掉屏幕,去臥室拿出換洗的衣物,進了浴室。
很快狹小的浴室充滿了水霧,流水的聲音停了,他身長腿長立在盥洗池的鏡子前,伸出寬大的手抹了去鏡子上覆蓋的霧氣。
對上鏡中自己心事重重的眼神,秦予義抿了唇,猶豫了一瞬。
先去上城區,再聯繫……應該也不遲。
這樣想著,他動作麻利地打理好自己,頭髮半干就出了門。
他去了趟紀念街的中央庭院,那附近有一家手工麵包店,以前秦予義總覺得這種食物性價比不夠高,從來只是路過。
這是他第一次踏進店門,在小麥和黃油烘烤的香氣中,選了一個看上去很酥軟的。
像麵包,又像酥餅。
不算貴,他動用了自己另一張儲蓄卡,那些錢是他為了以後的搬家攢的。他本來規定自己,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會動用這張卡。
可他現在卻用這份應對危機的儲蓄買了麵包。
因為他記得商覺很喜歡甜。
而他馬上要去見他。
空著手總不太好。
「汪汪!」
身後突兀地傳來小狗的叫聲。
秦予義回頭一看,正看見機械小狗沖他搖晃著天線尾巴。
這不是……機甲助手嗎……
秦予義拿著麵包紙袋,微微一愣。
它分明被自己寄存在上城區,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不對……
秦予義蹲下來。
小狗一下子撲進他的掌心。
他抄起機械小狗仔細看了看。
機甲助手外殼很新,仿佛才出廠不久,沒有任何磨損的痕跡,電量充足,機體運行流暢,而且……
殖金儲備倉也是滿的。
秦予義瞬間擰起眉頭。
這是機甲助手沒錯,但不是秦子鸚的那隻「大帥狗」。
秦予義立刻擡頭,透過麵包店透明的玻璃門,突然露出愕然的神色。
他倉促起身,直接推開門,入目卻不再是他熟悉的中央庭院。
就像是戲劇舞台上為換幕而迅速撤換的布景。
一架架機甲突兀地佇立在他的面前,整齊地排列著。
他再回頭看去,散發香甜氣味的麵包店已然不見,被另外一批機甲給取代,空氣中瀰漫著冷冽堅硬的金屬氣息。
秦予義站在高大的機甲叢林中,只有手中裝麵包的紙袋微微發熱。
他攥緊手心,抱著機甲助手的胳膊漸漸收攏,手裡的紙袋皺得不像話。
這是……夢閾嗎……
他臉上浮現出凝重的神情。
仿佛在印證他的猜想,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古怪的嘯叫,瞬間響徹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