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第 31 章

  萊雅和薇薇安對視一眼：不能再拖了！

  她們同時從帷幔後躍出奔向窗口。就在門被打開的前一刻，兩人破窗而出！

  「啊！什麼人！」

  「主啊！救命啊！」

  

  「給我抓住她們！」

  驚叫聲夾雜著奧萊恩主教的怒吼聲響起，兩人打了個滾還未站穩腳跟，一道白光便向著二人襲來！

  「跑！」

  萊雅一推薇薇安，自己反手回身灑出一把藥粉，頃刻間幻化出一道屏障與白光對撞在一處。她又取出一枚小木球往地上一甩，四下里頓時煙霧瀰漫，讓追擊的人完全丟失了視野。

  這隻為她們爭取了幾秒鐘的時間。奧萊恩主教氣得鬍鬚倒豎，擡手暴喝道：「滌除污穢！」

  霧氣被盪清，兩人的身影再次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中。但這煙霧並不只有遮擋視線的作用。奧萊恩主教這才發現身邊許多僕人在不知不覺中倒下了，讓薇薇安奔向馬廄的路上暢通了許多。

  「抓住他們！」

  奧萊恩何曾受過這種侮辱！這兩個女人大搖大擺地闖進他們家裡，還鬧出了這麼大的動靜，傳出去簡直是奇恥大辱！他目眥欲裂，雙手在胸前合握，一長串咒語從口中吐出。

  萊雅冷笑一聲，一腳踹飛一個想要靠前的家僕，從腰包中掏出一小瓶藥水，仰頭喝下。

  灼燒的感覺滾過口腔、食道，她感到自己在從內而外地燃燒。她張口，用更古老晦澀的古精靈語，開始倒頌咒文！

  手中聚集起來的魔力消散，奧萊恩主教又詫異又狂怒地瞪向萊雅，乾脆放棄了念咒揮舞起雙手。

  霎時間，無數光彈從指尖飛出直奔萊雅。

  她並不驚慌，淡淡地吐出幾個音節，金光凝成盾牌護在身前，一面向著馬廄的方向移動。

  魔藥的效力在飛速流逝，屏障破碎之前，她猛地扭身，就地翻滾接連躲過好幾個光彈。

  儘管如此，還是有幾枚光彈擊中了她。就算精靈血脈對於光屬性的魔法有著天然的抵抗力，萊雅也瞬間感覺到皮膚被灼燒著切割開的劇痛。皮肉燒焦的味道和血腥味一同傳來，萊雅一咬牙，突然拔劍沖向奧萊恩！

  奧萊恩一驚，擡手召喚出四五面光盾，這也相應的讓他攻擊的勢頭減緩了許多。

  憑藉著精靈血脈的優勢，萊雅幾乎是不要命地向著奧萊恩發起攻擊，絲毫不顧其他家僕的棍棒和刀劍。

  幾招過後，她便滿頭滿臉都是金紅色的血液，而一時之間，在這樣瘋狂的攻擊之下奧萊恩竟然只有勉強招架之力！

  「這是什麼情況？奧萊恩兄弟你怎麼了你沒事吧？等等我，我來幫你！」

  萊雅聞聲回頭，看見那人身上與奧萊恩如出一轍的法袍時瞳孔一縮！

  還有一個！

  就在她愣神的這一瞬，一個家僕手中的木棒橫掃而來將身體輕盈的半精靈擊飛了出去。萊雅狼狽地打了好幾個滾勉強躲開幾下攻擊，一擡頭，卻看見那個不知從哪裡跑出來的神官對著她舉起了法杖！

  就在這時，他突然動作一頓，幾聲槍響幾乎重疊著響起。

  三槍接連打在同一個地方，擊穿了大主教身上的魔力屏障。最後一槍射入血肉之中，他直挺挺向前撲倒，摔進塵埃中！

  馬蹄聲伴隨著槍聲響起，又一個煙霧彈被甩在地上。萊雅感覺到一隻手從混亂中將她撈起扔到了馬背上：「走！」

  同時被塞到她手中的還有兩條韁繩。萊雅會意，低聲在馬耳邊呢喃起精靈語，同時駕馭著兩匹馬向外跑去。而薇薇安在馬上回身，舉槍冷靜地瞄準，將身後追兵一個個擊倒。

  主教宅邸位於遠離城市的山谷之中，既沒有像大貴族一樣建立起高高的圍牆，也沒有基本的哨塔。[注1]再加上前方不遠處就是大片的密林，對於萊雅和薇薇安而言可以說是天時地利！

  將手從梅林德大主教的身體上拿開的奧萊恩看著她們遠去的身影，臉上扭曲出一個冷笑。只聽見前方密林之中，突然響起槍聲！

  薇薇安神色一凜，眼角瞥見樹林間銀盔銀甲一閃而過：神殿騎士！

  萊雅眼疾手快將薇薇安的頭壓下去。子彈擦著二人頭頂飛過，所幸並未擊中兩人。但馬匹的軀體過於龐大，萊雅只聽見一聲痛苦的嘶鳴，下一秒，自己身下猛地一空。

  眼看就要連人帶馬栽倒在地。薇薇安趕忙回身拉住萊雅的手，腰眼發力，將半精靈拉到自己身邊。

  「大概有十幾人！」

  頂著狂風，薇薇安喊道，慌忙之間射出的子彈並未擊中目標。對面是十幾名兵強馬壯全身著甲的神殿騎士，而她們只有兩個人，幾乎沒有勝算！

  「幫我拖延出兩分鐘的時間！」

  萊雅坐在薇薇安身後再次掏出一瓶藥水，咬開瓶塞一仰頭灌了下去。五臟六腑灼燒的同時，被透支的疲憊感逐漸升起。萊雅反倒突然笑出聲。

  她突然理解了蘿絲。理解了那種歇斯底里的、試圖從身體中榨取出最後一分力量的決絕與勇氣。

  實在是因為，她們都有想要保護的人，都有必須要贏下的戰爭。

  藥水還剩三瓶，她輕笑一聲盡數飲下。

  這種藥水可以以燃燒生命力為代價，讓人短暫地擁有使用造物主力量的能力。這藥水的配方在精靈的族群中稱得上是邪術，被嚴格地管控著使用的頻次。但在上古時期對抗恐怖的巫術半神統治時期，還是有無數的精靈毅然決然地燃儘自己漫長的生命，前赴後繼地奔向戰場！

  現在就是這樣的時刻了。

  萊雅毫無保留地將藥水全部喝下，痛苦和體內洶湧的力量讓她不由得發出一聲尖嘯。薇薇安驚訝地回頭，對上一雙仿佛燃燒著熊熊烈焰的冰藍色眼眸！

  「萬物之造主啊，我等並非貪得無厭，」

  雙手划過空中，柔和卻有力，仿佛在擁抱天地間萬物，晨輝與晚霞；

  「只因今日秩序崩解，善惡於混沌間泯滅，」

  銀色長髮在風中飛舞飄揚，宛若旗幟鮮明恣張；

  「我等懇請您聆聽，您的威能與仁慈，力量與希望，」

  古精靈語晦澀難解，其神聖的韻律感仿佛引起了空氣、草葉乃至風的共鳴；

  「請悉數賜下，使我做你的使者」

  雙手驟然合攏於口鼻前，隨之，一團輝光自精靈胸口處緩緩升起；

  「您將與我同在，重現光明於普世間！」

  光芒裹挾著可怕的力量炸開。一時間，整片密林都被包裹其中，耀目的光芒使得遠方宅邸中的僕人們都被閃爍得頭暈目眩！

  直到一聲馬嘶響起，光芒逐漸散去，兩人已經將密林遠遠甩在身後，而密林中的十幾名神殿騎士倒在地上，已無聲息。

  來不及欣喜，薇薇安回頭看去，卻驚恐地看見萊雅蒼老的容顏。昔日光潔的面頰刻滿深深溝壑，飽滿的額頭乾癟，明亮的冰藍色眼睛蒙上陰翳。

  「別回頭，跑吧，孩子。」

  萊雅枯瘦的手搭上薇薇安的肩膀，重量比一片樹葉還輕。薇薇安壓下哽咽之聲，催馬繼續向前跑去。

  跑了不知多久，突然，一聲悲鳴，她們騎著的白馬毫無徵兆地跪臥在地，發出痛苦的叫聲。薇薇安趕忙護著萊雅，兩人翻滾著摔倒在草地上。

  「萊雅？萊雅？萊雅，醒醒，你還能看著我嗎？」

  薇薇安抱著萊雅，讓她依靠著自己，手忙腳亂地尋找著她的呼吸。就在這時，萊雅忽然睜開眼，冰藍色的眼眸中短暫地又恢復了清明。

  伴隨著一聲笑似的嘆息，她輕聲哼唱起一支歌謠，不是用精靈語，而是薇薇安能聽懂的通用語言。

  「萬物之造主啊，我歌頌您的榮光，

  即便昔日王侯齊聚，數萬大軍降臨，

  也如兒童的學語在神聖頌歌面前羞慚難言，

  不及您的輝煌之萬一。

  清風自聖山之巔而下，

  日輪輝光普照，驅除邪惡與恐懼，

  春日之花蕾，含蓄而微絨，

  於戰慄中綻放，這是何等之奇蹟！

  萬物之造主啊，您行過我等之中，

  不懼生之熾烈昂揚，死之寂靜緘默，

  我等不畏暗暗之長夜，

  因為您許諾的黎明將予我勇氣。

  您分享權能與福祉，與眾生芸芸，

  藏弱者於您恩翅之下，賜予慈憐，

  使我等能忍受……」[注2]

  生命迅速流失，半精靈的歌聲逐漸暗啞下去。薇薇安俯下身試圖聽清她的聲音，只聽見幾個輕飄飄的音節：「殺了……吸血鬼始祖……一定……」

  「一定。」薇薇安看著萊雅的眼睛，「一定，我向您許諾，一定。一定。一定。」

  半精靈已經再也無法給予她回應，安靜地合上了眼眸。薇薇安低下頭，用她的額頭抵住她的，抱著她如同枯萎般的軀體，隨著無聲的歌曲輕輕搖晃。

  良久，她站起身，牽著馬、抱著萊雅繼續前行。

  直到走進一條小河，她脫下斗篷裹住萊雅，將她珍重地放進水流中，又解下她的配劍放進她手中。半精靈輕盈的身軀漂浮在水面上，隨著水流緩緩漂下。水波起伏，宛如一曲無言的輓歌。

  薇薇安駐足河畔，直到視野中再也看不見萊雅半片衣角。天色漸晚，她牽起白馬的韁繩，一人一馬向著遠方的燈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