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空城

2024-09-14 19:54:13 作者: 綏流

  幻空城

  「撐起那把紅傘。」

  一踏入「籠」的領地,鬼很快進入了狀態。血月的光線平等地籠罩在每一個人的身上,可到了鬼的身上卻多了一種別的氛圍。或許是因為他本就是一個雙手沾滿血腥的人。紅光落在他的肩側,虛虛映著他威嚴的臉龐,像是他身上收斂不住,外顯的危險殺意。

  但這股氣勢又不僅是殺意,還有在他掙脫了主人的束縛,擁有了自己的意志後,展露出的天元首領的威嚴。

  秦予義在旁邊靜靜觀察後,做出判斷。

  天元的人都不簡單。

  包括戴著哭臉面具的,那名被叫做「兩面」的人。

  「籠」入口種植著大片櫻花樹,血月的光暈加持下,櫻粉艷得滴血。而叢櫻簇擁的深處,一株粗壯的柳樹傾垂於金魚池塘邊,是櫻海里唯一一抹異色。

  那把特殊的紅色紙傘,就倒掛在葉影深褐的樹間,掩在如垂簾的柳條之後,隨遠處隱隱的三味線音聲而輕輕搖晃,等待客人採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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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材頎長的兩面立於垂柳之下,伸手摘取那柄無人問津的紅傘,在打開之前,頓了下,望向不遠處的鬼和秦予義,等到鬼的首肯後,他戴著白手套的手握住傘柄,手腕巧勁一揚,另一手配合,在頭頂撐開了那柄紅傘。

  秦予義目光如炬緊盯著兩面的動作。

  在傘面擡起後,陰影切換的一瞬間,兩面臉上那張慘白的哭面具,驟然變換成了笑臉狐貍面具。

  原來這就是「第二面」,秦予義看得真切。

  咚、咚、咚……

  遙遠的上空忽然響起均勻的鼓點,像是悶在烏雲里的沉雷。

  忽然,愈加濃烈的香粉灌滿整個街道。

  一群機械游女成群結隊出來,撐著無數把和兩面手中一樣的紅傘,從街道盡頭湧出,像是順流而下的游魚,眨眼間就漂流至三人面前。

  機械游女是比仿生人更粗糙的存在,它們沒有智能人格,只有簡單的程序設定。游女們身後跟著一輛裝點繁盛的大型花車。

  「看看,這就是『籠』迎客的陣仗。」鬼點燃一支雪茄,用燃燒的菸頭對準花車最頂部的平台,對秦予義說。「走吧,小子,咱們上去。」

  塗著慘白的臉,面部表情僵硬的游女在三人面前恭敬地行禮,機械的問候聲響起:

  「尊敬的高級VIP用戶,承恩您的光顧。」

  「今宵,請盡情享用『籠』。」

  三人上去,花車頂部視野很好,坐在上面,可以俯視周圍街景,四面皆有薄紗隨車飄動。秦予義坐在觀景平台,默默地打量著這被叫做「籠」的尋歡場。

  花車前面有花魁遊街的表演,街道兩旁圍觀的客人們自發形成人流,順著花車前進的方向移動。

  花車兩側掛滿了絢麗的燈,像是暗河裡發光的水母,所到之處,皆被點亮。

  秦予義拒絕了旁邊服侍的機械游女遞來的酒,目光輕移,看向人群後面連續不斷的木欄。浮光遊動,木漆磨掉些許的木欄後,仿生人的影子被拖得很長,像是一個個伶仃的骷髏。

  花車行到盡頭,無路可走的時候,忽然開始輕微晃動起來。

  「請握緊扶手,我們準備上行。」身邊的機械游女如是說道。

  僵硬的機械音一落,花車底部的車輪慢慢收回車底,改為懸浮模式,穩穩地漂浮起來。

  上升的過程中,秦予義將整個「籠」的運作模式盡收眼底。

  有衣著尋常的客人精神爽利地從木欄後面走出,也有戴著價值不菲手錶的客人被擁著上樓進入房屋。

  有僵硬的,與真人區別甚遠的機械仿生人;也有精緻的,眼波流轉,通人性的高等仿生人。

  僅僅七層的「籠」,不僅是尋歡作樂的地方,更是階級、名利、身份的濃縮。

  隨著花車的上升,秦予義收回向下審視的眼神,向上看去。

  他在看鬼的口中,那唯一一個花魁人類。

  隨著他們離頂層的距離越來越近,那位女性的面容也越來越清晰。

  白膩的肌膚,飽滿的朱唇,上揚的眼影,打理乾淨的雲鬢,那無疑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女人。

  但面容可以施以濃妝掩蓋年齡,手卻不行。

  秦予義看清那人的皮膚鬆弛,血管膨脹的手,微微有些驚訝。

  這個女人並不年輕。

  或許是他盯著看的時間過長,那人仿佛感知到秦予義的目光,羽睫半遮,美目半垂,瞳孔與秦予義的目光對了個准。

  秦予義當下呼吸一窒。

  那樣的一雙眼神,只看了一眼,就宛如在雪地里拖行出痕跡,深深地印在他的腦海中。

  那是遠離世人和喧鬧,長期被束在難以勝寒的高閣,永恆落寞的孤寂。

  「看那邊。」

  鬼突然出聲,打斷了秦予義的心神震盪。

  秦予義抿了下唇,順著鬼口中的方向,擡眼看了過去。

  在女人的正下方,有一處露台,一個披著深藍色外衣的中年人,正靠著欄杆,微笑地垂視花車。他的身邊,一左一右依偎著兩個盛裝打扮的少女,也朝花車這邊看來。

  鬼站起身,手揣在口袋裡,氣勢收了收,平和地與那人對視。

  「他就是黑川,黑地的頭領。」

  此話一處,秦予義目光銳利地向那人看去。

  就是他綁架了翟寶和王浩昌?

  他看向那面貌平平的中年人。

  那人朝花車這邊揮了揮手,擺出主人姿態,熱切歡迎到「籠」做客,為他送錢的客人。

  而秦予義在他的腰間,看見了已經修復好的病毒刀。

  「呵……這麼得意嗎,這樣掛在外面。」花車在閣樓下方,有一定距離,鬼也笑了下,朝那邊揮了揮手,然後朝秦予義側耳過來,壓低音量,有些嘲弄地說,「他旁邊那兩個,是我們的人。」

  「黑地早就被我們天元滲透了。」鬼的臉上露出勝券在握的神態。

  滲透?

  秦予義忽然變得嚴肅起來,他再一次認真地看向黑川身邊那兩個少女。

  忽然想起來他在地下庭院借宿的那一晚……

  半夢半醒之間,他的確聽見了兩個少女的聲音。

  難道就是她們?

  但是……臥底……

  秦予義心臟猛然一跳,他忽然想透了心底那股一直揮之不散的異樣感,腦中瞬間警鈴大作。

  花車向前行駛,停靠在空中升降接駁台,旁邊走廊上來來往往都是人,有負責接待的仿生人,也有同樣尊貴的高級消費客人。

  鬼和兩面先行下車。鬼站在接駁台上,回頭看向花車內。

  這裡風大,輕紗一陣掀起,一陣飄回,秦予義立在花車頂的身影也朦朧不定。

  「怎麼不出來?」鬼側身向他看來。

  秦予義攥緊冰涼的手指,不露痕跡咽了一口,瞬間明白過來。

  是陷阱。

  他雖然猜到天元對黑地的計劃,但他忽視了天元對自己的計劃。

  疑點一,鬼之前表現出對自己非常重視,可實際行動的時候,鬼並沒有給他安排具體任務,他沒有接觸到天元計劃的核心,鬼的行為和態度背反;

  疑點二,既然天元可以提前在黑底安插臥底,那麼他們不可能不清楚進入「籠」的方式。可之前在庭院的時候,他們又專門提審了黑地的人詢問,分明是多此一舉。

  除非是……那是一場表演,是故意審問給他看的。

  一條可怕的,接近真相的邏輯鏈正在生成。

  秦予義隔著飄忽不定的輕紗,看向半遮半掩的鬼和兩面。

  這些人在演戲。

  為了降低他的警惕,獲得他的信任。

  秦予義的心臟突突猛跳,大腦飛速運轉起來,想到一個致命問題。

  翟寶和王浩昌真的是被黑川綁架的嗎?

  想到那黑川身邊那兩個臥底少女,秦予義瞬間不確定了起來。

  因為從實際情況來看,黑川已經拿到了病毒刀。

  而綁架翟寶這一舉動,就像黑川在結論逆推前提,篤定秦予義一定會來這裡搶刀,提前準備好對付他的威脅一樣。

  而且,如果真像天元所說,是他們的黑客把情報透露給了黑川,黑川才綁架的翟寶……

  那能通過翟寶的帳號給自己發送信息的黑川,在剛才打照面的時候,又為什麼會對他露出一副無動於衷的表情。

  薄弱……這一條邏輯鏈太薄弱了,幾乎沒有實際證據支撐,站不住腳。

  但換種思路想,如果黑川不知情,被天元故意放出的消息迷惑,只奪走了刀。然後天元利用病毒刀被搶一事,一石二鳥,順便引他秦予義一起來「籠」……

  這樣就說得通了。

  真正綁架翟寶的,是黑川身邊的那兩個臥底少女。

  她們把翟寶二人關到「籠」里拍下照片,再假借黑川的名義向他發送勒索信,把綁架一事栽贓給黑川。

  隨後臥底少女和外面的鬼裡應外合,用丟失的刀,和深陷危險的朋友,加深了秦予義一定要來「籠」的動機。

  所有的一切,為的是……請君入甕。

  秦予義眼皮一跳,向後退了一步。

  他看向西裝革履的鬼。

  鬼也在看他,發現秦予義遲遲沒有出來,臉色微變。

  注意到鬼的表情,秦予義心中一凜。

  果然……

  他識破了一層局,可還有另外一層等著他。

  秦予義放緩呼吸,活動了一下左手,左臂皮層之下遊走的殖金漸漸活躍起來。

  不能……坐以待斃。

  瞬間,他身形一晃,掀開旁邊的紗簾,猛然向外一躍。

  不料鬼卻在這時擡手,朝他遠程遙控,按下一個開關。

  嗡——

  秦予義感覺一陣電流傳遍全身,他身體一僵,左手掌心殖金變形成鉤鎖的動作卡在半路,整個人停在半空,動彈不得,眼看就要向下墜去。

  這時,沒人看清兩面是怎麼行動的。

  只見改為戴著狐面具的男人,兩腳勾在圍欄邊緣,凌空一躍,緊緊抓住秦予義的胳膊,身體柔軟到不可思議,像彈簧一樣,托著秦予義往走廊上甩去。

  秦予義嘭的一聲摔在走廊地板,發出巨大的動靜。

  附近的客人嚇了一跳,紛紛朝他們看來。

  「別驚訝,就是老子教訓兒子而已。」鬼悠哉悠哉指著秦予義,朝路人解釋著,「跟我一塊兒來的,我兒子,親生的。」

  「不聽話,想不開要跳樓,我教訓教訓。」

  電流還在他的四肢百骸流竄著,秦予義死死咬著牙試圖抵抗,卻是徒然。他像條冰箱裡冷凍的魚,無法反駁,無法行動,只能硬邦邦地橫在地上。

  忽然,他的視野中,出現了鬼的皮鞋。

  「別掙扎了,這件衣服是特殊布料,改造過,沒人掙得脫。」鬼蹲了下來,壓低了聲音,「你雖然聰明,但還是太嫩了。」

  「不過還是要謝謝你。」

  「沒有你,我們可沒那麼快拿到關鍵情報。」鬼聲音輕鬆地說。

  秦予義死死瞪著鬼的褲腳。

  原來鬼不知和誰提前做了交易。

  有人故意讓天元騙他過來。

  那人會是誰?

  綁他想做什麼?

  秦予義在腦中飛速搜索著和他有仇怨的人,可浮現的那些身影都因為動機不足而被排除了。

  忽然,兩面用一條黑布蓋住了他的眼睛,捆住他的雙手,關閉了限制他行動的電流。

  他被帶著走了很長一段路。

  拐了三個彎,被推進一間屋子。

  門關上後,外面的聲音都被隔絕開了。

  室內很安靜,僅有一道呼吸聲,還有嗅入鼻腔後,很奇怪的異香。

  這股香氣他從沒聞過,呼吸久了,香氣進入肺腑,他漸漸變得頭昏腦漲,四肢無力。

  良久,他聽見這間房中,有人嗤笑了一聲。

  「就是這種貨色,讓商覺念念不忘?」

  秦予義皺起眉頭。

  是陌生的聲音,他不認識這人。

  可是……

  秦予義思緒變得遲鈍起來,僅憑本能推理出一條淺薄的線索——

  對方和商覺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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