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第 23 章

  

  「那夜的恐怖突然來臨

  我失去了摯愛的一切。」[注1]

  這句不詳的詩歌在阿爾弗雷德坎德拉的腦海中不斷迴響，如同一句讖言一般壓在他心頭。

  若不是偶然間看到了這句詩，他也許壓根不會把那個自稱蘿絲的女孩的話當真。而這首詩成功地讓他改變了主意。他想，我可以承受很多、很多可怖的下場——但我絕對不能失去我摯愛的人們。

  父神啊，如果我犯下了什麼罪過，可以只懲罰我一人嗎？

  無人聽見他心中的祈禱。隔壁傳來女兒和廚娘的女兒玩鬧的聲音，眼前是濃稠的夜色。他感到焦躁，又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坐在窗邊，徒勞地盯著沉沉夜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逐漸接近午夜，還是沒有任何動靜。僕人們不禁也鬆懈了些許，低聲抱怨著「裝神弄鬼的傢伙」。

  阿爾弗雷德制止了他們之間的竊竊私語，讓所有人回到崗位上嚴陣以待。但其實，他自己心裡也有些打鼓：真的會有怪物嗎？這是一場騙局嗎？

  突然，一道黑影從窗外閃過！

  阿爾弗雷德猛地起身，房間裡所有人都端起了槍。他躡手躡腳走到窗邊，瞪大了眼睛看著窗外，卻一無所獲。正當他要走開始，突然對上一張醜惡的臉孔！

  阿爾弗雷德嚇得大叫了一聲，再一看，玻璃外的哪裡是醜惡的臉，而是他的母親，正慈祥地望著他。

  「阿爾……」

  「母親……」

  他痴迷地向前走了幾步，正要伸手去拔窗台上的插銷，忽然一顆子彈從他臉頰邊擦過，一聲慘叫傳來，窗外的吸血鬼從二樓直直墜落！

  這聲槍響如同開端一般拉開了戰鬥的帷幕，一時之間，槍聲四起。

  「省著點子彈！」

  萊雅一腳踢開窗戶從二樓一躍而下，手中端著一支步槍——也是她設計的——冷靜地開槍。一次只打一槍，每一顆子彈必定命中一隻吸血鬼的心臟或者頭顱。

  蘿絲和索恩也從房間中沖了出來。兩人相互照看著對方的後背，默契地和院落中成群的吸血鬼戰鬥起來。

  而他們的老朋友也沒有缺席。房頂上，一個畸形的巨大身影出現。隨著它仰天發出悽厲的吼叫聲，無數吸血鬼前仆後繼地向他們撲來！

  是的，和教堂那一晚一樣，無數雙黑暗中泛著紅光的眼睛，無數的吸血鬼源源不斷地湧進來！

  這邊經驗豐富的三人組迅速投身於戰鬥之中，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能像他們一樣臨危不懼。許多家僕們看清楚吸血鬼的臉孔時便已嚇得毛骨悚然，端槍的手都不穩了，談何戰鬥？

  「啊，約翰，別過來，別過來——」

  一聲聲慘叫從宅邸內部響起。總會有人心志不堅定給了吸血鬼可乘之機，而正面作戰的三人也並不能做到面面俱到。

  「所有人，關緊門窗！無論如何不要開門！」

  阿爾弗雷德在最初的驚嚇過後迅速反應過來，高聲喝道。可是受到驚嚇的僕人抖著手指向他身後，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他回過頭，只見數隻吸血鬼撞開窗戶，一擁而入！

  極度的恐懼反而讓人冷靜。阿爾弗雷德劈手奪過僕人手中的槍，一槍打倒了其中一隻，接著揪著僕人的衣領向外一扔：「跑！」

  他們狂奔到走廊上，那幾隻吸血鬼緊隨其後，幾乎要咬到阿爾弗雷德的腳跟。他反身又是一槍，擊中了一隻吸血鬼的眉心。而一發子彈幾乎同時到達，殺死了他身後的吸血鬼。

  「戴維！」

  多年的管家向他的主人點點頭，隨後槍口指向另一隻吸血鬼。

  此時，宅邸內部已經被吸血鬼侵占，激烈的交火在走廊上展開。不時有人或吸血鬼倒下，鮮血將名貴的地毯和牆紙統統染成深紅色。激戰中，阿爾弗雷德還是抽眼瞥了一眼長廊中央的那間大廳。所有的老人、小孩和婦女都在其中。父神在上，那裡看起來還沒有被攻破。

  槍里的銀彈很快被打空，阿爾弗雷德跨過身前的一具屍體，拔出長劍。

  「以我的姓氏起誓，我決不會讓汝等惡魔傷害到他們！」

  眼看庭院中的吸血鬼越聚越多，蘿絲和索恩交換了個眼色，突然轉向同一個方向集火，從包圍中殺出一條路！

  距離庭院邊緣幾米遠時，索恩拉住蘿絲猛地向前一躍，同時，萊雅引爆了庭院中的法陣！

  沖天的火光頓時照亮了整個庭院。奇異的是，烈焰的範圍被限制在了法陣中，沒有向周邊蔓延。

  此起彼伏的尖嚎從火焰中傳出，肉眼可見的，一道道黑影在火焰中扭曲變形，庭院中的吸血鬼幾乎全軍覆沒！

  「它們增加的速度變慢了，這是好事。」索恩一腳把一隻吸血鬼踢進火焰里，「你還好嗎，銀彈還夠嗎？」

  蘿絲轉身，接連幾槍撂倒了一群吸血鬼：「還剩三發，你呢？」

  「已經打完了。」

  索恩拔出沉重的長劍在空氣中揮舞出凌厲的風聲。蘿絲配合著他，打完了最後的三發子彈後，拔出木樁向重傷的吸血鬼補刀。

  「好消息，它們沒有再源源不斷地增加了！」

  木樁在釘進一隻吸血鬼的身體時折斷，蘿絲索性一腳把那隻吸血鬼踹開，拔出迅捷劍和索恩背對背站立。

  「壞消息是他們的數量依然很多，我們至少還要堅持三個小時。」索恩狠狠甩開一隻差點咬傷他的吸血鬼，長劍回防架住另一隻吸血鬼的腥臭牙齒！

  還有三個小時。

  蘿絲喘了口氣，單手持劍，另一隻手摸出小銀刀：「希望宅邸里一切都好。」

  宅邸里的情況實在是不容樂觀。

  所有有戰鬥能力的青壯年們都聚集在了二樓的走廊上，拿著手邊一切可以拿到的武器和吸血鬼浴血纏鬥。沒有槍就用劍，沒有劍就用刀，如果連一把屠刀都沒有的話，就用桌腿、花瓶、壁爐鉗等一切手邊有的東西，不顧一切地向著敵人揮舞過去。殘暴的、血腥的戰鬥方式讓長長的走廊上遍布屍體，腥臭的味道四處瀰漫。

  他們必須戰鬥。他們的親人們都在這兩間房中，無助的老人、婦女和孩子們。如果讓哪怕一隻吸血鬼闖入，這都將是毀滅般的災難。

  橫在門把手間的木棍死死卡住門，無論是從里還是從外面，房間的所有出入口都被牢牢鎖上。一具具屍體堆疊著倒在門前，像是構成了最前方最悲壯的防線。

  「撐住！只有不到三個鐘頭了！」

  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聲，似乎帶來了些許希望的光明。然而下一刻，一聲震耳欲聾的吼聲傳來，伴隨著牆體被撼動的震顫！

  幾扇窗戶被同時震碎，玻璃渣爆裂開如同凌厲的雨點，包裹著一個畸形巨大的黑影闖入長廊中。一個人躲閃不及被怪物踩在腳下，當場殞命！

  驚聲尖叫此起彼伏。巨大的力量差異讓戰鬥幾乎變成了碾壓式的屠戮。子彈、刀劍在怪物身上劃開一道道破口，怪物卻如同無知無覺一般，不為所動地向前推進，信手撕碎前行路上的所有障礙！

  「坎德拉老爺！」

  一直拼殺在第一線的阿爾弗雷德已經身負重傷，眼見怪物手爪向他抓來，幾乎沒有還手之力。管家戴維驚呼一聲，擡起槍口對準怪物的頭顱就是一槍。普通的子彈阻滯了一下怪物的行動，它緩緩扭動頭顱，眾人便眼睜睜地看見剛剛射入的子彈頭被新生的血肉彈了出來，落進地毯中，悄無聲息。

  魔爪再次伸向阿爾弗雷德。戴維再想開槍，手中槍卻偏偏在此刻啞火。就在這時，一隻閃著銀光的長劍破空而來，從後背深深沒入怪物皮肉中！

  眾人扭頭看去，消失許久的半精靈蹲在窗口，手持長弓英姿颯爽，冰藍眼眸中燃起沖天殺意！

  「你的目標是我。」

  說完，她向後一躍沒入夜空之中。

  坎德拉宅作為一座古宅，其內部建築相當繁多且複雜。萊雅在其中憑藉著精靈的敏捷迅速前進，一邊根據身後牆體被破壞的聲音判斷怪物的遠近。

  她手腕上的傷口正在緩慢癒合，但比起真正的精靈而言，這個速度已經過於緩慢了。失血的暈眩感有時會讓她的速度稍稍放慢些許，不過目前還不礙事。她已經老了，行將就木，這個恢復速度已是相當難得。

  精靈的鮮血對於吸血鬼有著致命的吸引力，足夠把這隻怪物從正面戰場上引開。而為了保證效力，萊雅至少往自己身上灑了幾乎二分之一夸脫的血[注2]。但願有效，她想，但願半精靈的血液也勉強夠格。

  怪物還在追逐。而眼前彎彎繞繞的道路已到了盡頭，只有一塊空地被月光照亮。萊雅突然停下腳步，藉助著怪物停不下來的勢能狠狠一劍刺向它的心口！

  怪物吼叫一聲，抓住劍身直接把劍拔了出來，連劍帶人扔到一邊。萊雅落地一個翻滾躲開怪物的攻擊，向著空地中央跑去。

  怪物立馬追上去。看準時機，萊雅故技重施，猛地剎車，這一次，她的劍插進了怪物的腳背之中！

  劍鋒穿透腳掌刺進土地之中，將怪物釘在地面上。憤怒的怪物一爪打飛了萊雅，俯身試圖拔出自己的腳。萊雅被拍飛到一邊，連嘴邊血絲也來不及抹去，站起身將藥粉灑向空中，口中吟唱起由精靈語譜寫的歌謠！

  光芒從土地中升起，螢光一點點匯聚成為鎖鏈，頃刻間纏上怪物的腿腳！怪物拔出劍向著萊雅擲去，萊雅扭身躲開，口中吟唱不停，鎖鏈越來越粗越來越長，將怪物的雙手雙腳都牢牢纏住。再想掙扎已經晚了，怪物無論如何也無法擰斷身上似乎沒有實體的枷鎖，只能徒勞地發出一聲又一聲嘶吼。

  萊雅從腰間拔出一把尖刀向著怪物走進，口中的吟唱並未停下。月光下，她修長優雅的身形仿佛邁著舞步，手中尖刀高高揚起！

  刀刃切割開皮膚的一瞬間，怪物臉上猙獰和憤怒的神情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夢似幻般的溫柔笑意，像是少年在人群中瞥見了一眼心上人，又像是老者終於看見了死神帶來的解脫。

  下一刻，頭顱滾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