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第 22 章

  相當寂靜的夜晚。沒有風聲，沒有鳥鳴，人們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黑暗中不屈不撓地不斷響起。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逐漸接近午夜。

  「你說，吸血鬼今晚會來嗎？」

  索恩仔細地用手帕擦拭著重劍的劍身，隨口答道：「誰知道呢。也許坎德拉會覺得我們在耍他。」

  「也許吧，」蘿絲看著窗外，「不過根據前面幾次襲擊的間隔，應該也就是最近幾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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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索恩應了一聲，隔了許久，突然說道：「你對自己魔力流失的事情，很在意。」

  蘿絲苦笑了一下：「當然。」

  「……你知道原因嗎？」

  一個難得的、真正的問句，蘿絲想。「我想我知道。這是……懲罰，是我失去了對神的信仰的懲罰。」

  「因為阿德瑪城的事麼？」

  「不，不完全。實際上，在那之前我就已經開始出現魔力衰退的跡象了。」蘿絲垂下眼，「如果你突然意識到，神不會懲罰惡人，不會嘉獎好人，行惡者以神之名作惡，行善者因信仰而死，誰又能保證自己的信仰不會動搖？」

  她繼續說下去：「而這種事情在神殿裡太常見了。征財斂賦、酗酒暴食、縱慾狂歡，太多了。哪怕我被小心地圈養起來，這些事情也遲早會傳進我的耳朵里。相信我，這對於保持虔誠沒有任何正面作用。」

  「不過，真正擊潰我的信仰的，應該是那一次。」

  「祭典馬上就要開始了，瓦西里神官呢？」

  「不知道啊，瑪麗安你去帶幾個人在外面找找。」

  走廊上亂糟糟的，許多僕人竄來竄去，顯然是因為瓦西里神官的缺席而擔憂。距離祭典開始只剩下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而本該在準備祝禱詞的瓦西里神官卻不知所蹤。

  「怎麼了？不要慌張。」

  清澈溫柔的聲音響起，所有僕人都驚喜地看向蘿絲。她已經換上了白底金邊的華麗法袍，紅髮一絲不茍地盤起，白色的頭紗上點綴著各色寶石與魔法石，尤其是正中央一顆黃金底座鑲嵌的橄欖石，襯托得她的綠眼睛更加澄澈耀眼。

  蘿絲的出現幾乎是給了僕人們一記定心丸，他們立刻安靜下來。一位女僕長站出來行了個屈膝禮，恭敬道：「莫蒂默大神官大人，我們發現瓦西里神官大人不見了。」

  「這個時間？由他主持的祭典不是馬上就要開始了嗎？」

  「是啊，所以我們才這麼著急。」

  「知道了。」蘿絲一擡手，一隻小巧的獵鷹從她掌心躍出，在空中一展羽翼，身形瞬間漲大了數倍。它尊敬的在蘿絲面前伏下身，蘿絲站上鷹背，向女僕長道：「麻煩幫我告訴主教大人，我去尋找瓦西里神官，一刻鐘之內，絕對會將他帶回來！」

  女僕長點點頭，只聽巨鷹仰頭嘯鳴一聲，羽翼揮動，捲起極為強勁的氣流，瞬息間便從窗口飛出直上藍天！

  「好了，交給莫蒂默大人就絕對沒問題了。」女僕長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正要指揮僕人們繼續工作時，就看見一名嬤嬤從走廊一頭跑來：「你們看見莫蒂默神官了嗎？千萬別讓她去找瓦西里那頭肥豬！」

  「啊？可是，她剛剛出發，瓦妮莎嬤嬤。」

  「該死的！」嬤嬤罵了一句，轉頭又向外衝去，「快去找人攔住她，千萬不能讓她去那種地方！」

  藍天之上，雄鷹翺翔。

  風呼呼地刮過耳邊，吹起她的頭巾。蘿絲看著腳下小小的房屋和米粒般的人，不由得快樂地笑出了聲。

  她好久沒有離開神殿了！

  上一次出門還是去莫蒂默伯爵那裡，又是馬車又是一大堆僕人的。這次只有她一個人！她是完全自由的！

  蘿絲不禁小聲歡呼了一會兒，還做了幾個不太淑女的動作。如果被瓦妮莎嬤嬤看見了肯定會責備她，但現在瓦妮莎嬤嬤是不可能管到她的！

  她現在在藍天之上，即使神殿也被她甩在了後面！

  當然，正事還是要辦的。蘿絲很快收斂了心情，驅使這巨鷹在城中尋找著瓦西里神官的身影。不久，巨鷹便發現了目標，直直俯衝下去，降落在屋頂上。

  蘿絲從巨鷹背上跳下來，打量四周。這裡房屋低矮，地面是沒有鋪過的泥地，四處都雜亂而骯髒，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排泄物的氣味。蘿絲不禁皺了皺眉頭。瓦西里神官怎麼會在這種地方？

  但是完成了任務的巨鷹已經遁去，她只好跳下屋頂，再次環視四周。

  周圍是一排排房間，看起來相當狹窄。眼下已經是下午，而這些房間裡卻依舊沒有什麼聲響，安靜得像是沒有人住。也沒有人走動，連個可以打聽的人都沒有。蘿絲正猶豫不決，忽然聽見了瓦西里神官的聲音。

  「呼……好孩子，再快一點……好孩子，好孩子……」

  在那裡！

  蘿絲循著聲音迅速鎖定了位置，想也不想推開了房門！而眼前的一幕，令她完全不知所措，張口結舌，手指著瓦西里神官倒退了幾步，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瓦西里神官此刻享受的神色也完全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驚惶和惱怒。他一把把跪在他腿間的女孩甩到一邊，手忙腳亂地穿好法袍跑出門外，滿是橫肉的臉上堆起諂媚的笑：「莫蒂默大神官，您聽我解釋，我——」

  蘿絲沒有說話，一擡手。瓦西里嚇得退了一步，而蘿絲卻只是召喚出了巨鷹，一把抓住他的肩頭，帶著他飛走了。

  「後來，瓦西里就消失了。教皇為此震怒許久，很多人都受到了懲罰——包括我。」

  索恩默然。神職者出入風月場所對於他而言不是新聞，甚至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但，可以想像，這對於一個從小在神殿長大的女孩有多麼可怕。

  「這甚至不是最讓我難過的。我知道，我知道神殿裡也發生過許多齷齪事，我也知道，只要我和其他人一樣裝作不記得發生過這些，只要我自己堅持潔身自好，就可以仍舊好好地生活下去，敬奉神，信仰神。阿門。」

  「但我根本做不到。」

  後來，蘿絲又偷偷溜出去了一次。

  她甩掉了跟著她的侍女，往身上撒上了可以迷惑耳目的藥粉，再次來到了那個地方。費了些許周折，她找到了那個女孩。

  「您想做什麼，大人？」

  女孩坐在床頭，盯著她。

  劣質的化妝品掩蓋不住濃重的黑眼圈和臉上的皺紋與血絲，鮮艷的布料包裹之下的軀體已經浮腫而倦怠。她看起來才不過二三十的年紀，嗓音就已經帶著風塵半生的嘶啞粗俗。

  面對她，蘿絲啞口無言。原先想好的那些安慰聽起來似乎都太殘忍了。她想了想，拿出一隻錢袋，遞給她：「對不起，我替那個人向你道歉。」

  「我可不敢讓您給我道歉，大人。再說，您為了啥道歉呢？」

  「因為……因為他那樣對你。」

  出乎蘿絲意料的，女孩笑了起來，笑聲粗嘎陰鬱：「哎呦，您在說什麼呀？他怎麼對我了？您說，他怎麼對我了？」

  蘿絲漲紅了臉。

  女孩很快又停下了笑，恢復到無動於衷的樣子，說道：「您不用道什麼歉，我也不要您的錢，反正我也拿不到一毛。您快走吧，我還要接下一位呢。」

  「可是！」蘿絲又著急又難過，反而更加結結巴巴起來，「我可以幫、幫你的。真的！」

  女孩搖搖頭：「您和那些大人說話一個樣，可是，他們沒有一個人真幫過我。算了，您走吧，我為了您這些大人吃的苦頭已經夠多了。上次被打的那一頓都還沒好呢。」

  「我當時不知道她會因為這件事挨打，也不知道我去找她會給她帶來什麼樣的影響。我當時什麼都不知道。後來，我再去那裡找她時，她就已經不在了。」

  「也就是那一段時間，我開始試著回應祈禱。就是滿足願望。人們許下願望，呼喚神的名字，我們便可以通過神器接收到，然後消耗魔力滿足願望。他們教我，只需要滿足那些富人的願望。尤其是那些給神殿捐款多的富人，有什麼願望我們都應該盡力滿足。」

  「可是，大部分願望都是窮人的。他們想要吃飽飯，想要來年賦稅少一些，想要自己死在外面的兒子女兒回來……有時候，我會偷偷回應他們的祈禱，可是大多時候我都無能為力。」

  「但是每一條祈禱我都聽完了，每一條……後來我終於意識到，對於窮人們而言，神殿從來不是救贖，不是希望，只是一群趴在他們身上吸血的蝗蟲，僅此而已。」

  「所以，我再也無法信仰神了……」

  蘿絲說不下去了。她低下頭。

  「不得不說，我認同你的觀點。神殿那群人值得一切下地獄的詞，他們像蛇一樣扭曲骯髒，像豬一樣貪婪，像吸血鬼一樣見不得光——可你不一樣，蘿絲，看著我，」他金色的瞳孔被黑夜蒙上一層更深的顏色，深邃卻又閃著光，仿佛暗夜之中有炬火在燃燒，「你和他們不一樣，你是救贖，你是希望。」

  「希望？可是我——等等 ，噓——」

  兩人不約而同地噤聲。窗外，一個黑影飛速閃過。

  「——它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