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空城

2024-09-14 19:54:16 作者: 綏流

  幻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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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予義不是沒有過這種意識不清醒的時候。

  曾經為了賺錢,他靠著注射中樞神經興奮劑強行提升機體活力,連軸轉了三個月,白天上學晚上持續打工,休息時間被極度壓縮,連著三四天只睡五六個小時是家常便飯。剛開始的時候他還能靠著身體素質快速恢復,可時間一長,就連高濃度的興奮劑都不怎麼起作用了。

  不只是身體疲憊,大腦也累得像一潭死水,走在路上都像是做夢一樣,仿佛路面是彈軟的輪胎,腳下長了彈簧,世界在視網膜上亂晃,處處都是不真實的感覺。

  他現在的身體和大腦就是這種體驗,只不過在藥物的刺激下,又強行疊加了另一種狀態。

  遲鈍又敏感,疲憊但興奮。

  他能明白商覺口中的「需要解決」,這是一條很常規的思維方式。

  身體出問題了,當然需要修復,就像問題出現了,自然需要解決問題。

  他卻總感覺哪裡不對。

  投影里的內容像是一會兒飄近一會兒遠離的雲,縹緲得秦予義不想直視。他頭腦發蒙,身體脫力地靠在床頭。他想要把投影關掉,可思維遲緩,他怎麼都想不起來投影的開關到底在哪。

  他不知道。

  就像現在他口中叼著衣服下擺,後背貼在實木床頭,雙手垂在身側,低頭,看著自己發呆。

  應該解決,但是總感覺奇怪。

  他模模糊糊地想:

  商覺是不是該關掉通感了,這種時候,他需要在場嗎……

  想不透答案。

  腦中仿佛多出很多無意義的雜音,一直干擾他的判斷力。

  直到他聽見通感那邊,商覺的聲音。

  「你怎麼了?」對方問。

  秦予義擡起燒得紅紅的眼睛,愣愣地看向前方,大面積膚色的光變得模糊,映在眼球上,畫面搖晃。

  「我不想看這種東西。」他說。

  「那就看看別的,降下興趣。」商覺讓他擡起右手,按在床邊觸控螢幕上,「往上劃。」

  秦予義照做了。

  貧瘠乏味的靡音散去,被新聞中AI播音員沒有起伏的聲音所替代。

  「10月29日,申月大社舉行祭神大典,現任神主芥川早親自主持儀式。首次邀請東C區以外的企業代表參加,種夢公司的營運長商覺先生出席了本次活動……」

  新聞播報的畫面裡面,到處都可見申月大社的象徵符號。

  一支箭斜插著刺穿殘月,秦予義先前剛來東C區的時候見過。

  這符號就像是一個錨點,令他的視線不自覺追尋看過去,最終落在新聞畫面邊緣。

  申月大社的神主芥川早正在給受邀前來的嘉賓們贈予紀念物品,鏡頭跟隨芥川早的移動,緩緩向商覺靠近。

  新聞里,商覺一身剪裁合體正裝,窄胯腿長,頭髮整齊地梳至腦後,露出面部精緻和諧的五官。

  「感覺好點了嗎?」同一時間,商覺通過通感,在問他。

  一下子,眼前的影像和耳邊的聲音,跨越不同時空碰撞在一起,令感知瞬間立體了起來。

  和商覺有關的細節從記憶庫里冒出來,一點點浮現在眼前:

  煙霧中那對黑沉沉的眸子,那人肩頭縈繞著似有似無的氣息……

  秦予義抓過身邊的枕頭,將它按在自己懷中,艱難地吞咽了一口,喉嚨灼燒得像是地火烤乾皸裂的土壤。

  不……這樣下去,感覺更糟了。

  他自暴自棄扯了把自己的頭髮,眼眶發熱,呼吸愈發沉重。

  忽然,他感到枕頭底下一涼,多了道異己的觸感。

  他沒有移開枕頭,反而緊緊將光滑的面料抓出強烈的皺痕,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

  同樣的,他也沒有移開平視前方的眼。

  新聞畫面中,鏡頭推進,平移到商覺接過紀念徽章的手。

  秦予義半張著唇,目不轉睛地看著畫面中的那隻手。

  徽章被托在指腹間,商覺曲起修長的手指,拇指按了上去,捏合徽章。

  秦予義蹙眉,閉了閉眼。

  畫面最後一刻,他只記得商覺修剪得很乾淨圓潤的指甲。

  ……此刻,他也在感受著,徽章體會到的皮膚觸感。

  他無意識微微弓起背,脊椎骨頂著脂肪層薄弱的背部皮膚,身後的床頭板硌得他皮肉生疼,可他無暇顧及。

  「你在做什麼?」

  「我在幫你。」商覺咬字很輕,聲音聽起來也有些不穩。

  「為什麼?」秦予義扯著枕頭,五指蜷起,關節發白,掌心隱隱有裂帛之聲。

  「因為你不怎麼會,現在也不是很清醒,所以我幫你。」商覺有理有據地說。

  秦予義咬著唇,抑止著喉間發出的鳴哼,定了定:「你怎麼知道我不會。」

  「你很忙,以前沒有時間思考這些事情。」

  「你怎麼清楚我以前?」

  「我清楚你很多事情。」

  「為什麼?你監視我?」秦予義咬緊牙關,令自己稍稍清醒一點,不肯向感官低頭,尖銳地提問。

  「因為我需要引導你。」商覺平穩的聲音下,存在跟隨動作變換微不可查的卡頓。

  秦予義足跟驟然用力,腳下的被面瞬間多出大量褶皺,柔軟的織物隨外力發生形變,流沙似的下陷。

  「我不喜歡這樣。」他眼中划過痛楚的歡愉,口中反駁,「我討厭被控制。」

  「並非控制。」商覺的聲音也混含了不適的嘆息,「只是引導你走上該走的路。」

  「你終於……呵……」秦予義目光不移地盯著眼前新聞畫面,在呼出的熱氣間,語氣嘲弄地對商覺說,「暴露出你的真實想法了。」

  「什麼和種夢為敵,什麼共同目標,什麼只看著我就好……」

  「不過都是用來掩蓋的藉口……從你哄我簽下通感協議那一刻,你靠近我就目的不純。」

  商覺聲音沉緩:「這是經過綜合判斷思考出來的結果,是我們最恰當的相處模式。」

  這句話沿著通感進入聽覺器官,對現在的秦予義而言,是太複雜的長難句,他理解不了其中的意思。

  這時,眼前新聞畫面再次切換,鏡頭集中在商覺腹前,雙開襟馬甲的雙排扣子全部嚴絲合縫地扣嚴,勾勒出筆挺的線條。

  一枕之隔,觸感加重。

  他神經迴路啪啪閃著火花,仿佛系統運行出錯,靈魂出竅。

  身體先於認知,率先給出反應。

  鼻端熱熱的,似乎有液體滑了下來,秦予義低頭,他懷中的枕頭上,忽然多出了幾滴鼻血。

  秦予義出走的分析推理能力稍稍回來了點,他垂眼看向自己放在枕頭之上的雙手。

  他終於明白異常感出在哪裡了——他在和商覺連接通感。

  他之所以感知到這種刺激,不是因為想像幻覺,也不是因為直接觸碰……而是商覺那邊,利用通感,在替他。

  他感知到的,是屬於商覺的體感。

  轟的一聲,他感覺自己全身血液直接向腦袋上涌,鼻血順著下巴,像開關壞掉的水龍頭,滴滴答答落下,很快將枕頭染紅大片。

  這一切,都太超過他的認知了。

  砰!

  新聞畫面中,慶祝祭神儀式的盛典開幕,絢爛的煙花猝不及防爆炸,火星墜下,沒入湖中,暈開餘波。

  秦予義驟然回神,慌忙拿紙去擦,紙面上混入比鼻血更涼的東西。

  沸騰的血液無法平息,心跳還在不斷躁動。

  「零點了,十月三十號了。」商覺默了片刻,嘆息著說。

  煙花的餘震還在秦予義的腦中嗡嗡作響。

  「為什麼記日期?」他喘息著問。

  「為了記住你很重要的人生節點。」

  聽見這句話,秦予義猛地擡手捂住半張臉,他鼻腔一下子變得很熱,好不容易止住的鼻血又有蠢蠢欲動的趨勢。

  「你什麼意思?」

  他皮膚仍然很燙,但好歹比起之前降了許多。

  腦袋還是亂糟糟的,反覆咀嚼商覺的話,他本能冒出許多不可控的念頭。

  什麼記住人生節點……這種說法,配上這個情景……比他在下城區聽見的任何一種下流話都要荒誕。

  他連一年一度的生日都很少想起……商覺到底什麼毛病……怎麼會有人刻意記住這種無聊的事情!?

  「但還是有可惜的地方……」窸窸窣窣的動靜響起,商覺那邊似乎已經恢復如常,「你的視野中全程都是我的影像,我無法通過通感,準確判斷你那邊的具體情況。」

  此話一出,秦予義頭皮發麻,手中的枕頭掉在地板上。

  「你還想看什麼!?」他咬牙切齒,從耳根到脖頸生出一片燥紅,眼中憤怒,對商覺發出控訴:「我明白了,你果然是變……」

  然而,話還沒說完,他聽見商覺那邊,響起一聲電子門打開的動靜。

  緊接著,倉促的腳步聲闖了進來。

  「是你對不對,都是你指使他們這麼做……」

  「我想回家……」

  「你就告訴我,我哥到底有沒有在找我。」

  「我都給他留暗號了。」

  「他怎麼現在一點動靜都沒有啊……」

  說話人委屈地低聲啜泣著。

  這是秦子鸚的聲音。

  片刻後,商覺斷掉了他們相連的通感。

  一室暗潮驟然褪盡。

  秦予義全身血液,一下涼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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