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空城

  幻空城

  十分鐘前。

  「很抱歉地通知您，經過我們城市管理局的評估認定，發現您的哥哥黑川椿先生違反《仿生人參與社會事業可許範圍》第三十七條協議『禁止私自更改仿生人外觀』，以及第六十四條協議『禁止強迫名下仿生人多次作為商品對外短期租賃』……同時我們也查詢到黑川椿先生的《娛樂場所經營資格許可證》有一部分手續尚未補充完全；以及在城管局最新的《關於加強人身自由保障各條例》頒布後，黑川椿先生沒有立刻依規調整，反而長期持續限制某位人類女性的人身自由；加上他還疑似賄賂城市管理中心的執法人員，故意致使兩位遊客被迫接受調查……」

  招待屋內，黑川蓮盤腿坐在檀木矮几前，手肘撐在自己的膝蓋上，壓了壓眉心。

  袖口隨著他的動作下滑了不少，露出他腕上一塊價格高昂的表。

  「要罰多少錢……」他側過臉對旁邊的AI投影問道。

  不料坐他對面的唐尼鏡片暗光一閃，嗤笑了一聲。

  「這是索斯科技專門為你定製的腕錶型連接器，能讓你隨時接入幻境伺服器，一塊表的價格足以買下整個『籠』。」唐尼收回諷刺的神情，面向AI投影，露出職業微笑。

  「所以，尊敬的puppet，對黑川的罰款並不能解決問題實質。」

  「你想怎樣？」黑川蓮不耐煩地用指節敲了敲木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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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料唐尼卻沒有立即回答黑川蓮，他只是面向puppet的投影，金絲邊眼鏡掩蓋了眼眸里極強的洞悉力，他誠懇地對AI說道：

  「天元事務所可以接下起訴黑川椿先生的委託，您知道的，我們從成立以來一直在為東C區的仿生人爭取合法權益而奔走。比如前年醜聞昭著的長田區殺主案，最終證實作案者並非仿生人，而是被害人自然死亡，這起冤案，是在我們事務所堅持不懈的努力下才得以翻案的。從《仿生人參與社會事業可許範圍》執行的第一天起，我們就絕對維護……」

  「行了……」黑川蓮突然出聲打斷道，「這裡沒人有時間聽你陳述。」

  黑川蓮向puppet的投影側身靠了靠，冷眼斜睨著唐尼：「城管局掌握著幻空城所有人的數據，你不會認為天元比我們乾淨到哪裡去吧，它們私底下可是供養著一個仿生人殺手組織。」

  良久，那個面容端正的AI開口說話了：

  「由於天元事務所在社會上的良好表現，目前的信用積分比黑川集團要高出不少。所以請黑川蓮先生不要打斷唐尼先生的話，我們不如先聽一聽唐尼先生提出的建議。」

  得到城管局的AI表態後，唐尼剛才那副良好市民的神態瞬間收了回去，他露出狐貍尾巴似的，對黑川蓮勾起嘴角：

  「追根溯源的話，這起『籠』內大火，是由一把『刀』引發的慘案。」

  投影的影像突然替換成唐尼口中的那把刀，被修復的短刃在虛空中不停轉動，全方位展覽著。

  冰冷女聲一字一句說道：「阿西莫夫病毒刀在東C區未備案，屬於私自攜帶進入，危險等級評估為高。」

  「我認同唐尼先生的觀點。」puppet說。

  「所以黑川椿先生的罪責得再加一條。」唐尼精明的眼睛微微眯起，他看向門外無人機從灰燼中擡出一具燒焦的人體，補充了一句，「私自使用未備案的武器，並且疑似利用仿生體謀殺人類。」

  「因此我的建議是，沒收黑川椿違法持有的阿西莫夫病毒刀，取消贖金在本案的適用性，立即將嫌疑人黑川椿抓捕歸案。」

  「你不要太過分。」黑川蓮的面色已經陰沉至極，他低聲警告著，「你以為現在拉上城管局AI做背書就萬事大吉了？幻空城的運行法則比你想像得還要深，光是puppet威脅不到我，信不信，我現在就可以讓你的事務所在東C區消失。」

  唐尼滿不在乎地聳聳肩，他戲謔著看向黑川：「你比上學那會兒更狠了，老同學。」

  黑川偏頭懶得理會唐尼。

  「查詢到了。」puppet的投影又恢復正常，端正的女性面孔啟唇，避重就輕，淡淡地說，「阿西莫夫病毒刀的登記所屬者是種夢公司。」

  「種夢？」黑川猛然回頭，神色凝重。

  「哦？」唐尼挑眉，意有所指地說，「無風不起浪，只是沒想到，這股掀起千層浪的東風真身居然是種夢。」

  「那病毒刀怎麼辦？在東C區攪亂一圈後，再還回去嗎？」唐尼精明地眨了眨眼，「這把能左右仿生人的刀，對擁有仿生人數量最多的幻空城而言，可算得上一把懸在我們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無論誰拿到手，都會將東C區攪得不得安生。」

  然而puppet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們同時露出驚訝的表情，齊齊看向投影。

  「幻空城種夢公司分部的負責人向我表達了歉意，並願意將阿西莫夫病毒刀贈與東C區，以此來表示種夢對東C區絕無威脅。」

  「什麼？」得到出乎意料的答案，連唐尼都瞪大了眼。

  黑川蓮也瞬間攥緊拳頭：「就這麼送了？送給城市管理局？」

  「並非如此，城市管理局只是代為保管，種夢提供了一種非常公平的獲得方式。」puppet繼續說道，「這把病毒刀，會加入東C區即將上線的新夢閾，成為最終獎勵的一部分。」

  「為了確保獎勵由東C區獲得，種夢第六繼承人添加了一條規則，本次進入新夢閾的清理團隊，僅限由東C區長期居住者帶隊，東C區出身的清理師要占團隊總人數的一半以上。」

  黑川蓮垂眼思索：「也就是說，無論是東C區的哪派勢力，只要想拿到這把刀，就只能贏下夢閾。」

  唐尼笑了一下：「這倒很符合種夢的一貫作風，不過……」

  「……東C區的清理師都被申月大社壟斷，無論是天元，還是黑地，我們手上都沒有能用的清理師。」

  唐尼敏銳地看了一眼黑川蓮，分析局勢：「所以這樣看，另一個野心勃勃的勢力終於浮出水面了，他們和種夢公司走得最近，現在病毒刀變成夢閾的獎勵，只有他們有能力爭奪，無限利好他們。」

  「勢力……你在暗示申月大社與天元和黑地三分鼎足？」黑川蓮擡頭，戴著白手套的雙手十指交叉，托在下巴前，「抱歉，天元太弱了，恐怕沒資格和我們比肩。」

  「而且，申月和我們沒有利益衝突。」黑川蓮陰沉著臉對唐尼說。「只要不是天元拿到病毒刀，最終贏下獎勵的是誰都無所謂。」

  唐尼取過幾邊托盤中的白色瓷杯，在兩人面前擺開，斟倒了酒液。

  「這樣看天元真是危機重重……」他舉起瓷杯，向黑川蓮揚了揚。「舉步維艱了。」

  黑川蓮慢慢舉起酒杯：「誰讓你們的觀念出了問題。你們還沒有認清現狀嗎？擁有自我意識的仿生人，不過是人類發展的冗餘，無法嚴格執行全部命令的仿生人，只會拖慢社會的效率。」

  「效率就是衡量一切的絕對標準。」黑川蓮態度強硬地說道，「病毒刀必須得歸於我們這邊，人類必須要實現對仿生人的全部控制。最初創造它們，就是為把它們當做工具使用。你們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嗎？你們在企圖讓一個工具得到和人類同等的地位。」

  「是嗎？可是人類自己的內部，也從來不是一切都平等的吧？」唐尼晃了晃酒杯。「你清楚天元一直以來為仿生人爭取權利的真正答案。不單是擁有獨立意識仿生人的主權，我們還要弄清楚，到底是誰有資格定義『工具』。今天被你們稱作工具的是仿生人，明天或許就是三百層以下的人，這個底線我們絕不會讓。」

  「何況……」唐尼深深地看了一眼黑川蓮。

  「你絕對知道幻空城的病根在哪，是天元和黑地的矛盾嗎？是人類奴役仿生人的矛盾嗎？都不是……」唐尼盯在黑川蓮手腕上，「你戴著那塊表，你最清楚。」

  黑川蓮偏過頭，默默用袖口掩了下。

  唐尼諷刺地笑了笑：「生活在伺服器里那幫人，一己之力傾盡整個城市的資源，他們就像生活在舒適巢穴里的蟻后，所有東C區的人都是為他們服務的工蟻。他們和我們的差距，不只是虛擬和現實的差距，他們更是成為了超越人類的物種……『幻人』，沒錯吧，大家私底下都叫他們『幻人』，生活在虛幻世界裡的人，整個東C區就是他們享受餘生的後花園。」

  唐尼面無表情地移開了酒杯，白瓷杯懸在炭火猩紅的火盆上，冰冷的眼神之下是燃燒不盡的斗意。

  「不然怎麼只有東C區成為清理師的渠道被壟斷，不就是提供能源的種夢公司在和『幻人』控制的申月大社合作，確保能源可以一點不漏地流向伺服器，以此支撐『幻人』美夢一樣的虛幻世界持續運行。」

  「呵，一幫早就該裝進骨灰罈的幽靈，還在現世徘徊遊蕩。為了集中管理，才誕生了這座畸形的城市。」

  唐尼再也不笑了，他擡眼看黑川，眼神執著，又含著怒其不爭。

  「那時我們總從學校天台用望遠鏡眺望這座城市的夜景。頂端最亮，漸變一樣，越往下越暗，直到最後隱沒在地里，遠遠看去，就像懸在空中很亮的島。」

  「最多靜靜看個十分鐘，我們就會立刻丟掉望遠鏡，在天台上躺下來。面朝夜空，一言一語咒罵這霓虹發光的城市該死的冰冷……這一切你都忘了嗎？」

  黑川蓮游移開眼神，仿著唐尼的動作，也將手中的酒杯懸在火盆之上，聲音硬邦邦地說：

  「我不記得了，以後不要再提醒我了。」

  唐尼一頓，壓低聲音，咬緊牙關，眼神灼灼：

  「當初在學校里，是誰對我說要讓幻空城重回平地？是誰說要把那幫『幻人』趕出我們城市？是誰說要把幻空城變成一個讓所有人都得到尊重和平等的地方？」

  黑川蓮手中的酒杯一抖，向下傾倒著透明的酒液。

  「那樣天真的話，我寧可沒有說過。」他淡色薄唇動了動。

  「呵。」唐尼也乾脆利落地將杯中的酒澆進烈火，他眼中躍動著薄光，帶著傲慢和強勢，看向黑川蓮。

  「既然如此，病毒刀就只是一個開始。」

  「我們，向你們宣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