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第 39 章

  無論如何，太陽依舊會升起。

  沉默中，人們開始重新清理教堂。

  一具具屍體被拖出教堂。吸血鬼的屍體在陽光下燒焦、扭曲，發出悽厲的嚎叫；人的屍體在陽光下披上金光，生前的痛苦和恐懼仿佛也在此刻煙消雲散。

  有的母親抱著孩子的屍體痛不欲生，直到帶著他走到陽光下才意識到，原來她的孩子已經第二次離她而去。有的小伙子抱著餘溫尚存的愛人，選擇和她一起倒在黎明的光芒中。

  這一切都在死寂中完成。

  蘿絲走過人群，給傷者治療，幫助搬動死者。

  許多人都親眼看著她將子彈射進了彼得老人的眉心。儘管他們知道彼得老人已經變成了吸血鬼，但還是難以抹去眼神中異樣的色彩。

  蘿絲感覺得到眼神中的這種異樣。然而她刻意不去想。將重建的任務交接給哈爾和薩姆後，她便一個人來到了教堂的密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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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全封閉的密室中，蘿絲跪坐在地上，從口袋裡取出一塊塊魔法石堆在一起。

  地上的雜物已經被完全清理開，此刻空白的土地宛如一張白紙。蘿絲深吸一口氣，一手持槍一手持劍，對著魔法石堆扣下扳機。

  魔法石在一瞬間爆裂。整個密室中頓時粉塵瀰漫。

  蘿絲舉起劍豎在面前，口中呢喃起咒語，接著猛地一劍刺入粉塵中。只見那粉塵竟然隨著咒語的起伏，一點點順著劍尖流入！

  魔力湧入，流經四肢關竅，重新在體內流淌形成魔力迴路。也隨著體內逐漸被魔法充盈，蘿絲的臉色開始變得蒼白。

  她緊咬牙關，壓抑下喉間的低吟。

  重新被魔力沖開回流的感覺並不好受，就像是乾澀的河道中突然湧入了滔天洪水。蘿絲感到自己的心跳頻率瞬間提升，腦海中煩躁、焦慮的情緒在翻湧。甚至，因為過剩的魔力難以把控，時不時就會有一個不完整的魔法陣符文浮現在她的皮膚之上，久久不散。

  蘿絲靜靜地調整著呼吸，壓□□內橫衝直撞的魔力。終於，魔力回流重新在體內構建。雖然她可以感受到它正在不斷消散進入空氣中。

  就是現在！

  她舉起劍狠狠插入地面中，腦海中想像出傳送法陣的圖案。

  一個巨大的聖光傳送法陣立刻在她身邊具象化展開，如同一個碩大的光輪將她籠罩其中。魔力掀起的氣流吹亂她紅髮，強大的白光映亮她碧沉沉的眼眸。

  接著，隨著她手中的劍一寸寸沒入土中，法陣也不斷下壓。直到觸碰到地面，整件密室都被耀眼的白光吞沒！

  白光消散後，地面上出現了一個法陣，細看來，在昏暗的室內閃著微光。

  蘿絲俯身仔細檢查，手指順著法陣划過粗糲的地面。在法陣的環狀銘文中，她看見了一枚小小的十字星標誌。這是子法陣的徽記，意味著它已經和暗星布置下的母法陣相聯通。

  確認無誤之後，她站起身。

  她腳邊那些價值連城的魔法石已破碎，成了一堆毫無光彩的石頭。蘿絲把它們掃到一邊，長出了一口氣。

  她坐了一會兒，不知在想些什麼。良久，她起身離開，小心地鎖上門。

  離開了密室，蘿絲暫時不想回到眾人的視線之中。她在教堂的花園中漫無目的地走著，雙眼無神。

  突然她額頭一痛，才意識到自己撞到了別人胸口。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她咕噥了一句，揉著額頭轉身就想走，卻被一把拉住胳膊：「我是故意的，行了吧。」

  「索恩？」

  「是我，我在找你。」

  蘿絲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中走到了薔薇花架邊。而索恩此刻正倚靠在薔薇花架上，繁茂的綠葉從背後包裹住他，像是要將他淹沒在這碧綠中。

  「我沒找到你，就在這裡等你。」索恩解釋道。

  蘿絲點點頭，在他腳邊靠著薔薇花架坐下：「嗯。正好，我也有事找你。」

  索恩歪歪頭，挨著她坐下：「什麼？」

  蘿絲遞給他一把金幣。

  索恩挑了挑眉，沒有接。

  「這是給你的。」

  蘿絲解釋道：「薇薇安和我講過，你們都有親人。所以我已經拜託她把那些金幣送給約瑟夫、凱里、艾倫和艾爾的家人們。而這一份，是你的。」

  「你居然還記得這麼久以前的許諾，」索恩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推了回去，「現在你更需要它。你需要更多的魔法石，更多的銀器。我不認為你能免費得到它們。」

  蘿絲眨了眨眼，仿佛是一時間沒能理解他的話：「那，我們之間的僱傭關係……」

  「這並不影響。我的意思是，嘖——我也並不是完全為錢而生的人，蘿絲，我——」他忽然停了下來，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蘿絲低下頭，小聲道：「可是，我需要你的幫助。我真的、真的需要你。我已經一無所有了，我該拿什麼僱傭你呢……」

  「那你給我一個吻吧。」

  他脫口而出。

  「什麼？」

  蘿絲有些吃驚地擡起頭，看見索恩的金色眼睛帶上了一些受傷和懊惱的神色。他猛地站起身，有些粗魯地轉身就想走：「你聽錯了，我什麼也沒說——」

  「等等！」

  蘿絲拉住他衣擺。這動作很輕，卻還是讓打定主意要走的索恩停下了腳步。

  「一個吻可以換來什麼？」

  蘿絲的眼眸在陽光下閃著光芒，索恩深深地望進去，越發覺得她的雙眼就像是世界上最純淨最昂貴的橄欖石，象徵著光明、希望和最終的勝利。

  這將是他誓死追隨的美好事物，直到天涯海角，直到烈火焚身。

  不離不棄，不死不休。

  「我的忠誠，我的生命，我的一切。」

  他聽見自己這樣不由自主地答道。

  蘿絲聽到他的回答，愣了兩秒，隨即拉住他的衣領，示意他彎下腰。

  皮質面具被解下，扔在一邊，蘿絲踮起腳，摟住他的脖子。

  這本該只是一個淺嘗輒止的吻。就如索恩一直告誡自己的一樣，不要去肖想得不到的東西，不要去妄想摘下星辰。

  但或許是因為這連日的高壓，或許是因為死亡的威脅近在咫尺，他失控了。

  他們都失控了。

  舌尖撬開嘴唇，兩人都在瘋狂的從對方身上攫取，仿佛兩個窮途末路的逃犯一起沉湎進入盛大的狂歡。

  索恩緊緊地抱住蘿絲，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血肉。即使他們的唇齒已然分開，他也依舊緊摟著她，仿佛瀕死之人抱著激流中的一根救命稻草。

  「你又在打算什麼犧牲自己的事情了，對嗎。」

  索恩沒有用問句，他很篤定。

  他們明明才認識了不到二十天，卻已經彼此熟悉到了這種程度。就像蘿絲知道索恩一定會阻攔她，他也知道自己絕對阻攔不住她一樣。

  有些不舍是怎麼回事……

  蘿絲將臉埋在他胸口，將他的衣襟蹭得濡濕一片。

  她不回答，索恩便就這麼緊緊地摟著她。許久，她才拍了拍索恩的後背，像在哄一個孩子，然而說出的話卻是如此務實殘酷：「我必須去殺了那個怪物。我們承受不起更多損失了。」

  「那你呢？」

  「……也許，我會回來。」

  「你知道你在說謊！」索恩簡直是在她耳邊低吼，「你從來就沒想過全身而退，對嗎？」

  蘿絲壓下語氣中的波動，渾身卻在止不住的顫抖：「那我還能怎麼樣呢？艾爾，艾倫，約瑟夫，凱里，小希，萊雅，彼得老人，傑西卡嬸子。還要有多少人？還要有多少人被獻祭在這場災難中才能換回片刻的安寧？」

  到最後，她幾乎是擡著頭對著索恩怒吼。索恩看著她濕漉漉的臉龐，一時間啞口無言。

  他鬆開她，單膝跪下，掏出自己最後一塊手帕，一點點仔細擦淨她的臉。蘿絲站在原地，重重地深呼吸著，任由他用手帕拂過她的臉。

  她明白索恩的意思。

  她也很捨不得。

  可是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

  平靜下來，她吐出一口濁氣，再次開口。這次，她的聲音不再顫抖：「面對普通吸血鬼時，我們採取的措施是有效的。但是怪物可以打破一部分規則，甚至在短時間內將人轉化為吸血鬼。再這樣下去，我們不但會面臨不斷的減員，還會面對人心和秩序的崩潰。」

  「索恩，我必須去殺了那個怪物，」她捧起他的臉，「我們別無選擇。」

  「有，你有選擇。你還可以選擇我，」索恩偏過頭，一個吻落在她手心，「帶上我，兩個人的贏面總大過一個人。」

  蘿絲不自覺地蜷了蜷手掌，像是想要抓住這個吻。

  索恩繼續說道：「如果實在不行，我還可以和你死在一起。蘿絲，不管死後是天國還是地獄，抑或是無盡的虛無，我們至少可以一起走。好嗎？」

  蘿絲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中最後一絲動搖也消失了：「好，那我們一起去。但我不要和你一起死，也不要你用生命來效忠我。我們都要活下去，一起活下去。」

  走之前，她還有最後一件事。

  蘿絲走進禮拜堂。眾目睽睽，鴉雀無聲，她走到人群中央，身後跟著索恩，卻顯得如此泰然自若。

  「我有一個辦法，可以讓人離開這座城市，去到安全的地方。現在。」

  話語一出口，所有目光便都焦灼地鎖定在了她身上。蘿絲舔了舔嘴唇，繼續說下去：「但是，資源有限，只有兩個名額。我的想法是優先孩子們。當然，這些將由你們自行裁定。哪怕你們都放棄這個機會，我也不會幹涉。同樣的，我也不會離開。」

  依舊沉默。

  但此刻的沉默猶如平靜之海，海面下暗流洶湧，各種各樣的情緒從人們眼裡湧出。

  蘿絲站在原地，平靜地承受著這些目光和其中飽含的深意。直到哈爾一把把她扯到一邊，低聲質問道：「你怎麼想的？你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