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第 45 章

  有罪之人。

  本章節來源於𝕓𝕒𝕟𝕩𝕚𝕒𝕓𝕒.𝕔𝕠𝕞

  她頓時明白過來。將人完全轉化為吸血鬼，恐怕並不只有被吸血而死這一個條件。真正的人造吸血鬼更可能是像怪物那樣，猙獰醜陋，全無人形。

  而這些天，他們殺死的都是非魔非鬼、犯下血欲之罪的……人。

  蘿絲脊背生寒。

  她曾經也對索多瑪、蛾摩拉的故事深信不疑。她知道，他們有罪。即使神明採取的手段可能有些極端，那些人也終究是罪人。

  可是現在，她不敢再這麼說。

  倘若罪孽可以被偽造，那光明和正義又有幾分真實？

  那聲音還在她耳邊喋喋不休：「……原本他們打算讓你的朋友作為容器，那個好脾氣的精靈。但是你比她更合適……完美的容器……」

  是，是了。

  萊雅說過，這個法陣的作用是攫奪神力。而力量需要容器，容納神力的容器會成為一件極強大的武器，掌控著屬於神的光明魔法。

  ——神殿將這種武器稱為「神的信物」。

  顯然，神殿想要的不僅僅是威望。他們還想要真正的威能。足夠他們的強權統治茍延殘喘的威能。

  「……所以，蘿絲小姐，願不願意和我做一個一本萬利的買賣，達成合作的共識呢？」

  蘿絲本就有些頭暈目眩，聽見他甜膩膩的聲音，此刻更覺反胃。她強壓下心中的不適感：「說。」

  「很簡單。我只需要你對於接下來的事情袖手旁觀便好……我需要力量，需要食物，需要你的那些同伴們。當然，我可以留下那幾個你最喜愛的玩伴，如何？」

  蘿絲毫不猶豫：「我拒絕。」

  那聲音虛情假意地笑了一聲：「別忙著回絕我，蘿絲小姐。我開出的價碼可是相當豐厚的。」

  「什麼？」

  「我可以讓你……」那聲音故意頓了頓，重重地咬字道，「長生不老、法力無邊。」

  「你指的是讓我也稱為吸血鬼吧？我拒絕。」

  「嘖，嘖，」像是面對壞學生一樣，「蘿絲小姐，太過狹隘了。誰說吸血鬼就一定醜陋、殘暴、沒有自主意識？只要你成為像我一樣的吸血鬼始祖，不但可以擁有無盡的壽命，還可以變得更加美貌，更加——」

  「那你呢？」蘿絲直接打斷了他，「我能獲得這麼多好處，那你呢？你不會是想做慈善吧？」

  「當然不是，我親愛的。把完全的人類變成始祖的能力只有第一始祖才能擁有。所以我需要你幫我，我們一起竊取神和神殿的力量，然後——」

  「所以，你想讓我幫你成神，你之後再提攜我？憑什麼不是我成神之後再讓你做我的眷者呢？」

  被打斷了好幾次，那聲音明顯已經帶上了一絲慍怒：「愚蠢！你以為隨便什麼人都可以承受這份神力嗎？凡人接觸到這種力量的瞬間便會煙消雲散，即使是神殿選擇出的『容器』，在容納這份力量之後，也只能變成一具完全沒有自主意識的空殼！」

  「哦，好吧，」想知道的信息已經套到了七七八八，蘿絲聳聳肩，「但我還是拒絕。這場鬧劇，到此為止。」

  「等一下！你、你這不知好歹——」

  不理會吸血鬼氣急敗壞的叫喊，蘿絲打開腰間口袋。眼前黑暗更加濃郁，手中依舊空無一物，但她毫不動搖，一句句咒文清晰地吐出！

  幻術被打碎，黑暗瞬間支離破碎，吸血鬼的喊叫聲扭曲、減弱，逐漸消弭歸於平靜。

  蘿絲眨了眨眼，適應了室內的光亮。她發現自己仍舊靠坐在牆邊，但身邊的索恩卻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跪倒在地，雙手痛苦地抱住自己的頭。

  「……想想吧，讓你能和她平起平坐，甚至讓她臣服於你……你不必再苦苦地仰望她、規勸自己……」

  「滾……滾開！」

  索恩痛苦地嘶吼著，胸腔間因為痛苦發出嘶嗬聲。他的頭腦中那個聲音揮之不去，每一個音節都在撕扯著他的神經，揉搓著他的心臟和血管。

  疼痛還在其次，最令人難以忍受的是那言語背後可怖的誘惑力。

  他在動搖。

  他知道這對於蘿絲而言是難以饒恕的褻瀆，可畫面還是接二連三地闖進他的腦海，無法抑制難以忍受。

  他看見自己將她介紹給自己的家人；他看見自己和蘿絲並肩站立在高台之上；他看見婚禮上自己牽起蘿絲的手……更有甚者，他看見自己把她壓在身下——

  「不——！」

  索恩怒吼出聲，重重一拳錘向那無邊的黑暗，指節上頓時鮮血淋漓。

  他不接受，他不接受這種褻瀆。

  他可以接受一輩子追逐她的背影，追隨她的信念，以她的正義為正義，以她的道德為道德。但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她受到折辱，不能接受她的驕傲和信仰被踐踏！

  「別想……想都別想！不要侮辱她！……」

  那聲音鍥而不捨地在他腦海中低喃：「放鬆下來，不要試圖對抗我……你只是個凡人……對，就是這樣……妄想吧，沉浸在你的幻想之中。去抓住她、馴服她，甚至像把一隻小鳥捂死一樣殺死她……」

  「不可能！」

  儘管腦海中神經撕裂的像是身上各處都在炸開一般難以忍受，索恩也緊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的只有罵聲。

  他感到昏沉，被強塞進意識中的畫面反倒越發清晰，亦真亦幻，幾乎讓他難辨真假。

  他看見自己把蘿絲踩在腳下，看見自己掐著脖子把她提起來，看見……

  「承認吧，你喜歡這種生殺予奪的感覺……有哪個男人能抵抗這種感覺呢？來吧，遵從本心，去殺了她，讓她悽美地死在你懷裡……」

  就在這時，一種輕柔的情緒緩緩流入他腦海。眼前的畫面一點點被取代，從血腥陰暗的場景變成了高山深谷、月下清流。直抵神經的疼痛似乎也舒緩了些許，給了他一些喘息的機會。

  對……蘿絲。

  蘿絲還在等他，他必須回到那裡，回到那個他們可以縮在一起的房間中。無論如何，她必須離開！

  「哈，想要誘惑我是嗎？用你所擁有的齷齪和骯髒將所有人都拉進和你一樣的泥潭——」

  那聲音帶上了一絲慍怒，變得更加尖銳，一下下攪弄撕扯著他的神經！

  「——想拿我對付她，你找錯了人！我，絕無可能讓你如願。」

  更加劇烈的痛苦再次席捲，索恩喘息著，臉上的笑容反而越加明朗。

  他對抗著每一處關節每一塊肌肉上傳來的顫抖和劇痛，顫巍巍拔出手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你這種陰溝里的老鼠是不會懂得何為崇高的。」

  「你竟敢——」

  「我敢。」

  扣下扳機，不知為何，他並未聽見槍聲。只見眼前的黑暗扭曲、剝落，光芒一點點照進來。

  「索恩？索恩！」

  見索恩仍是昏迷不醒，蘿絲不由得焦急萬分。

  現在她總算是明白吸血鬼始祖這一招的惡毒之處了。普通人面對這種幻境幾乎沒有抵禦能力，甚至很難意識到自己身處幻境中。

  而且，這個幻境是由巫術構築的，蘿絲作為魔法師，雖然能從內部打破它，卻也沒有將幻境中人喚回的辦法。

  唯一的方法，就是索恩能自己脫離幻境。

  可是，看到索恩現在渾身冷汗涔涔、緊咬牙關的痛苦模樣，蘿絲即揪心又擔憂。

  她不知道他在環境中會遭到怎樣的折磨，更不敢想像倘若吸血鬼始祖真的用索恩來威脅她，自己又該怎麼做。她挪到索恩身邊，捧住他的臉，將自己的額頭和他的額頭抵在一起。沒有可以用上的咒語，她乾脆呢喃起造物祈福歌，為他減輕哪怕一絲痛苦也好。

  在歌聲安撫之下，索恩逐漸平靜下來一些，但身體仍在止不住的顫抖。蘿絲乾脆抱住他，一下下輕撫著他的後背。

  就在這時，索恩突然睜開眼。

  「索恩？」

  此刻，他眼中是一片黑暗，竟然和吸血鬼的眼瞳一般無二。只見他再次躁動起來，發出含混的嘶吼，像是在痛苦地掙扎。

  「索恩！」蘿絲扳過他的臉，「索恩，看著我，是我！我們在安全的地方，你就在我身邊！」

  索恩有些茫然地擡起臉，忽然猛地顫抖了一下，空洞的純黑瞳孔中逐漸透出光彩，恢復成他那高傲張揚的黃金瞳。

  可這雙眼瞳此刻卻滿是痛苦與猶疑，像是被棄養的流浪狗一般帶著畏縮之意，垂著眼不敢與她對視。

  「……蘿絲？」

  「對，是我。你感覺怎麼樣？」

  「對、對不起……」

  他啞聲道，語調中似有哽咽。

  蘿絲一愣，忙道：「怎麼了？它給你看了什麼？索恩，你沒有對不起我，你很好，你看到的那些都是假的——」

  「對不起……」他又說了一遍，輕輕推開蘿絲的手。

  對不起，因為我肖想你、覬覦你。

  蘿絲很快反應過來，反手拉住他：「索恩，雖然我不知道你看見了什麼，但是那些都和現實沒有關係！我也不需要你的道歉，我更想知道你看見了什麼，這樣我才好安慰你。」

  索恩依舊垂著眼眸，卻沒有再躲開她的手。

  蘿絲順勢擡手撫上他的臉頰，語氣溫和卻含著不容置喙的堅定：「告訴我，你看見了什麼？不管是什麼，我們都可以一起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