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失真

2024-09-14 19:55:12 作者: 綏流

  記憶失真

  地面無法承受怪物掙扎的動靜後迅速開裂,很快爬滿蛛網一樣的痕跡,低洼的縫隙里蓄滿了從怪物傷口裡流出的透明血液。

  那透明液體如實地映照出旁邊機甲堅實有稜角的腿。

  只見那雙外甲破損,機動牽引線裸露在外的關節微微彎曲,不斷下壓,蓄力。

  力量積蓄到極點,機甲腳底推進器悄無聲息地啟動,所有力量在一瞬間爆發,它猛然彈起上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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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插在怪物體內的光劍順勢向上一挑。

  剎那間,怪物的血液如火山噴發般瞬間炸開,濺射到天花板上,在怪物撕心裂肺的嘯叫之中,又如急雨一般極速滴落。

  頓時,機甲變得濕淋淋的,光劍也能量耗盡,黯淡下去,只剩劍柄。

  機甲所有可以使用的武器都已經消耗殆盡。

  但那不知全貌的怪物卻還沒有死。

  由於視野受損,秦予義只能盡最大可能重傷對方。

  而這一擊過後,他所面對的,是怪物被激怒後更加瘋狂的報復。

  怪物的掙扎像是山呼海嘯一樣猛烈,撞得機甲幾乎快要散架。

  秦予義仿佛乘坐著飄搖在風暴里的一艘紙船,光是維持站立都十分勉強。

  更糟糕的是,他看向機甲機體可視數據圖,上面顯示的所有數值都已經跌破了安全線。

  受損最嚴重的是防禦系統。

  那怪物的血液或許具備腐蝕性,大部分外層護甲全部溶解。

  駕駛艙內響起淅淅瀝瀝的滴水聲,秦予義擡頭發現,那血液不知何時已經順著縫隙滲了進來,滴落在駕駛艙的地面上,滋的一聲,升起的一小股白煙,合金地板被灼燒得坑坑窪窪。

  斑駁的地面,腥臭的腐蝕,野獸的嘶吼,強悍的震感,高頻閃爍的警報燈光……

  駕駛艙內這些立體的動靜交織成了一篇死亡樂章,甚至連凝滯的空氣都沾染上了肅殺的意味。

  屋漏偏逢連夜雨。

  他資格證內能調動的能量也消耗了乾淨,手背上的能量迴路,宛如信號不良一般,閃爍了兩下,終歸暗淡。

  每一處細節都在宣告著他逼近死亡的處境。

  咚、咚咚……

  駕駛艙外的動靜越是猛烈,敲打在耳膜上的心跳聲就越發清晰。

  一下,一下,像是數著死神靠近的腳步,踩著不輕不重的拍子。

  【防禦系統已失效,請立即啟用緊急逃生!】

  【機體故障89%,請立即啟用緊急逃生!】

  機甲系統在持續不斷地發出警告。

  可秦予義沒有聽從系統的推薦做出相應的措施。

  因為那些都是無用功。

  他擡頭看向緊急逃生的發射彈道,那裡的閘門已經被怪物的血液從外面腐鏽,接縫與開關熔成一片,自動鎖舌無法彈出。

  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

  砰!

  駕駛艙里傳來了和之前截然不同的晃動感,機體各部位的連接關節發出生鏽一般的脆弱異響。

  仿佛機甲突然被整個掐住,一股難以摹狀的力量提著它向上升去。

  從可視窗口破碎的洞口看去,外面的景象發生了變化。

  從怪物局部粗糙的灰白色皮膚,變為怪物血肉外翻的撕裂傷口。

  視線一晃,秦予義又看見了怪物大張的巨口。

  儘管光線昏暗,他還是看清了怪物向外散開的一圈尖銳牙齒,還有內里猩紅尖長的舌頭。

  怪物口腔內腐臭的氣息撲面而來,秦予義驟然捏緊拳頭。

  看來怪物是打算帶著機甲,將他囫圇吞下。

  嗡——

  一道不尋常的聲音從上方響起。

  似乎有人在說話。

  但此刻秦予義已經無暇顧及,他正在解除臂環的限制,改變殖金狀態,左手指尖變為鋒刃。

  最後一搏,他打算割開駕駛艙,在落入怪物口中之前跳出去。

  嗡嗡——

  像是某種大型機械運轉的聲音持續從頭頂傳來。

  很快,一片自然光從機甲破碎的可視窗口前傳了進來,怪物口腔內壁被光線穿過,變成一種半透明的肉紅。

  似乎害怕陽光,怪物洞開的大嘴在接觸光斑的一瞬間,就自燃了起來。

  它參差不齊的巨齒開始像乾枯發黃的花瓣那樣一片片脫落,更加刺耳的叫聲從怪物喉間發出,直抵駕駛艙。

  秦予義一怔,親眼目睹怪物痛苦後,他推測自己頭頂上方的天花板被打開了。

  「秦!你在裡面嗎?」

  是醫生的呼喊。

  「喂!快出來!」

  緊接著,柏亞的聲音也從上方響起。

  「趁它還沒適應陽光,快掙脫。」

  掙脫……

  怪物似乎摔倒在地,機甲猛然向下一跌,但依舊沒有掙脫怪物的束縛。

  劇烈的晃動中,秦予義吃力地再一次將紋有能量迴路的右手貼上操作台。

  奇蹟沒有出現,紋路不再亮起。

  秦予義緊緊閉了下眼。

  柏亞和醫生給他帶來了一線生機,可他剛才已經耗盡了最後一點能量。

  現在他無法使用能力驅動機甲,更別提掙脫。

  漸漸地,震動似乎變小了,視野變高,怪物似乎適應了陽光,正在從地上爬起。

  「它看見我們了!」

  「來不及了,我們得關閉機甲倉庫,不能讓它出來!」

  嗡——

  灑進倉庫的陽光正在一點點消失,秦予義所處的環境正在重歸昏暗。

  忽然,他的餘光瞥見了身後圓柱形的循環氣體艙。

  裡面是控制機甲的准入鎖,一個虹膜掃描裝置。

  看到它的那一刻,理智告訴秦予義,這裡是夢閾,自己不屬於機甲軍,不可能具備機甲操作資格。

  但同一時間,他心中又催生出一個大膽的妄想。

  萬一呢?

  起念的一瞬間,他猛然收回左手,殖金變為一道鉤鎖,向後射去,釘在附近,將自己飛速拉向循環氣體倉。

  他移形換影一般瞬移到了艙內,瞳孔正對上掃描裝置。

  原本死氣沉沉的駕駛艙,忽然亮起四面八方的光條,機甲頭部、胸部、關節,所有指示燈都點亮了。

  反應熔爐熊熊燃燒,製冷運轉發出震天的噪音。

  只聽一道溫柔卻不帶任何感情的女聲響起。

  【已通過准入協議……】

  【駕駛員Z9514,歡迎回來。】

  眨眼之間,圓柱形的氣體艙合上密閉玻璃通道,難以察覺的大量氣體瞬間充滿整個艙內。

  【正在建立神經連接……】

  沒有任何思考的餘地,秦予義被剝奪了呼吸,艱澀的窒息令他大腦一片空白。

  【同步進度23%】

  【同步進度37%】

  連接進度在飛速攀升。

  此刻,秦予義的聽覺也失靈了,他仿佛處於真空之中,渾身輕飄飄的,腳下沒有任何實感。

  咚……咚……

  他想睜眼,可眼皮仿佛墜了千斤重,用盡所有力氣都無法張開一條小縫。心臟也跳動得越發緩慢。

  【同步進度78%】

  循環氣體內似乎供應了氧氣,他挺過最難受的那一陣,大腦能產生一些短暫的認知。

  反直覺的是,口鼻形同虛設,他不用呼吸,也不會感到缺氧了。

  而他的大腦發出「睜眼」這個指令的時候,他看見了地上的光斑、軟體的龐大怪物和如同廢墟的機甲叢林。

  他在透過這台機甲的眼睛看外界,視野比先前寬闊數倍。

  【同步進度99%】

  慢慢地,機甲擡起斷掉一根指頭的手,張開傳輸管道外露的手掌,扣住怪物纏繞在它身上的觸手。

  【已完成同步】

  機甲擡了頭,上方出口正在一點點合閉,已經縮小到一台機甲都快要不能通過的寬度。

  頓時,機甲雙足底板噴薄而出兩道強烈的推進氣體,反推著自身向上升去。

  怪物發覺自己手中的獵物正在逃脫,觸手纏繞得更緊了,卯足了勁將機甲往下拖。

  但稜角分明、寒光閃爍的機甲似乎早已預料到怪物會如此行動。

  只見機甲兩隻手死死地叩住黏膩肥厚的觸手,緩緩低下了頭顱。

  咯吱……咯吱……

  這個僅有二十七米高,一百三十七噸重的小型突擊機甲,正在張開它的「口腔」,將怪物的觸手放入鋒利冰冷的金屬上下顎間,來回地撕咬研磨。

  怪物的動作生動直觀地詮釋了什麼叫做撕心裂肺的疼痛。

  如同開啟了自我防禦機制,它剩餘的觸手緊緊纏繞著自己的要害,一圈圈地收緊,只露出來兩個瞳孔變為一條豎線的巨眼。

  那雙眼睛滿是仇恨地盯著機甲頭顱,似乎在威脅駕駛艙內的秦予義。

  可機甲無動於衷,沒有理會怪物的威懾。

  它的金屬雙手穩穩抓住觸手兩斷,收緊齒關,用力一拽,那條彈性十足的觸手應聲而斷。

  唰——

  推進器動力拉滿,這台破破爛爛的機甲身形挺得筆直,加速向上升去,最終消失在縫隙中。

  「咕……」

  怪物目不轉睛地盯著天花板正在慢慢合併的閘門。

  光的範圍一點點縮小,從寬條,逐漸變為一條細縫。

  似是不甘心,怪物驟然張開所有觸手,纖細的尖端如狂野生長的尖刺,向上齊齊扎去。

  砰!

  秦予義駕駛著機甲衝出地下倉庫的一瞬間,閘門恰好關閉。下方傳來劇烈的撞擊,一下強過一下,覆蓋植被的地表被頂得凸了起來,顯露出無數尖刺的輪廓。

  地形改變,地面上的柏亞和蘭格踉蹌幾下,很難維持平衡。

  機甲低頭垂眸,這個比人類龐大數倍的傢伙彎腰,伸出兩隻金屬手,將他們輕柔地拾起,一左一右,托在掌心。

  「我們得快點離開這裡。」

  秦予義的聲音從機甲內部傳遞而出,有些失真。

  蘭格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駕駛艙的方位,低聲自語:「你居然能通過權限……」

  柏亞頓了一下,給秦予義指了個方向:「你應該很擔心你妹妹吧,我們往學校走。」

  機甲擡頭,向四周望了望。

  可地上早已改頭換面,全是茂盛的野森林和強烈的陽光,哪裡還有半分下城區的影子。

  「一點鐘方向,直行五公里。」柏亞聲調冷靜。

  秦予義不疑有他,立刻收起推進器,打開雙肩牽引倉,向前射出鉤鎖,突擊機甲在此刻發揮出極高的機動優勢,在林間飛速穿梭,很快抵達野林邊緣。

  「你們怎麼會來。」行進途中,秦予義問二人。

  柏亞穩穩地坐在機甲的左手掌心,隨口回復道:「你固定殖金的磁吸環不是有定位程序嗎?我們親愛的蘭格醫生醫者仁心,看見你的監測反饋,猜到你處境不妙,立刻就趕來找你了。」

  聽見柏亞的話,機甲的頭向右轉了一點幅度。

  秦予義將蘭格臉上沉默且複雜的表情收進眼中。

  蘭格嘴角的傷口還沒好,嘴唇上又添新傷,飽滿的下唇中央不僅破了皮,還微微紅腫著。

  更蹊蹺的是……

  秦予義透過機甲視野,偏頭回看柏亞。

  柏亞的嘴唇雖然沒有傷口,但也很微妙地腫了。

  再加上柏亞的衣領皺皺巴巴,讓秦予義心中有了些猜測。

  他們過來之前,兩人正在單獨相處。所以他們才會同時趕到。

  但是……

  夢閾,怪物,這些下城區平時很難接觸到的東西突然出現,他們兩個人是不是有些……

  ……鎮定過頭了?

  「這裡是夢閾。」像是猜中秦予義心中所想,柏亞笑了笑。「我消息靈通,對這玩意多少了解一點。」

  「不光如此,雖然這是夢閾,但這些場景……都是曾經真實存在過的地方。」蘭格擰眉補充道。「這是機甲基地,林曼市建成之前的那座孤島。」

  「這是你原先服役的地方。」秦予義接道,「所以你才能這麼快鎖定方位。」

  「嗯。」蘭格點頭,「柏亞給我說,不管再怎麼改變,夢閾總是與現實呈現對應關係。」

  「如果夢閾真實還原了機甲基地的話,那在這裡,與學校有相似職能的機構,只有它了。」

  「新兵訓練營。」秦予義脫口而出。

  「你怎麼知道……也對,你看過那些資料。」蘭格扯了扯嘴角。「沒想到那位暢銷作家的書能在這個時候派上用場。」

  「吱——」

  忽然,從後方傳來的怪物叫聲打斷了醫生的話。

  先前與那些怪物搏鬥許久的秦予義對這種叫聲異常警覺。

  「它們出來了。」秦予義控制機甲猛然提速。

  蘭格的聲音在風中變得有些模糊。

  「這是必然,如果這個夢閾真實還原機甲基地的話,它們一定會在基地附近徘徊。」

  「畢竟,它們就是裂縫怪物的最初形態。」

  聽到此處,秦予義直接調動最大功率,機甲再次提速,短短几分鐘就接近了目的地。

  但當那長著白硝的紅磚房,熟悉的學校大門映入眼帘的一剎那,秦予義愣住了。

  「這裡不是新生訓練營……為什麼,下城區的學校還是老樣子。」

  「吱——」

  此時,身後怪物的叫聲驟然貼近。

  沒有深思的餘地,秦予義控制機甲轉身,先前那些人身蟲首的怪物已然如潮水般跟了上來。

  「你們先逃。」他將柏亞蘭格二人放在地面。「我開著機甲,還能抵擋一陣。」

  「不。」柏亞果斷地說,「我們進去。」

  「你們有沒有發現,這些怪物不敢靠近學校。」

  秦予義聽後擡頭看去,果不其然,越是接近這裡,怪物們的動作就越是遲緩,像是在忌憚著什麼。

  「不行,進不去,好像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把我們隔開了。」蘭格站在大開的校園柵欄門邊,伸手往前探,卻像是撞到什麼一樣,總是被彈反回來。

  「讓開。」

  柏亞忽然不知從哪掏出槍,冷靜地沖校門的方向射去。

  喀嚓。

  一聲清脆的玻璃碎響過後,校門附近,有一個小點發生了形變扭曲。

  砰、砰……

  見武器有效,柏亞持續穩定地射出子彈,玻璃脆響接續不斷響起,他們前面的那面空氣牆,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小漩渦。

  但子彈的威力還是太弱。一直到柏亞的彈匣射空,都沒有完全擊碎那道看不見的結界。

  身後的怪物們越聚越多,有些怪物已經扭動著纖細的肢足,越靠越近。最前面的幾隻,離他們只剩下三四米的距離。

  「退後。」

  聽見秦予義清晰的聲音,柏亞回頭,發現他不知何時已經從機甲上下來了。

  此刻,秦予義左臂完全覆蓋著殖金,銀光閃閃,尖端鋒利的薄刃上盛著一堆白色物質。

  而那架外表破破爛爛的機甲,正面朝校門口,腹前反應熔爐倉大開,內里滾動著灼灼高溫。

  「保護醫生。」秦予義丟下一句交代,隨後迅速將那些白色物質送入高溫熔爐之中。

  看見秦予義動作第一秒,柏亞立刻明白他要做什麼,轉身撲過去,將蘭格護在身下。

  秦予義送入熔爐的正是來自紅磚房外牆的白硝,這種物質加熱後會還原出大量氧氣,加速燃燒。

  而他在此之前就已經將機甲的自動冷卻裝置全部關閉,機體過熱,發生短路,蓄能電池失去緊急冷卻,將會在幾秒之內發生劇烈爆炸。

  就在柏亞護住醫生的一剎那,熱浪來襲,他視線一晃,察覺到有人擋在他的前面。

  柏亞睜開眼,發現秦予義左臂的殖金已經變形成了一張薄薄的護盾,頂在最前面,擋下所有衝擊。

  爆炸的餘波中,柏亞聽見醫生咬緊牙關,聲音艱澀:

  「你每一次使用殖金……都是以消耗生命為代價。」

  「不能,再用了。」

  -

  半個小時前。

  食堂東側用餐區寂靜得落針可聞。

  察覺到那兩個奇怪的老師徹底離開後,秦子鸚和梁楚然面色蒼白地爬起身。

  「餵……醒醒……」秦子鸚去推旁邊的女孩,可怎麼動對方都無動於衷。

  秦子鸚心頭一跳,顫抖著手指向女孩鼻前探去。感知到什麼後,她短促地叫了一聲。

  「沒有呼吸了……怎麼可能……明明看起來就是睡著了……」

  「喂,秦子鸚,你快過來。」梁楚然不知何時已經到了阿麗老師的身邊,一臉慌張地朝秦子鸚招手。「你聽,阿麗老師好像在說話……」

  秦子鸚小跑過去,發現阿麗老師微笑的唇形未變,但喉間隱隱有聲響。

  她湊近,耳朵貼過去,聽見阿麗老師在說什麼,渾身一僵。

  「她說……」

  秦子鸚回過頭,看向不省人事的同學們,像是感應到什麼一般,一行淚水不受控制滑下臉頰。

  「孩子,快跑。」

  秦子鸚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恐懼,試圖努力穩定自己的聲音。

  「老師一直在重複……」

  「……孩子們,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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