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空城
2024-09-14 19:54:14
作者: 綏流
幻空城
鐺的一聲,他被強行按在一張椅子上,雙腳被固定在椅子腿,雙手反綁,拷在椅背,動彈不得。
秦予義感覺到有什麼冰冷堅硬的東西抵在他頸前,挑起了他的下巴。
他眼前的黑布緊緊地束在腦後,黑布很厚,透不過光,他沒辦法判斷對面是誰。
更何況,「籠」的房間裡,此刻彌散的這股香味,對血肉之軀的人類有別樣的刺激。
他被反綁在身後的雙手不停在輕微掙扎著,冰涼的金屬面摩挲皮膚,加上鼻腔異香作祟,生出的不單是緊縛的痛感,還有一種從腕間升起的噬心蝕骨的空虛感。
耳畔一直傳來咔噠,咔噠的聲音。
是來自金屬碰撞和開關打開的清脆響聲。
秦予義在腦中通過聲音描摹出那個物體的原型。
是一隻金屬打火機。
視覺被限制,聽覺無限放大,那清脆聲音像是秒針規律又冷靜的計時,一下一下,以某種極為精準的頻率控制著。
正是這種不出錯的,沒有任何誤差的細微之處,令秦予義意識到操控打火機的並非是人類的手。
應該是精度更高,準確度更高的機械改造手。
無論是仿生人,還是義肢義手,或是其他什麼生物科技改造的身體。
對方都不完全是人類之軀。
這種認知令秦予義更加躁動不安。
忽然,抵在他下巴上的冰冷硬物沿著他側臉輪廓,緩緩向上遊走,掃過下頜骨,碰到耳廓,挑起幾根柔軟的髮絲,最終頂在了他的太陽穴。
意識到這是什麼,秦予義繃緊了身體,頭皮生出蛛網一樣的緊張發麻感。
是槍,口徑比較小,沒有感覺出來加裝了什麼科技配件,像是比較老舊的型號。
但是聽聲音。
咔噠。
秦予義舔了下自己乾燥的唇,微屏呼吸。
對方上了膛。
全身感知在此刻達到了頂點,視野一片漆黑,可他眼皮上居然浮現了模糊的影像,超出視野的感知在腦海中勾勒出一隻輪廓灰色模糊的手,對方指節扣住了扳機。
一秒、兩秒……
他甚至聽見了扳機輕微後退時的內部細微彈簧聲。
仿佛下一刻,他就會被子彈橫穿頭顱,炸掉半邊腦袋。
頓時,他心臟和全身血液都像冬眠了一樣,愈發緩慢地流動著。
左臂皮膚之下的殖金躁動不安地向掌心遊走。
高度緊張中,他的思緒突破異香的干擾,敏銳地集中在一點。
如果那人在下一秒開槍,他必須在失去視覺的前提下,掙脫雙手束縛,準確地變化左手形態抵擋子彈。
留給他反應的時間不多,他必須一擊必勝。
「算了。」
那人忽然開口了。
「就這麼銷毀太可惜了,還是想看看覺哥的反應啊。」
秦予義腦中繃緊的神經嗡得一錚,思路變得一片空白。
反應……?
那人考慮了很久,秦予義感覺太陽穴旁邊一空,對方緩緩放下了槍。
「我想到了。」那人忽然詭異地笑了起來,「威脅人類的方法,除了生命,還可以利用道德感。」
「那就這麼辦。」蒙著眼,他感覺對面那人忽然湊近了,對他充滿惡意地說,「就弄髒好了。」
那人自言自語地重複了一遍:「守了這麼久的寶貝被弄髒,他臉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吧。」
聽見對方的話,秦予義腦袋有些發懵,向來嚴謹的分析能力瞬間失靈。
只聽對方拍了拍手,不遠處,響起一陣靠近的腳步聲。
「你喜歡什麼樣的?」
秦予義能感覺到自己前方多了一道冰涼的身影。
滴——
聽聲音,那人像是按開了啟動開關。
他聽見機械聲僵硬地說:「歡迎使用。」
「這是外表最不接近人類形態的仿生人。」那人似乎牽起仿生人的手,在他的臉頰邊滑蹭,對他描述道,「這台沒有噴塗皮膚,全身百分之九十八的面積都覆蓋了純金,面部五官只有眼睛,使用起來也和其他仿生人不一樣。你知道的,總有一部分人的癖好是機械感強烈的身體,這個型號,在這裡還蠻受歡迎的。」
秦予義皺眉偏頭躲開。
「不喜歡啊?」
那人惋惜地又招了另外的過來,這次,他的側臉,感受到了冰冷柔軟的皮膚觸感。
而且不止一道。
「你對什麼樣的更感興趣?」那人像是打定了主意要他給出意見,一一用語言描述著那些仿生人的外形。
「男性外觀,女性外觀,獸形的,異形的……」
秦予義咬緊牙,聽著那一台接著一台仿生人被啟動的聲音。
「不如……」那人說話頓了一下,斟酌片刻,笑著說出殘忍的決定。
「就讓它們一起吧?」
指令一出,秦予義感覺到有很多具身體貼了上來,溫度不一,環在周圍。
他死死地咬緊唇,左手指尖已經冒出了危險寒冷的金屬銀光。
「不行啊,你一點都熱情不起來啊。」
就在對方話音落下的一瞬間,秦予義毫無防備地被餵了一枚糖塊大小的硬物。
這是什麼!?
秦予義舌尖死死抵著那硬物不讓它滑下喉嚨。
可對方像是早有準備,直接擡起他的下巴,往他喉間猛然一敲,那像是硬糖的東西突破齒關,滑進口腔。
舌面味蕾還沒有來得及分辨出那東西的味道,像是棉絮沉於水,它就很快被口腔溫度融化了。
一股和房間氣味一致的香氣,猛然在他喉間爆開,濃烈數百倍。
剎那間,他的身體像猝然燃燒的火爐,全身血液逆行一樣,倒流回心臟,整個胸腔阻塞瘀滯得快要炸掉!
此刻,外面傳來一陣騷動,動靜非常大,隔著密閉性很好的門也能聽見。
「天元行動這麼快?」房間裡那人聲音忽然變遠,像是在觀察外面的事態。
與此同時,秦予義聽見對方身上響起催命般的通訊鈴聲,那人掛斷,可鈴聲又再次響起,如警報一樣,像是不等到接通就誓不罷休。
「他居然這麼快就發現了。」那人惋惜道,「沒辦法了。」
那人又返回秦予義的身邊,在他周圍某台仿生人的身上點了一下。
「錄像模式已打開。」仿生人程序化的聲音平穩地陳述著。
秦予義雙耳陷入劇烈的耳鳴,血液在鼓膜上急劇敲著,尖銳聲和低沉聲交叉穿行,如一片沙場上萬馬金戈的喧天動盪。
那人離開房間之前,笑著反手拍了拍他的臉。
「你最好別讓我失望。」
「表現好一點,你的錄像最好值得我賣出的這份情報。」
門關上後的那一刻,秦予義感覺到身前突然多出了很多手,上下撫摸著自己。
黑布之下,他的雙眸一下子被憤怒燃燒得猩紅。
突然,一道銀色弧光划過半空,接二連三,響起碎物丁零噹啷砸在地板上的聲音。
「你們這些鐵皮人……」
轉瞬,恢復自由行動的秦予義已經離開椅子,站了起來,一把拽下蒙眼的黑布,呼出一口熱氣。
「離我遠點。」
秦予義看著地上零零碎碎的仿生人們,一個二個被攔腰斬斷也沒有停止運行,依舊在執行指令。
它們扒在地上緩慢爬行,拖著上半身,關節不正常地反突,一個個都擡起頭面無表情地看向他,將他圍成一圈,像一群大型節肢昆蟲一樣,朝他一刻不停地爬來。
咚咚!
「咳……」
秦予義心臟猛然一震,喉頭一嗆,瞳孔急劇收縮。
之前那人餵給他的東西在此刻不合時宜地生了效,一股岩漿似的燥熱感在轉瞬之間流竄他的四肢百骸,他體表皮膚在一剎那上升至非常可怕的高溫。
他現在的狀態很不對勁……
精神開始恍惚起來,這間房屋內曖昧的紅光也漸漸變得迷亂。
一個不察,一隻冰涼的仿生人手掌忽然握上他的腳踝。
「呃……」
像是應激過度,下一秒,他一腳踩碎那隻手掌,用了極為強悍的力道。
那隻仿生人手掌外殼破裂,裸露的電線瞬間炸開火花!
但他的腳踝還殘存著那股陰冷的觸感。
酸麻沿著小腿一路向上,一直攀爬上脊椎,催生出對秦予義而言,極為陌生的感覺。
焦躁、不安、空虛,蝕骨的癢。
他不斷深呼吸克服著這種異樣的衝動,垂眼掃視著地上還在爬行的仿生人們。
不行……不能待在這裡了……必須快點離開。
他死死掐住掌心,用疼痛逼迫越來越混沌的大腦恢復一絲清醒的神智,隨後倉促轉身,破門而出。
可等他到走廊才發現,外面爆發的躁動已經轉化為死一般的寂靜。
【通感已連接】
商覺的聲音忽然在他昏沉的大腦中響起。
外界環境安靜的時候,商覺聲音中的情緒就很好分辨。
他聲音緊繃,急切地問秦予義:「你還好嗎?」
秦予義本來想開口說些什麼,可如同四肢肌肉逐漸流逝掉的力量一樣,他的舌頭也漸漸麻痹起來。
商覺開了全通感,他知道秦予義身上的變化。
為了保存清醒的神智,秦予義將嘴唇咬得出血,他想驅動雙腿恢復行動,可用力過度,混亂流竄的血液供養不及,令眼前一黑。他一個踉蹌,砸向旁邊房間的木門。
忽然,循著通感,他腦中響起機械的按鍵聲。
商覺那邊默了幾秒,像是在搜索什麼,給秦予義指揮。
「再往前,你前面第三個房間是空的,撐著走過去。」
秦予義費力地睜著眼,他額間不知何時已經遍布冷汗,汗滴滑入眼睫,咸澀的汗液沾上眼球,酸脹不堪。
商覺深呼吸了一下,儘量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籠』的房間裡只要有客人在就會自動鎖住,門不會被從外面打開,你待在裡面很安全。」
商覺的聲音似乎有種安撫的力量,聽著他沉穩的語調,秦予義稍稍好受了一些。他半睜著眼,雙眼直愣愣地看向目的地,肩膀抵著牆,蹭著移動,靠了過去。
他握著門把手,沒有費多大力氣就打開了空房間的門。
和之前他所在的房間不同,這是間狹小,價格低廉的雙床房。
他進去的一瞬間,房間門口響起自動掃描識別的聲音。
【已錄入您的ID身份,開始自動扣費計時。】
唰——
「籠」里的房間有一套自主入住流程,開始扣費後,電動窗簾自動拉上,白熾燈光調至昏暗的曖昧氣氛,床頭對面的巨大投影也自動打開了。
投影里,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靠在門後喘息不定的秦予義茫然擡眼,卻在看清投影里的內容後,完全僵住了。
門旁邊是一面清晰的穿衣鏡。
鏡中照映出秦予義一瞬間紅得滴血的耳垂。
「他給你用藥了。」通感那邊,商覺的聲音聽上去在極力壓制怒意。
但他還是沉聲對秦予義指明當下處境:
「你需要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