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空城
2024-09-14 19:54:12
作者: 綏流
幻空城
秦予義沒想到自己還有給別人當兒子的一天。
他已經換好了天元給他的衣服,正襟危坐在檐廊下,臉色冷得像冰川。
這一身純黑底的暗花正裝,和鬼的那一身除了花紋不同,大小不一,其餘的版型剪裁都如出一轍,就像那什麼……
巨嬰版親子裝似的。
弄出這樣兩套裝扮,深怕別人看不出他們是相親相愛,團結友善的「父子」。
秦予義繃著臉,眼皮半耷拉著,靜靜看庭院裡的幾人鬧騰。
他們正在拷問從水牢里提出來的人,是一個從黑地那邊抓來的倒霉蛋。
寸頭,微胖,不知道在地牢里關了多久,鼻青臉腫的。
「然後呢?熟客一般都從哪個道走?」鬼蹲在倒霉蛋面前審訊著。
他穿著正裝,過長的頭髮用一根簡單的皮筋扎在腦後,頭頂的髮絲一縷黑的一縷白的,整整齊齊貼在頭皮上,將五官完整地暴露出來,不怒自威。
為了多添幾分教父氣質,他又在身上貼了青龍紋身,衣領之下的後頸,甩著一條藏頭露尾的龍尾巴。
鬼衝倒霉蛋的眼皮吹了口氣:「嗯?說啊。」
倒霉蛋被拔掉了門牙,說話漏風,頂著兩個腫成核桃似的青紫眼皮,淒悽慘地嚷嚷:「只……只有,觀光,電梯。」
鬼反手輕輕拍了拍倒霉蛋的臉,壓迫感十足:「沒別的了?」
「沒有了,真,真沒了。」
「老大,讓我來。」戴面具那傢伙彎下腰,按著鬼的肩膀。
那傢伙的面具是一張慘白扁平的大餅臉,只有雙眼處挖了兩個窟窿,五官皆是由墨色繪製,是個十分哀戚悲傷的哭臉。
恐怖效果十足的哭臉猛然抵在那倒霉蛋面前。
倒霉蛋剛想放聲嚎嚎,一個驚嚇又給堵了回去,只能不停打著哭嗝。
「坐觀光電梯上去,之後呢?」哭臉面具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根巨大的銀針,就夾在食指和中指的縫間,寒光爍爍的鋒芒筆直朝上,頂著倒霉蛋的下頜,在他喉間不斷來回比劃著名。
「嗚……然後……然後在464層停下,不,不要進無料案內所……直接就,嗝……去最大的柳樹下,撐起紅色紙傘……嗚。」
哭臉面具推著針,刺進倒霉蛋的皮膚。
「咿!」倒霉蛋捆得跟粽子似的,一挨針就涕泗俱下,仰著往後躺下,像雨後的蚯蚓那樣在地面蛄蛹。「真沒了,真沒了,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們了!我就是個小嘍囉,還能審出什麼啊!這些不早都問過了嗎!真沒別的了!」
「咳!」鬼捂著左胸口,皺眉重重咳了一下。「行了,雙面,差不多了,我們該動身了。」
說完,鬼又轉頭看向秦予義:「小子,愣著幹嘛?還不跟上。」
秦予義擱在膝上的手指敲了敲,慢吞吞起身。
他經過鬼身邊的時候,鬼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推著他往前走。
「說過的都別忘了。」鬼豎起大拇指朝向自己,「離開上面這道門,就要叫我『父親』。」
鬼又指指戴著哭臉面具的西裝男:「這是我們的保鏢兼司機。」
「至於這個……」鬼看向旁邊咬著大拇指,表情極度焦慮的怪胎黑客,「這傢伙就在車上跟我們聯絡,不會露面,不用管他。」
秦予義走在四人隊伍最後,他新換皮鞋的腳背鞋面,濺了幾滴庭院地面上暗灰色的泥水。等他徹底走出狹長的通道,返回地面時,泥水跡完全乾掉了,變為發白的細灰,隨著腳步移動而掉落,撲簌簌灑在滿地邊緣捲曲的楓葉上。
一輛懸浮車就停在拉麵攤前方,昏暗的暮色中,外漆流淌著低調暗光。
鬼和秦予義是最後上車的,兩面在駕駛位已經啟動了車,鬼為了照顧陰鬱黑客男,主動去坐副座。
秦予義和鬼站在前後兩道車門前時,漆黑如鏡的防窺玻璃清晰地照出兩人並排的倒影。
他們都生得高,鬼更魁梧健壯,秦予義還尚有些少年與青年過渡時期的單薄輪廓。
鬼沒有立刻拉開車門,而是品了品兩人站在一塊兒的倒影。
「這麼一看咱倆還挺像的。」鬼摸了摸頭髮,「你沒爹吧?」
秦予義面色不善:「……你最好在說疑問句。」
鬼聳肩,做了個往嘴上拉拉鏈的動作。
等全員坐穩了,前面開車的兩面一腳油門,直接提速,懸浮車在指定的垂直車道飛速上升。
和在平面城市駕駛不同,立體城市的道路都是垂直的,有多條並排的獨立車道,幻空城東側是上行,西側是下行。如果是自駕,則需要打開廣播,嚴格按照中央調度,沿著指定的車道規範駕駛。否則很容易出現擁擠或者撞車事故。
「嘻嘻……嘻嘻嘻……」
一上車,后座的黑客忽然開始控制不住地傻笑起來。
與他同坐一排的秦予義擰眉嫌棄問鬼:「他什麼毛病?」
「沒事,他從沒出過遠門,第一次來上面,坐車太興奮了。」
「嘿嘿……嘿嘿嘿嘿……」聽鬼一說,像是為了表示自己很開心,黑客放大聲音,咧著嘴手舞足蹈起來。
這個人……明顯精神有些問題。
秦予義手肘撐在車門儲物柜上方的扶手,托著下頦,側頭偏向車窗,不再對這一車奇形怪狀的人們過多關注。
等車終於抵達四百層停車場,黑客也樂夠了,按照鬼安排的那樣,拿出他的設備,在車內乖乖等待他們入場就位。
第四百層到第四百七十層的窺天處,是整個幻空城唯一擁有直行電梯的區域。
也是唯一禁止任何交通飛行物運行的地方。
這意味著秦予義他們只能乘坐觀光電梯,進入黑地的管轄範圍。
多部觀光電梯聚在中間,抽象來看就像是一個接著一個的透明圓柱,圍著圓心排列成一圈。
乘坐電梯的人很多,每個電梯都在排隊。
可當秦予義他們進場後,三人不同尋常的氣勢,頻頻引起遊客們的側目。
統一深色西裝,體格結實,表情凶神惡煞,渾身上下散發著不好惹的氣息。
尤其再加上鬼後頸格外顯眼的紋身,和兩面那張cosplay一樣的哭臉面具。
不像來做客的,倒像是來砸場子的。
面前排隊電梯的遊客,在他們靠近的一瞬間,都跑了個乾淨。
三人進入空無一人的梯廂內部,按下目標層數,電梯緩速上行。
電梯透明玻璃外,這七十層龐大的娛樂帝國,像是一張接著一張跳動的畫,在他們面前依次展開。
這七十層雖然都是黑地的管轄範圍,但真正算得上「籠」的,只有最頂的七層,也就是464層到470層。
下面幾十層,都是合法消費的地方,「籠」屬於歡場,雖然都處在同一片娛樂消費的區域,但二者還是涇渭分明,一上一下,像兩個世界。
他們乘著觀光電梯勻速上升,電梯外的環境光映在全景玻璃上,分解出炫目的光暈。
乘坐電梯,就像是沿著這個龐大商業帝國的脊柱一路向上,可以內部橫截面看個透徹。
一開始還是商圈廣場中間的音樂噴泉,後來又變成了巨大的遊樂場,再上升,又到了高級酒店的大堂,路過前台時,負責接待的仿生人按照設定的程序,朝他們的方向頷首。
光影變換,他們面前又出現了一家大型超市,負責配送貨物的仿生人像游魚一樣,井井有序地穿梭在一排排貨架之間。
遊戲廳里閃爍紅紫光照了進來,打在秦予義一側輪廓,背景聲是顧客玩柏青哥機的動靜。
他看向鬼,問他確認行動安排。
「這次行動,你沒有給我安排具體的任務。」
光線一閃,電梯升上了四百五十層,這層是昏暗的酒吧,只有少數顧客在吧檯喝酒,藍調沿著縫隙進入梯廂,聲色再度變化。
「我不可能只跟在你身邊。」秦予義說。
「怎麼不可能。」鬼沒有正面回答秦予義,輕飄飄給他推了回去。「你先等等看唄。」
電梯又上升兩層,氛圍更加安靜古樸的茶室出現在他們周圍。
秦予義接著玻璃反光,去看觀察鬼和兩面。
他說:「我還要去解救我的朋友們。」
鬼半闔著眼,像是沒聽見這句話。
這份態度讓秦予義的直覺敏銳起來。
或許是他多疑了,但往往漏洞就藏在細節之中。
電梯外面的平層視野越來越寬闊,也越來越靜謐,抵達464層之前,他們剛剛路過一家溫泉旅店。
叮的一聲,電梯抵達了他們的目的地。
兩側玻璃弧形門緩緩打開,血月的光像是輕薄的紅紗,鋪在暗色路面上,兩側櫻花紅艷似火。
「這就是『籠』?」
秦予義踏出電梯,一陣風隨著電梯門打開,向他迎面吹來,他嗅到一股濃艷的香粉氣味。
這七層都是開放式的設計,層與層之間都是互通的。
最頂端,一輪猩紅的血月投影代替照明,為這裡蒙上一層薄暗的紅色,遊客們影影綽綽,像是不得往生的幽靈徘徊在這裡,在紅與黑的環境中,臉色格外蒼白,仿佛被吸盡了生命。
他們面前只有一條很繁盛的街道,兩旁建築還保留著擬古的設計,屋檐下的紅紙燈籠搖曳,燈影輕輕晃在木欄上。
微弱的亮光轉瞬即逝,照亮木欄背後濃妝艷抹的仿生人,不仔細分辨,根本看不出它們不是人類。
它們跪坐在籠子裡,機械地邀請客人。
「這是『籠』。」鬼看著那些被困在木籠里的仿生人,眼中含有慍色,「但里不是我們的目的地。」
「我們要去那裡。」
他擡手,越過中間幾層「游女屋」,繼續向上指著。
只見在四百七十層的最高頂,有一個布置得很華麗的觀台,上面坐著一個錦衣華服的人,頭頂著紅色的月輝,在頂層安靜地俯瞰。
「那裡是摘月閣,上面坐著的,是『籠』最美麗的女人。」
鬼拇指食指摩挲著自己的下巴,仰頭看著那花魁,對秦予義說:
「她不是仿生人,而是人類。」
「是在這裡工作的仿生人們,唯一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