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第 46 章

  索恩擡起眼，目光飄搖了一瞬，又低下頭去。

  蘿絲強硬地捧起他的臉，不許他低頭：「現在終於輪到我來對你說說這句話了是嗎？不要道歉，索恩，無論你看見了什麼，都不是你的錯。告訴你所見的，好嗎？」

  在她的安撫下，索恩逐漸平靜下來，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他在幻境中所見。

  他的語氣冷淡中帶這些自嘲，始終不敢擡頭直視蘿絲的眼睛。

  蘿絲卻聽的很認真，甚至在不知不覺間紅了耳朵尖。

  原來他的執念中，有這麼多她的身影……

  講到婚禮，索恩停了下來，不再開口，低頭不言。

  不知為何，蘿絲聽得有些心跳過速，一向有條理的頭腦此刻暈暈乎乎的。她下意識問道：「沒了嗎？」

  「……嗯，抱歉。」

  

  「噓！我說過了，別道歉。」蘿絲輕輕將一根手指壓在他唇上。

  索恩詫異地擡起頭，抱著迎接審判的心情探究她的神情，卻發現蘿絲嘴角微微揚起，臉頰上泛著薄紅，碧綠的雙眸因為無故的興奮而閃著瑩瑩的光彩。

  他們對視著，距離極近，彼此眼中映出對方的身影。

  誰也沒有說話。靜可聞針的室內，他們呼吸交纏。

  不知過了多久，蘿絲才輕聲問道，聲音裡帶著笑意：「既然你不願意說，那就我說吧

  ——你是在對我告白嗎？」

  「什麼、我……」

  索恩罕見地慌亂，想解釋，想逃離，卻無論如何也掙不開那雙輕柔的手，無論如何也無法對著她的眼睛說出拒絕的話。

  他閉上眼，嘆息道：「蘿絲，我配不上你……」

  你值得一位更強大的伴侶，能保護你不再經歷那樣生死垂危的時刻；

  你值得千種珍寶，萬般鍾愛，你應該被這世間萬物乃至造物本身所寵愛；

  你應該遨遊於天地，散播大愛，讓眾人信服你敬畏你愛戴你，而不是、而不是和我這種人在一起，和我這種滿手骯髒、出賣靈魂的僱傭兵一起……

  「你在說什麼蠢話，索爾斯蒂爾？」蘿絲又氣又笑，質問道，「你哪裡配不上我了？是長相嗎？可我覺得你很好看——嗯，身材也很好。是財富嗎？我們現在都是身無分文的人，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談何財富？是品德嗎？你願意保護我進入阿德瑪城，又從未放棄過為拯救這座城市而作戰，你難道不是一個高尚的人嗎？」

  「我以為我們已經並肩走到了這個地步，可以不用再顧慮那些世俗的門第、財產、爵位……你只要告訴我，你喜歡我嗎？」

  說到這裡，蘿絲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綠眼睛裡閃著貓一樣狡黠的光：「——還是說，我們親都親過了，你打算不認帳？」

  索恩將自己的手覆蓋在她的手上，聲音似嘆似笑：「蘿絲，我愛你，但——」

  「很好，那就別多說了，我也愛你。」蘿絲貼上去，命令道，「吻我。」

  「你們想要結婚？」哈爾快把眼珠子都瞪出來了，「現在？為什麼不等出去之後呢？」

  「是的，現在。」蘿絲微微一笑，「我們不需要婚禮，只希望你和薩姆能給我們證婚，可以嗎？」

  「當、當然可以。」

  從最初的驚訝過後，哈爾也忍不住和兩位準新人一樣喜上眉梢。他有些羞赧地笑著，結結巴巴地說著祝福的話。

  沒想到，向他提出這個要求的蘿絲反倒率先紅了臉，支支吾吾地應了幾句便想走。而索恩則平靜地接受了所有祝福，只是眼中的笑意濃得化不開。

  婚禮的時間定在了第二天的清晨，他們會在薔薇花架下交換自製的戒指，然後在兩位證婚人的祝福下許下共度一生的諾言。

  次日，天方破曉時，蘿絲還在對著水鏡喃喃著咒語。不知為何，昨晚吸血鬼布下幻境之後，水鏡便再也沒了感應，連傳送法陣也是如此。蘿絲感覺這之中有蹊蹺，卻一時間也沒想到破解的辦法。

  就在這時，敲門聲響起。

  蘿絲擡頭，看見窗外朦朧的晨光，這才驚覺約定的時間快到了。「我馬上就來！」

  沒想到，房門直接被打開，一大群女人和女孩們尖叫著湧進來把她包圍在中央，手裡還捧著一條雪白的長裙。

  「啊，好癢！放我下來，梅麗莎，艾米！」

  民兵團的女孩們咯咯笑著，把蘿絲舉過頭頂。已經嫁了人有了孩子的婦女們則拍著手，在旁邊唱起一些最粗野的人聽了也會臉紅的歌謠。

  蘿絲一邊笑一邊掙扎，好不容易才讓姑娘們把自己放下來。房間裡慢慢安靜下來，熱烈的氛圍逐漸變得莊重。梅麗莎和另外三個女人捧著那件白裙上前，停在蘿絲面前。

  「換上吧，孩子。」她們笑道。

  這是一件裁剪合度的白色長裙，裝飾雖然不多，卻優雅端莊，非常貼合蘿絲的身材。

  「這是……哪裡來的裙子？」

  梅麗莎笑道：「是昨晚大家用聖餐桌的桌布給你做的，放心，洗乾淨了。」

  「你們是……熬夜做的嗎？」

  「對啊，」另一個婦女接話道，「昨天晚上哈爾告訴我們好消息的時候已經太晚了，我們就只好連夜給你趕做了一條。不管怎樣，結婚沒有婚紗可不行。」

  姑娘們七手八腳地給蘿絲穿上長裙，用別針固定好肩部和腰部的褶皺，又把她按到梳妝檯前，給她盤好亂糟糟的長髮。最後，梅麗莎捧著一頂薔薇花藤織成的頭冠，壓在她發頂。

  「哦，天啊，綠色真稱你的眼睛。」梅麗莎不禁喃喃道。

  另一個女人的聲音有些哽咽：「我沒想到我能看見……蘿絲大人，你要幸福。」她用圍裙擦擦眼睛。

  「好了，羅德大娘，待會再哭也不遲。」梅麗莎用獨臂牽起蘿絲，「走吧，新娘，大家都等著呢。可別忘了你的戒指。」

  薔薇花架前，已經圍了一大群人。幾張長桌被搬出來，鋪上了漿得發白的亞麻布。上面擺著一盤盤餡餅和果塔，甚至還有兩瓶葡萄酒。

  果醬、酒精，這些已經是很珍貴的資源，此時被慷慨地拿出，用於慶祝這難得的歡樂時刻。有一兩個小伙子甚至拿出了積灰的手風琴和長笛，一邊調音一邊不成調地吹奏著婚禮進行曲。哈爾和薩姆都換上了從神官衣箱裡翻出來的長袍和硬領，站在索恩身邊，拘謹又期待。

  自然，最為期待的還是索恩。

  他也換上了一件雪白的新襯衫，胸口和袖口處用金線繡著他的名字和紋飾。熨燙得筆挺的長褲更襯出他腰細腿長，身姿挺拔。

  站在薔薇架前，他真的像是赫倫尼克雕像一般，帶著古典韻味的優美，卻又那麼瀟灑不羈。

  這是一場戰地婚禮，自然也沒有那麼多繁文縟節。蘿絲看見索恩，臉上就不由自主地漾起笑容，提著裙子向他跑去。

  她不知道，自己迎著微風與晨光向他跑去的模樣有多麼動人。

  她的紅髮在陽光下閃著柔和的金色光芒，整個人像是籠罩上不了一層柔和的光暈。額前柔嫩的綠色花環恰好和她的眼睛相得益彰，在這寒涼的天氣中無端生出幾分春意。

  白色長裙勾勒出她玲瓏的身段，也讓她看起來更加明媚鮮妍。她還只有十九歲，正是最青春的年紀，本應有的活潑嬌憨都被這一身白裙給完美地襯託了出來。

  落在索恩眼中，她就如神祗一般，帶著光明和救贖，翩然來到他身邊。

  新娘來到新郎身邊，索恩牽起蘿絲的手，婚禮正式開始。喧鬧的人群一點點安靜下去，直到整片花園被神聖的寂靜填滿。

  哈爾扯了扯自己的硬領，清了清嗓子，面對所有人莊嚴道：「蘿絲小姐，索恩先生，今天，你們在諸位戰友、在我們所為之戰鬥過的土地上，舉行結婚儀式。因此，我要問你們一些問題，你們要如實地回答，彼此應許。」

  「新郎，你是否願意與蘿絲小姐結為夫妻，從此無論貧窮或富有，健康或疾病，你都願意始終尊重她，愛惜她，與她永結同心，不背棄你的誓言麼？」

  索恩垂眸看向蘿絲，黃金瞳中儘是溫柔和喜悅：「我願意。」

  哈爾又轉向蘿絲。他還沒來得及說話，蘿絲便搶答道：「我願意！」

  底下坐著的人群中，不知是誰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接著，所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莊嚴神聖的氛圍瞬間被打破，變得歡快甜蜜。

  「好吧，既然二位都等不及了，」薩姆用胳膊肘捅了捅哈爾，「我們就趕緊進入下一個環節吧。」

  哈爾也笑出了聲：「好好好，那就請兩位新人交換戒指吧——你們親手為對方做的戒指。」

  蘿絲從手帕中取出一枚木戒指，幾乎有些不好意思。

  昨晚趕製的時間太匆忙，她只好用一塊自己珍藏的玫瑰木臨時雕刻這一枚戒指。雖然看上去很簡單粗陋，但她仔細地磨平了每一處木刺，保證它不會扎手，還在戒指內圈刻上了歪歪扭扭的索恩和她的名字。

  「請新娘為新郎帶上戒指。」

  蘿絲拉過索恩的手，將戒指推上他無名指。謝天謝地，尺寸還勉強合適。

  擡頭，看見索恩正若有所思地看向那枚戒指，眼角帶這些驚訝。蘿絲不禁有些擔心：「怎麼，你……不喜歡嗎？」

  「怎麼會，這是你親手做的，」索恩俯身在她發頂輕輕落下一吻，「我很喜歡。謝謝你，我的新娘。」

  一旁的哈爾大聲咳嗽了幾聲，引來觀眾席的一片噓聲。兩名新人趕緊分開，彼此都紅了臉。

  「請新郎為新娘帶上戒指。」

  索恩小心翼翼地從胸前口袋中取出一枚同樣用手帕包著的戒指。

  那是一枚金色的素戒，通體鐫刻著繁複美麗的花紋。索恩捧起蘿絲的手，小心翼翼地為她帶上這一枚戒指。

  「這是我雕刻的一句精靈語，沒有魔法效力，就當做是……護身符吧。」索恩在她耳邊道。

  「材料是我給你的金鎊？」蘿絲忍不住打趣道，「我僱傭你的錢居然被你拿來做這種事？」

  「是，」索恩悶聲笑道，一把抱起她在空中轉了個圈，「是不是虧大了？」

  在眾人如雷般的歡呼聲和喝彩聲中，他們接吻。

  直到蘿絲有些呼吸不穩，索恩才將她放下來。蘿絲面色緋紅，眼睛卻亮的驚人。面對著觀眾席中一張張期盼、喜悅、激動、哽咽的臉龐，她露出一個柔和的微笑，仿佛悲憫的神垂憐世間。

  「今天，大家聚集在這裡，不是因為恐懼，也不是因為哀悼。這樣美好的天氣，沒有戰鬥、流血和犧牲。這樣難得的機會，我有幾句話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