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空城

  幻空城

  

  火勢越來越大，「籠」的下層幾乎已經淪為了火海。

  兩面驅使著飛行仿生體從半空中接住了下墜的鬼。

  鬼一直盯著上空，他目睹柳原從輪椅上栽了下來，倒立著往下掉。

  那張血色盡失的臉一閃而過，很快掉進火海中，騰起一簇白色的火焰。

  與此同時，鹿正在把三人送進機關人的駕駛艙里。

  那包裹黑川的金屬球忽然再次變換形態，表面生出許多凸起的刺。

  可如果仔細看去，就會發現，那些並非是「刺」，而是無數抱在一起的仿生人，向外伸出的一隻只手。

  「陌生訪客禁止進入。」

  他們剛一進入機關人的駕駛艙，這間駕駛艙立刻閃爍起紅光，對他們發起警告。

  秦予義攤開手掌，將掌心的鑰匙插進操作台的中央鎖孔，警告聲和紅光瞬間消失。

  「已取消自動模式。」

  「手動模式已開啟。」

  突然，駕駛艙上方一塊頂板打開，彈下來一排十條末端都繫著繩環的線。

  他們三人看見這樸素的操作方式，不由得驚訝起來。

  「啊？」翟寶好奇地上前拉了拉最邊緣的繩子，頓時，駕駛艙猛然向左側一歪。

  在前方可視面板的簡化示例圖中，機關人對應的左腳擡了起來。

  單腳站立的機關人身形不穩，快要摔倒了，嚇得翟寶瞬間鬆開繩子。

  機關人恢復站立。

  「這東西就靠著十根繩子操作？」

  「怎麼像提線木偶似的，還有別的駕駛方式不。」

  「應該就是這個。」王浩昌東翻翻西找找，從可視窗口下面的儲物櫃裡，找到了一本厚厚的手寫駕駛操作說明，掃了一眼，簡單概括道。「一條繩子對應一個部位，下拉上推前搖後移左擺右偏都對應著不同的功能。」

  翟寶探頭看過去，滿眼都是密密麻麻的字。

  「我收回提線木偶那句話。」翟寶咋舌。「這也太複雜了吧。」

  「哪條對應機關人右手？」秦予義擡起五指，手指穿入了圈成圓環的繩結中。

  「最右邊。」王浩昌捧著操作說明擡頭看了一眼，頓了頓，說道，「你的小拇指。」

  然而他話音剛落，那包裹著黑川的金屬球就飛速朝機關人的右手撞來。

  秦予義勾動繩子猛然下拉，機關人的右手遲緩地下降了幾米，與飛馳而來的金屬球堪堪擦過。

  透過前面的可視窗口，他們看見那叫月的女人，衣袖一揚，驚呼一聲，整個人都從機關人的右掌騰起。

  得虧她在關鍵的時候，她牢牢抱緊了機關人的一根手指，才沒有被甩下去。

  而那金屬球相比機關人而言，只有那手掌的四分之一大小，十分靈敏小巧。

  它載著黑川飛速繞在機關人周圍，就像一隻擾人的小飛蟲，巨型機關人行動緩慢，操作有延遲，反饋時間長，龐大的巨人要捉住這樣的小東西並不容易。

  在旁邊觀察的鹿見狀，咬了下牙，沖駕駛艙內三人大喊：

  「你們擋住黑川，我去救她。」

  說罷，她便再次張開了機械羽翼，象徵著能量消耗的光條勾勒出她的羽翼，在飛行翅的內側呈現出清晰的骨骼脈絡。

  她很快掠過可視窗口，像一道飛逝的藍火，劃出一道弧形，在廢墟與濃煙之中，散發出極亮的藍光。

  秦予義見狀，控制機關人的左手，遮擋在鹿的前方，遮蔽在她和金屬球之間，與鹿的行動方向速度同步，以此來掩蔽鹿的攻擊方向。

  可機關人的行動靈敏度還是太低了。

  沒等鹿趕到機關人的右掌，離得更近的金屬球加快速度，向右掌發起猛烈的一擊。

  秦予義控制的機關人閃避不及，只能讓那隻巨大的右手蜷縮起來，將月護在拳心。

  金屬球像是瘋了一樣拼命往上撞。

  咚！

  機關人關節是相對還算堅硬的金屬，可大面積的手指手掌部位就都只有脆弱的木頭外殼。

  金屬球這麼一撞，機關人的右掌側面瞬間被砸了個巨大的空洞，裂痕像瞬間野蠻生長，一直蔓延到手背，脫落的木屑碎片橫飛。

  「你們能不能讓它動快點！」鹿向駕駛艙這邊大喊。

  「做不到！」翟寶閉著眼大喊回去。

  「嘖。」鹿眯眼從腰間掏出一把槍朝金屬球射去，可子彈被堅硬的外殼濺射反彈，她的攻擊毫無作用。

  「這樣下去黑川很快就會把那些木頭擊碎。這台機關人科技程度太低了，沒有力場也沒有電磁網，根本沒法防禦。」

  「乾脆把機關人的右手砍斷算了，反正外面還有一層緩衝，裡面的女人最多受點小傷。」王浩昌冷靜地分析道。

  「可是下面還在著火啊！」翟寶反駁，「她要是掉下去，就算不會摔死，也會被燒死。」

  「而且怎麼斷掉右手也是個問題。」秦予義看了眼飛在空中只能幹著急的鹿，微微皺起眉，「她只有一把槍，而且……不對……」

  秦予義靈光一現，忽然想到什麼。

  「王浩昌，找找機關人身上搭載的武器系統。」

  「武器系統？」王浩昌低頭飛速翻動著操作說明，一目十行地搜索著。「也對，這東西跟機甲差不多，說不定真有武器呢。」

  秦予義抿了下唇：「它之前打通了上下兩層樓板下來的，或許用到了雷射切割。」

  王浩昌往後翻翻，看到了什麼，一愣，眼神盯在書的某頁，忽然不動了。

  「切割機，還有螺絲刀……等等……這是什麼，抹布清理儲存艙？這個機關人……」王浩昌又翻到首頁仔細看了看，「……功能型高空作業仿生機械自動操作體……」

  王浩昌怒了：「什麼破機關人，跟機甲差了十萬八千里，這就是個大型家政機器人！」

  咚咚！

  金屬圓球似乎發現光是撞擊效率太慢，居然將前端變化出圓錐的形狀，朝著機關人攏緊的手心再次衝去，勢必要一擊將那機關人的右掌撞碎！

  「怎麼辦啊！快攔住啊！」翟寶目光緊盯著外面，「管它什麼抹布還是切割機，拿出來用啊！」

  「等一下！」王浩昌咬牙迅速翻著說明書，「切割機的操作線是……」

  「別念書了！隨便哪根試試再說！」翟寶撲到秦予義左邊，閉眼拽了根紅色的繩子。

  「別拽那根，那是——」

  砰！

  驚天動地的一聲巨響，機關人駕駛艙直接彈射了出去，那龐大的機關人也像是忽然被抽掉了脊椎骨，膝蓋一跪，向前倒下。

  「這是緊急逃生啊——」王浩昌的哀嚎聲划過半空。

  然而還沒嚎完，駕駛艙在下降的過程中劇烈震了一下，像是和什麼撞在了一起。

  飛在空中的鹿目睹了一切。

  「好配合！」

  她目光灼灼地看著駕駛艙將黑川的金屬外殼撞開。

  立即起身提速向機關人的右掌心衝去。

  她從機關人張開的指縫中鑽了進去，將月橫抱了出來，在機關人右手砸向火海的一瞬間，一個低空滑翔，成功逃離危險。

  「哇啊啊——」

  「我要撞死啦！」

  翟寶在駕駛艙內轉得頭暈眼花，像是被關進了滾筒洗衣機，磕磕絆絆，四處碰壁。

  「滴嘟滴嘟——」

  忽然，「籠」里出現了大量閃著藍紫色光的無人機，鋪天蓋地將他們包圍。

  一進「籠」後就開始在空中灑水，滿地巨火瞬間被澆熄，蒸汽一下子升騰起來，四處發出滋滋的響聲。

  不停旋轉下墜的駕駛艙也被一陣輕柔的力道托起，輕輕放在地面。

  秦予義身體素質稍微好一點，但剛才在裡面也轉得夠嗆，他白著臉摸到旁邊的開啟鍵，打開了艙門。

  只聽這裡所有的無人機，同時播放了一道聲音：

  「我們是城市管理局D61支隊，請各位停止你們的危險行為，否則我們根據幻空城公共安全管理的處理辦法，對你們立即展開執行。」

  隨後，駕駛艙門口出現了一架亮著攝像頭紅燈的無人機。

  「請出來。」無人機對秦予義三人說，「請你們分開，相互之間保持兩米以上的距離，並站在原地不要動。」

  鹿那邊，一架無人機在半空中追上她，攝像頭上下掃描著：

  「備案仿生人HY97136，請你立即停止飛行行為，並鬆開手中的人類女性。」

  「如有違抗，我們有權強制讓你進入休眠模式。」

  鹿一臉無奈，只好將月放回被黢黑泥濘的地面，鬆開手向後退了幾步，示意自己無害。

  而圍在黑川外面的那些變形仿生體們，則被無人機團團穩住，警告聲不絕於耳。

  「仿生人私自改造未備案。」

  「請立即解散，請立即解散！」

  仿生體們漸漸鬆開，裡面一隻手猛然探出來，扒開已經無法復原的仿生體。

  黑川一臉陰沉地從裡面走出來。

  「真是的……我一走你就給我惹事啊，哥哥。」一道鬱悶的聲音在黑川背後響起。

  黑川皺眉轉身，看向身後西裝革履的那人。

  「你怎麼來了。」

  「當然是來收拾你弄出來的爛攤子。」

  這人明顯要比黑川年輕許多也斯文許多，他似乎有潔癖，戴著白色手套，輕輕搭在自己的鼻端，鄙夷地打量著如廢墟般的周圍。

  「你這樣會讓集團很頭疼的。」青年淡淡地說，「實在太囂張了，當下正是我們轉型的節骨眼。」

  「這我可不好辦啊，要不然……」青年睨著黑川，「你乾脆從黑地首領的位置上下來吧，反正也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東西。『籠』也別開了，回去消停兩年，我會再給你找個新玩具的。」

  噠噠……

  青年身後忽然響起一陣清脆的腳步聲。

  青年面色一凝，收回無奈的眼神。

  他後面傳來一道含著笑的聲音：「我們還是來談一下賠償的事情吧，黑川蓮先生。」

  青年冷臉轉身，漫不經心地將戴著手套的手揣進口袋。

  他擡眼看對面那笑得像個衣冠禽獸的男人。

  「什麼賠償？我的地盤被攪成這樣，應該是你們賠償我！天元的律師！」黑川憤懣不平嚷嚷。

  男人只是往上推了推他的金絲邊眼鏡，溫文爾雅地看了一眼黑川：「我需要跟黑川集團真正的話事人溝通，黑川椿先生，請你不要打斷我們。」

  「呵……你要談判？」黑川蓮挑了下眉，他睨著天元的律師，「這裡可不是談判的好地方。」

  律師看了看遠處一臉擔心的鬼，閉眼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隨後指了指身後一間還未完全燒毀的待客屋。

  「請，我還帶來了第三方，城市管理局中心的總控AI，puppet小姐。」

  律師掃了眼黑川椿腰間的病毒刀，隨後向黑川蓮一笑：「有她在，希望我們都能夠得到一個公平的結果。」

  在城市管理局無人機的控制下，包括仿生體在內，所有人都被迫僵在原地等待處理結果。

  而他們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少了兩扇門的游女待客屋。

  這裡的電力系統已經完全被燒毀，律師和黑川蓮謝絕了無人機提供的照明，而是採取了最原始的照明方法。

  兩人坐在案幾兩邊，面面相對，旁邊升起了一盆火。

  他們離眾人很遠，沒人能聽清他們的談話內容。

  鬼看見了附近的秦予義，在無人機的監視下，走了過來。

  「沒受傷吧？」

  柳原的死給他的打擊太大，鬼一瞬間仿佛蒼老了許多，有幾根眉毛都變白了。

  「沒事。」秦予義搖頭，他將手心裡一直握著的東西交給了鬼。

  鬼接過來，那是機關人手動模式的控制鑰匙。

  「這是柳原最後留下的東西。」秦予義看了看鬼的表情，「你好像很需要它。」

  鬼只看了一眼，便將它雙手捧著，緊緊護在掌心。

  「謝謝你。」鬼滄桑的聲音有些發抖。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唯一亮著火光的招待屋。

  「馬上快結束了，你們只是被卷進來的無辜人，再等等，應該很順利就可以走了。」

  「那你們呢？」秦予義也看向招待屋。

  那兩個對坐的青年男人像是聽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同時轉頭盯著旁邊的一道女性投影。

  「不好說。」鬼也無法確定，「只能交給唐尼了。」

  「他和你們很不一樣。」秦予義看著那精英打扮的男人。

  「天元和黑地是見不得光的。」鬼向那邊擡了擡下巴，「他們，就是這兩個組織能在幻空城見光的部分，天元事務所，和黑川集團。」

  忽然，鬼口中的那兩人有了行動。

  他們拿起面前的白瓷杯，同時舉起。

  就當眾人要以為他們準備互相碰杯的時候——

  他們卻齊齊挑釁似的沖對方一笑，將杯中的液體傾倒在旁邊的火盆中。

  清酒澆在烈火上，不滅反盛，竄起高高的火焰。

  秦予義：「這不像是談和了吧？」

  鬼閉了閉眼，扯開嘴角笑了下：

  「對，是宣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