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空城

2024-09-14 19:54:20 作者: 綏流

  幻空城

  

  柳原的突然出現令局勢瞬間變幻了起來。

  看到柳原從樓頂觀台接下女人,鬼不可置信地半張著嘴:

  「你怎麼……會在這裡……」

  確保女人安全後,柳原才回應了鬼的驚訝。

  他淡淡地衝下方的鬼說道:「我猜到過你有事瞞我……原來是和天元有關啊。」

  柳原是個長相偏文雅的中年男人,他眯著眼,笑了一下,眼角的細紋更明顯了。

  他對鬼說:「我也向你隱瞞了我的秘密,我們一比一平。」

  四處都是危險,沒有安全的落腳之地,鹿只好帶著秦予義他們持續飛在半空中。

  秦予義在空中清清楚楚地看見柳原和鬼之間的暗流涌動,抿了抿唇。

  原來柳原也沒有被黑地綁走,而且……

  秦予義打量著柳原帶來的巨型機關人。這個龐大的東西使用的材料並不頂好,金屬比例很少,大部分的組件甚至還使用了並不結實的廉價木材,從外表看上去十分簡陋,和他熟悉的機甲相比,精密程度太低了。

  但是他不敢小瞧這機關人。雖然從外面看不見它內部的能源系統,也沒有看出它搭載了多先進的武器系統,但要讓這足有二十多米的巨型機械驅動自如,它的傳動效率一定很高。

  如秦予義預期的那樣,柳原按下輪椅旁邊的開關,那機關人雙腳未動,只是很快地扭了腰,靈活轉動上半身,打算把右手掌心的女人護送到安全的地方。

  「你不能走!」

  閣樓的露台上突然爆發出黑川的一聲怒吼。

  一直穩操勝券的黑川像是被觸動了軟肋,那張平凡的臉上瞬間露出驚慌失措的表情。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跪坐在機關人掌心那華服女人,命令從齒關擠出。

  「我要過去。」

  剎那間,圍繞在他身邊的仿生體忽然一個疊著一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態度,從樓的護欄邊緣延伸出去。就像一隻從樓里伸出去的機械胳膊,整個樓里的仿生體們組合在了一起,變形成了半截通向機關人的「橋」。

  沒人看清黑川是何時行動的。

  只見他三步並兩步,快速沿著仿生體「橋」,瞬間抵達到了托著女人的右掌。

  黑川面目猙獰地向前飛撲,朝月猛然張開五指。

  「你是我的!」

  「不准走。」

  然而柳原很快控制著機關人將右掌向後撤退幾米,組成「橋」的仿生體數量不夠了,黑川無法觸碰到女人。

  隔著數米,女人神情冷漠地看著黑川,她長睫掀了掀,紅唇輕啟。

  「我不屬於任何人。」

  從471層破洞中對流下來的風偏潮潤,她的聲音在微風中,聽上去有些濕漉漉的沙啞。

  她精緻的面龐輕擡,垂眼看醜態畢現的黑川,揚起柳葉般的眉毛,眼神逐漸帶上嘲弄的神色。

  「你也永遠不會知道病毒刀的秘密。」

  黑川跪在仿生體組成的「橋」的終端,拼命向前探出手臂,可柳原卻像是在故意戲耍他,機關人的右掌和他總是保持著四五米的距離,令黑川深深陷於鞭長莫及的無力之中。

  黑川狠狠踹了一腳為他組成橋的仿生體們,咒罵了一句廢物,接著目露凶光,仇視地看向機關人胸前坐在輪椅上的柳原。

  他盯著柳原,卻未對他說話,轉而對女人惡狠狠地斷定道:「是他,當年你從我身邊逃出去的時候,他是你在外面遇上的人。」

  黑川眼神陰鷙地上下打量著柳原:「一個殘疾,你跟他會有什麼約定?」

  「莫非你們當時……私定終身了?」黑川攥緊雙拳,憤怒至極,仿佛要隔空將柳原盯出一個洞。

  「哈哈哈哈……」月大聲笑著向後仰去,看向黑川的眼神滿是不屑,「不愧是『籠』的主人,在你眼裡,兩個異性,就只剩男女情愛了……」

  月嘲諷著黑川:「所以你這種思想狹隘的人,永遠也理解不了我們的關係,永遠也不會理解我的信念。」

  「我們是志同道合的人。」月的面容恢復嚴肅,看向頭頂洞口中隱約露出的城市霓虹光色,眼神懷念地說,「為了守護同一個秘密。」

  「和他?」黑川氣息不穩,胸膛劇烈起伏,他已經被怒意沖昏了頭,根本不在乎月說了什麼,他滿心滿眼只有一件事——他一直豢養的金絲雀,如今要變成他人的掌心之物了。

  月看見黑川這副模樣,嗤笑了一下,並未過多解釋,只偏過頭,不再看他。

  黑川臉色一變,瞬間冷了眼。

  從幻空城還沒建成的時候,月就是黑川在「籠」里最寵愛的人,從年幼開始,完全按照黑川的喜好培養,是黑川為自己量身打造的,理想中最完美的女性。

  他磨去這隻金絲雀的利爪,磨平她的尖喙,剪去她的羽翼,甚至為了讓她永遠留在籠,將她送上廣寒之地,賜名為月。

  就算幻空城建起,他的「籠」搬至四百多層,天空被遮蔽了,他也有足夠的自信把自己的月亮送給萬人瞻仰。

  因為他享有對月的絕對掌控權。

  可就像現實中的月亮有暗斑,他的月也有瑕疵。

  二十年前,月居然在一眾「籠」里的仿生人幫助之下,順利出逃了。

  雖然他只用了一周就將月抓了回來,可那段時間月經歷了什麼,見了什麼人,和誰說過話,他都不知道。

  月有一周的人生,是在他掌控範圍之外的。

  他無數次懷疑過月是不是在那時候私會了情人,是不是被別的人玷污了,並沒少為此對月發難,最長的一次懲罰,是他讓月浸泡在冰水裡,無論月如何咒罵哀求,他都不准讓月從冰水中出來。

  結果就是月的雙腿落下了病根,寒濕滲入骨髓,她幾乎無法順利行走,必須要藉助攙扶才可以勉強移動。

  於是黑川就順勢將她囚在自己頭頂的觀台上,讓她終日俯瞰這龐大的「籠」,時時刻刻提醒她的無力。更是在她面前升起一輪血紅的朱月,用「籠」里無處不照的月光彰顯他的地位,不停地誅著她的心。

  現在血月被從天而降的機關人撞碎,月也被擄走,所有舉動,對黑川而言,都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挑釁。

  他半伏在仿生體堆成的「橋」上,臉上露出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挫敗。

  黑川看著逐漸遠去的月,突然目光一轉,盯准了附近升降臂終端輪椅上的中年男人。

  「沒有他,你就會回到我身邊了,對吧。」他低聲自語,又在隱蔽的角度,動了幾下手指。

  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黑川和月之間時,輪椅上的柳原卻突然渾身一震,雙目瞪大,手按在胸前,嘔出一口鮮血。

  鬼最先發現了柳原的異常。

  他看清柳原衣襟上濕紅一片,雙手一僵,腳底發冷,從青年時起就沒改過的稱呼脫口而出:「少爺……」

  這時,一台從未見過型號的微型仿生體,扇動著透明如蚊蠅般的翅膀,從柳原的身後飄出。

  它的前端是一把尖銳的棱刺,上面還沾著明晃晃的血漬。

  「哈哈哈哈哈!」見刺殺得逞,黑川面龐扭曲,癲狂地大笑起來,「沒想到我還有底牌吧……」

  「……月,沒了礙事的人,你終於是我的了。」

  「柳原!」

  鬼眼睜睜地看著柳原在他面前大口大口吐血,喉間爆發出一聲極為恐怖的怒吼。

  幾乎不像人類能發出的聲音,更像是野獸看見同伴臨終時哀戚的仰天嘶鳴。

  一剎那,他握緊雙刀的手臂青筋暴漲,瞳孔縮小到極點,眼球爬滿了血絲。雙腿有力且迅速地移動,使出全部能力,重重踏上黑川所在的仿生體「橋」,幾步就出現在黑川的身後,縱身一躍,鬼魅般閃到目的地,鋒利的雙刃閃爍著死亡的寒光。

  鬼露出了身為殺戮機器時的嗜血和兇殘,看向黑川的眼神宛如在看一個已死之物,斷首或腰斬,碎成肉塊或是豎劈成兩半……鬼的眼中,只有上千種死相疊加在黑川身上……

  他絕不饒恕傷害柳原的人!

  憤怒令他的大腦像冰冷的機器那樣,只會下達殺戮的命令,久違的殺手本能作祟,讓他完全忘記了自我,無法控制表情,半張著嘴,獠牙外齜,舌頭也隨大幅度動作甩出口腔。

  他只有一個念頭——殺了黑川!

  瞬間,鬼的手臂和刀就像融為一體,跟隨心念,兇狠向黑川的項上人頭砍去!

  當!

  刀砍在金屬上,震得鬼雙手虎口發麻。他腳下一空,如同命脈一樣的刀,脫了手。

  仿生體組成的「橋」在他快要砍到黑川的一瞬間,居然再次迅速發生變形,聚成了一個金屬外殼,將黑川包裹在其中。

  腳下的支撐被抽空,鬼的刀只在金屬外殼上留了兩道深深的交叉刻痕,便向下墜去。

  他要殺的人還活著。

  鬼的大腦一瞬間變得空白,難得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柳原……少……爺……」

  他無措地看向空中柳原的方位,向上空的輪椅張開手,想要抓住什麼,卻是徒勞。

  自身的墜落讓他們的距離越來越遠。

  機關人胸前,鮮血已經掛滿了柳原的下巴。

  柳原還剩最後一口氣。

  冷汗灌入他的眼睫中,他吃力地擡眼看了看被包裹在金屬圓球中的黑川,漸漸無神的瞳孔遲緩地轉動著,從旁邊一張張臉上掠過,像是在尋找著合適的人。

  忽然,他從一群陌生的臉中,看見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是秦予義。

  柳原喘了一口氣,咬緊牙關,用力擡手,拼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向秦予義丟去一個小東西。

  鹿見狀,立刻帶著秦予義飛了過去,縮短他們的距離。

  秦予義擡手在空中攔截,一把金屬鑰匙落入他的手中。

  看見他穩穩接住了,柳原鬆了一口氣。

  「這是機關人手動模式的啟動鑰匙。駕駛艙從它頸椎下方進去。」

  柳原疲憊地笑了下:「就當是修刀的報酬,月就交給你了。」

  話音剛落,他如釋重負般閉眼,脫力向前栽去,墜下高空。

  最終機關人的身前,只剩一個空蕩的輪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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