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動

  衝動

  「嘭！」

  

  何深後腦突然被重重一擊，他瞬間失去意識，倒了下去。

  大量的氧氣匯聚到葉流肺里，他急劇呼吸，渾身顫抖。

  林莉扔下棍子，給叶音子解開繩索，「不哭，媽媽在呢。」

  葉流縮成一團，捂住了耳邊的哭聲，不知過了多久，有警察進來，將他扶起，要帶他去醫院。

  葉流擡眼看見了屋外斜射的陽光，忽然意識什麼，崩潰的淚水瞬間從臉頰滑過，他無力地跪在地上：「幾點了？」

  「幾點了？！媽！」葉流爬到林莉腳邊，拆她的腕錶。

  「九，九點。」林莉忙把他扶起來，推他走，「還，還來得及。」

  九點？開考了，高考啊，就這樣給他判了死刑。葉流雙腿癱軟，挪不動腳步，「來不及了。」

  林莉抹了眼角的淚，催促說：「你先去。」

  「來不及了，媽！我趕不上了！」葉流甩開林莉的手，他那麼努力地為這次考試，結果呢？

  連機會都沒有，緊繃著的弦徹底斷了，他情緒失控，絕望地蹲了下去。

  林莉用蠻力迫使他仰頭，揪著他的耳朵說：「趕不上就復讀，媽養得起你！你現在必須得去！」

  她不由分說地拉葉流上車。

  警笛聲暢通了道路，葉流盯著腕錶的時間，一分一秒地轉動，心被提到了嗓子眼，他一陣反胃。

  九點十四分半的時候，他拼盡全力地奔到了考場，還沒喘口氣，就被檢查身份證，准考證，和身上的物品。

  他坐在座位上時，「禁止考生進入考場」的廣播剛好響起。

  該是幸運的麼？不可以算是幸運的。

  太多畫面在他眼前交疊，吞噬他的思緒，一個個文字完全入不到腦子裡，他越急，時間流逝得越快，時間過得越快，他越無法靜下心來。

  葉流盯著牆上的掛鍾，已經過去四十五分鐘了，他看著空白的卷面，低頭咬住了腕上的紅繩。

  救命，冷靜一點。

  紅繩在腕上形成一個凹陷，他抹了眼淚，掐著筆先把作文寫了，

  一個半小時後，第一科考試結束的鐘聲響起，葉流的選擇題沒時間看，有一大半是亂填的答案，走出考場時他仿佛丟了魂般，步伐都是斷的。

  他回家吃午飯，家裡空蕩蕩的，林莉在警察局做筆錄，給他打了錢，讓他對付一頓。

  冰箱裡還有一袋吐司，葉流食不下咽只吃了一片，癱在沙發上發呆 。

  房門忽然被敲了敲，於溯扭開門，給他帶了便當，「吃飯沒？」

  葉流半怔，坐直了，「沒。」

  「正好。」於溯拆開了便當，餵他，「張口。」

  葉流咬住，嚼咕嚼咕，高考竟然還有男朋友餵飯，怎麼能不算是個好日子呢？

  於溯其實知道得差不多了，但他看葉流狀態還挺好，真奇怪，什麼時候變那麼堅強了？

  「好吃麼？」

  「嗯。」葉流接過勺子 ，狂點頭，「我自己來吧？」

  於溯盯著他，有一種刻意的積極性，越是這樣越慌哎，「真的還好麼？」

  「挺好的。」葉流紅了眼，越吃越快。

  於溯蹙眉，忽然止住，「你現在連難過都不願向我表露了麼？」

  因為高考啊，我不想打擾你，葉流推他出門，「滾，我要看書了。」

  於溯攔著門，理直氣壯：「我看不下去，陪陪我不行？」

  葉流：「……」

  葉流分享了他一本錯題集，於溯看著上面畫的小人小表情，笑：「還挺可愛。」

  他翻得快了些，專看葉流的心情集錦，高一到高三的都有，「話說，你是不是連叛逆期都沒有過呢？」

  葉流弱弱說：「當然，我可聽話了。」

  於溯嗤了聲：「你就是太聽話了才搞得壓力那麼大，偶爾不聽話又怎樣呢？要是大人們都不說話了，你又何去何從呢？」

  葉流沉默，他其實明白這話的意思，只是一直以來，從不敢付出實踐。

  於溯說出他一直困惑的問題，「你喜歡文科，為什麼要選理科？是自己選的麼？」

  葉流抿了抿唇，思索：「我媽選的，可你肯定是選理嘛，我就想……」

  於溯打斷他：「不可以。」

  葉流：「什麼？」

  於溯：「雖然很榮幸你考慮我，但我還是希望你的優先級是你自己，大於其他任何人。」

  葉流不懂：「那不就是自私麼？」

  於溯：「那就是個人品質問題了，你希望一個人好與壞，前提是你希望，才到那個人，至於好壞，取決於你的品質。」

  「同理，當你的做法影響到別人時，考不考慮別人的感受，也取決於你的品質。」

  「這一切都在於你想做一個什麼樣的人，前提依然是你自己。」

  葉流遲鈍，於溯給他比了比，解釋說：「以自我為圓心，立一個點，畫一個圈，走到哪都會被拉著，這樣就不會走丟了，這叫忠於自己。」

  葉流迷茫：「我可任性了。」

  於溯：「凡事都有代價，別後悔就行了。」

  葉流低頭，掐緊了手心，「我不知道會不會後悔。」

  於溯：「但你知道承不承擔得起後悔的代價。」

  「……」

  葉流不說話了，他明白了一點道理，便想要去實踐，他的叛逆期不是沒來，而是壓抑住了，給他一次心安理得的機會，他能發揮到極致。

  下午的數學考試不算難，葉流認認真真地考了，但答案全寫在草稿紙上，他面對著空白的答題卡，發了很久的呆。

  讓他任性一次吧，他根本接受不了十二年的努力就這樣結束。

  ——

  幾天時間過得很快，所謂決定命運的高考終於結束了，教學樓里響徹著歡呼雀躍的聲音，被撕碎的試卷從高處飄灑而下。

  葉流一張也沒扔，他整整齊齊地疊好每一摞，帶回家。

  楊昊跑過來說：「流哥，你的筆記能不能送我，我傳給我妹。」

  王立傑搶道：「你哪來的妹？肯定是拿去賣錢的，給我，我有一個表弟。」

  葉流用筆敲了他們兩個幾下，把本子扯回來，「滾，我要留著。」

  「好吧。」難道留作紀念麼？楊昊又把目光投向於溯，「那溯哥的……」

  葉流忙搶過來，「不行，他的我用。」

  楊昊奇怪：「你用幹嘛？」

  「收拾收拾，明年還來。」葉流把於溯的筆記本都收進抽屜里，錯題本也不能落下。

  明年？學神都那麼謙虛麼？楊昊遲疑，支起一隻手小聲道：「流哥，高考後是表白的好時機。」

  葉流擡眸：「啊？」

  楊昊笑說：「你的頭像不是於溯的後腦勺？不用懷疑我的眼睛，我看出來了。」

  葉流斟酌，「我只是覺得挺好看的就做了頭像，還以為是網圖呢。」

  「嘿，別急編。」楊昊晃動一根手指，看透一切道：「我問過了，溯哥說你要是當著全班的面表白，他能考慮考慮。」

  靠，這傢伙，好會坑人啊！葉流磨了磨牙齒，說：「你倒挺開放了。」

  楊昊得意道：「別人就算了，那次月考你不幫我猜題，我現在還在中上游徘徊呢，我不允許任何人辱逆你，違背你……後面忘了。」

  葉流不說話了。

  楊昊又鼓動說：「全班最後一次湊齊就是這個時候了，以後可難咯，這是考驗你真心的時候，別怪我沒提醒你。」

  ——

  於溯在辦公室和吳建對了數學答案，感覺考得還不錯，他回到教室，看到葉流把書疊得很整齊，問：「不賣麼？」

  葉流堅定道：「這是我的青春，青春不可以被賤賣。」

  「哈。」於溯笑起來，調侃：「你有時候真的有點文藝病。」

  葉流控訴：「某個人，不僅占據了我青春的全部，還想讓我當眾表白。」

  「呃……」於溯愣了愣，看了周圍一眼，「我開玩笑的。」

  「沒關係，我可以滿足你。」葉流將書捲成一個喇叭狀，對著他喊道：「於溯，我喜歡你！」

  「哇喔！！」

  班上起了一陣不小的轟動，起鬨聲與唏噓聲不絕。

  別說，喊出來還挺爽的，葉流張開雙臂：「開心麼？」

  於溯忍不住笑，又不禁紅了眼眶，他大步邁向前，擁緊了，「謝謝。」

  這傢伙竟然被感動了，葉流得意，小樣，不就是出櫃麼？輕輕鬆鬆~

  成績沒出來，他們沒有什麼資金出去玩，只能待在家裡，過幾天混沌的日子。

  葉流有時候對比他們的身材，發現肚子的差距也太明顯了，「腹肌怎麼練的？我也要練。」

  於溯說：「每天一百個伏地挺身。」

  葉流除了跑步，整個人就沒有一點運動細胞，他雖然他幻想過能成為運動員，但只是想想，行動不了一點，「打擾。」

  「多鍛鍊身體好。」於溯咬了他的腰側一口，說：「我很早就有拉你去鍛鍊的想法了。」

  葉流一激靈，縮了縮，「我夢想當文藝青年。」

  於溯說：「文藝青年一般喜歡接觸大自然，你又不愛。」

  葉流有條有理分析道：「那是他們需要汲取靈感，我不需要，我的人生經歷已經是一本書。」

  「是麼？我覺得你思想挺幼稚的，陷在自己的怪圈裡還沾沾自喜。」於溯壓直了他的腿，當做枕頭。

  葉流不聽：「我樂意，這叫個性。」

  「哈，好吧。」於溯笑了笑，翻看葉流的作文本，哼出歌來。

  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桌沿的一角，揚起一小片浮沉，葉流看著於溯的側臉，勾起筆臨摹。

  這樣的時光靜謐又美好，他恍然想起那次爬山的場景，不知不覺竟快兩年過去了，兩年後，他依然產生了一樣的想法，如果可以一直這樣就好了。

  但這次他有清晰的結果認知，任性的代價就是他們三個月後要開啟異地戀了，不過有寒暑期，還可以算做安慰吧。

  越想越覺得虧欠，葉流放下畫本，捂住於溯的眼睛吻了上去，他親得討好又認真，於溯情動，手下意識往他身後摸。

  但這次葉流沒有躲，他按住於溯的手往下，「想上就上。」

  於溯舔舔唇，忍耐道：「不要，我這人很遵紀守法。」

  「那你憋著吧。」葉流失落，開始後悔了，本來他們可以一起上大學的，啊……腦子進水了才交白卷吧！

  他扯於溯的褲子，於溯倒吸一口涼氣，呼吸加重說：「你是不是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

  對呀，怎麼辦？葉流擡頭說：「我是一時衝動。」

  於溯也不問是什麼，開口：「不原諒。」

  「靠。」葉流握住了，使勁：「那也是因為你，你不能生氣。」

  於溯頭皮發麻：「我怎麼了？」

  「考語文那個中午，你跟我說那番話，你不知道我腦子不好使麼？後面那幾科，我，我……」葉流卡殼，很是難以啟齒，還是討好一下吧。

  他一聲不吭，弄到臉上了也不躲，於溯幫他擦乾淨說：「技術見長了。」

  葉流驚訝，「喜歡？我每天都幫你弄。」

  「噗，那你是要謀害我。」於溯摩挲他的後頸，吻在他的耳朵上問：「後面那幾科，你怎麼了？」

  葉流低頭，「我交白卷了。」

  「？？」於溯坐正，盯了他一會兒，氣笑：「葉流兒，你膽子真大。」

  葉流咬著唇，勾他的手指說：「別生我氣。」

  於溯：「你親我。」

  「嗯？」葉流貼住他的唇，被壓在床上。

  就這反應？沒了麼？葉流感覺很不真實，他看於溯神情很是平常，又說：「要不你揍我一頓吧。」

  於溯笑了聲，道：「復讀不是什麼大事，不讀也行，大不了我養你。」

  ？！葉流瞬間眼淚汪汪，天吶，這是什麼絕世好男友，怎麼被我碰上了，「讀肯定是要讀的，就是我們要異地戀了。」

  於溯問：「後悔麼？」

  葉流重重點頭，「嗯！」

  於溯接話：「活該。」

  葉流：「……」

  啊啊啊，能不能讓人好好感動一次！

  ——

  高考成績出來的那天，葉流在客廳盯著於溯看哭的電影，漸漸理解了一點，蒼天，這就是異地戀麼？太可憐了。

  房門咔嗒響了，林莉走進玄關，問他成績，葉流答非所問道：「我要復讀。」

  電視聲有些大了，林莉關了電視機，很看得開道：「十五分鐘能差幾分，壓個清北線行了，再不濟985也不錯，你語文多少分？」

  葉流坦言：「106。」

  還能接受，林莉繼續問：「總分呢？」

  葉流重複：「106。」

  林莉怔了怔，僵硬道：「什麼意思？」

  葉流站起，面對她說：「我其他科交的白卷。」

  「啪！」

  一記悶重的耳光打在臉上，葉流耳鳴了一瞬，耳邊仿佛聽到了蚊子的嗡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