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第 24 章

  

  終於結束了。

  庭院中央已是一片焦土，一具具屍體被搬運出來擺在焦土之上。吸血鬼的屍體在接觸到陽光的一剎那灰飛煙滅，而死者的屍體則緊閉雙眼，在餘溫尚存的地面上一點點冰冷、僵硬。

  最令人難受的，莫過於無論是死者還是吸血鬼中，都有太多令人熟悉的身影吧。

  蘿絲和索恩沉默地看著人們忙碌。阿爾弗雷德站在一邊，低頭看著戴維的屍體，眼神空洞。

  婦女和老人們也加入了搬運屍體的行列。庭院中亂糟糟的，卻沒有一絲喧譁聲。所有人都沉默著，所有人都失去了太多重要的人，但活下來的人必須足夠堅強。

  「你看見萊雅了嗎？」蘿絲問索恩。

  「黎明前還看到了她。」索恩站直了身子，隨手掐滅菸捲，「走吧，我們去找她。」

  他們跑遍了大半個宅邸，最後找到萊雅時，她在一間漆黑的倉庫中。窗戶緊緊鎖著，不讓一絲一毫陽光傾泄進來。半精靈席地而坐，手中捧著一個漆黑醜陋的物體——赫然是那隻城堡怪物的頭顱。

  蘿絲被嚇了一跳，手裡的魔燈都差點掉到地上：「萊雅，你在做什麼……？」

  萊雅擡起頭，看著他們，眼神中顯露出此前一直深深掩藏的滄桑。

  「阿莫。詹姆斯·阿莫。」

  第一次遇見詹姆斯·阿莫，是在東征軍的營帳中。

  「可以了，三天之內傷口不要沾水，別哭。下一個。」

  看起來相當稚嫩的小伙子站起身，向著軍醫帳外走去。接著，一個衣著整齊面料不菲的青年坐到了她面前，向她咧嘴一笑：

  「你好，軍醫小姐，我是詹姆斯。對於我的侍從騎士無禮的言行，我向您道歉！」

  萊雅眯起眼，淡藍色的眼睛掃過青年的全身，幾秒之後微微點頭：「詹姆斯·阿莫。世襲子爵之子，第三騎兵旗隊隊長。」

  「你還記得我！」青年驚喜地笑起來，眼睛眯成小月牙。

  萊雅壓下翻白眼的衝動。她當然記得，早上時一個侍從騎士要求她去單獨的營帳中問診時，報的就是阿莫子爵的名號。而她當時是怎麼回復的來著？

  哦，是「看病就來不看就滾」。

  她又眯了眯眼，語氣平淡中帶著一絲無奈：「叫我萊雅軍醫。哪裡受傷了？」

  詹姆斯道了聲「抱歉」就開始脫衣服。萊雅察覺出不對，趕忙制止他，起身繞到他身後，差點一口氣背過去——

  大面積的鮮血洇紅了詹姆斯昂貴的衣服，想也不用想幾層衣料掩蓋下的傷口有多麼猙獰。沒有猶豫的時間，萊雅拿起刀幾下割開他背後的衣服，果不其然看到了一條長長的、皮肉外翻的傷口，以及傷口發炎的跡象。

  偉大造物主的鬍子啊！

  萊雅可以發誓聽見了自己血壓上升的聲音。試問還有什麼能比一個不通醫學還自作主張且寧死不屈也要維持風度的病人能更讓醫生抓狂？

  刻不容緩。

  萊雅深吸一口氣壓下血壓，小心地一點點剝下傷口上的衣料。這個時候，詹姆斯還是表現出了相當的風度，雖然萊雅聽見了他抽氣的聲音，但至少他忍住了尖叫。

  用剪刀剪去傷口上的腐肉和新長出的肉芽，給傷口消毒，掰開傷口向最深處塗抹藥膏，然後用針線把傷口縫合。

  等萊雅完成時，詹姆斯全身上下已經被一層汗水覆蓋，臉色也蒼白得不像人類。

  洗乾淨手，萊雅坐回桌前，看在他如此堅強的份上，語氣都放緩了些：「什麼時候受的傷？被什麼東西攻擊的？受傷之後怎麼處理的？」

  「就、就是今天早上的突襲戰……被佩刀砍中了，回來之後往上面倒了一點酒，他們說能消毒……」

  青年幾乎是在從牙縫裡往外擠字，臉上的汗水不斷低落。為了照顧這個還算是有點骨氣的傢伙，萊雅罕見地沒有催促。等他艱難地說完，她才問道：「為什麼不第一時間來找我？」

  「我的侍從騎士惹怒了您，我怕您不願意提供治療……找了另外一位軍醫，但沒排上隊……」

  萊雅突然又有了一種翻白眼的衝動，但這次不是對他。什麼見鬼的醫療體系，而且整整幾千人的軍隊居然只配有十位不到的軍醫！

  她停下筆，從身後柜子中取出一小盒藥膏和一袋藥粉推過去：「這個，塗的，這個，喝的。每天找我複查一次，我說好之前不要停藥也不要沾水。」她想了想補上一句，「不用排隊。」

  「好的！」詹姆斯的眼睛再次笑成月牙。他伸手去拿藥，冷不防牽動了傷口，額頭上又是冷汗岑岑。萊雅看不下去了，問道：「你的侍從騎士呢？」

  「哦，他也受傷了，現在應該在另外一位軍醫那裡。沒關係，您不用擔心，我自己可以的。」

  「我沒有擔心任何人。」萊雅拿起桌上的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起來，我扶你出去。」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詹姆斯。

  嚴格來講，此前她對這個人便早有耳聞。他是東征軍團中的笑柄，身為領主的長子，家裡連個領主軍團都湊不出來，只能當

  個普通的騎兵。祖上也沒有什麼高貴的血統，也不過是跟著打了幾次勝仗才換來的爵位。比他高貴的人帶著輕蔑嘲笑他，比他卑賤的人帶著嫉妒嘲笑他。

  然而，認識了之後，萊雅卻覺得這個人很好。好到幾乎不像一個貴族——這是萊雅能給出的最高的讚譽。

  不過，她也沒有將這個愛笑的年輕人放在心上。長生種的壽命悠長得不像話，即使是半精靈也有兩百餘年的平均壽命。此前萊雅的生命中已經走過了太多人，一個普通的青年貴族顯然不足掛齒。

  第二次見到詹姆斯·阿莫，已經是十年之後的事了。

  東征草草收尾，無所事事的萊雅輾轉各地流浪，憑藉著精靈族的天賦學習了不少鍛造武器的知識，設計了幾款相當出名的武器，機緣巧合之下成為了享譽四方的「武器設計大師」。各大貴族爭相邀請她，索性她就在王都定居了一段時間。在那裡，

  她又遇見了詹姆斯。

  他現在已經是阿莫子爵了。

  在根本記不清名字的伯爵的晚宴上，萊雅縮在角落裡興趣寥寥地吞噬著各種水果。新鮮水果在市場上買得很貴，平時根本吃不到，這段時間在王都的宴會上倒是吃了個飽。

  反正那些貴族連彈夾和彈匣都分不清，也並非真心賞識我，只是想要給自己的槍托上鑲嵌更多更好看的寶石而已。萊雅想著，懶得搭理那些試圖與她交談的人，三口吃完一整個黃桃。

  這時，越過重重的人群，一道目光遠遠地落在她身上。萊雅似有感應般擡頭望去，對上一雙笑成小月牙的眼眸。

  這笑容實在太熟悉，於是萊雅努力地回憶了一下，在對方擠到她面前時想起了她的名字。

  「萊雅軍醫，我現在應該叫您萊雅小姐了，對吧？您還記得我嗎？」

  她伸出手回握了一下對方的手：「詹姆斯阿莫。幸會。」

  「您果然還記得我！」

  年紀三十出頭的男人儘管看上去已經成熟穩重了許多，一開口卻仍舊暴露出活潑愛笑的本性。雖然不太明白這個人類為什麼這麼愛笑，但，興許是受到感染，萊雅也露出了一個極淺的微笑。

  他們沒有聊太久，畢竟也無舊可敘。於是詹姆斯請她跳了一支舞。接著是第二支，第三支。

  接下來的幾個月，他們度過了一段簡奧斯丁式的時光——當然，沒有那麼多誤會、分手和傷心的眼淚，純粹是彼此間的品味

  相投、相互欣賞，以及在無聊的晚宴上一支又一支的舞曲。

  即使是萊雅也得承認，這是一段美好的時光。可是現實是不會像小說那樣的，曲終人散，沒有低聲傾訴的愛語，也沒有單膝下跪的求婚，他們連喜歡都沒有說過。後來，萊雅拒絕了詹姆斯社交季結束後去他的領地暫住幾天的邀請，在收到了某個師父病危的消息後悄然離開了王都。

  半精靈的離去就像是雪落無痕，只有那作為禮物的一套眼鏡王蛇手槍，證明著他們的交往並非是子爵一廂情願的想像。

  此後萊雅繼續流浪。她曾在路邊茶館裡聽見阿莫子爵娶了一位神秘的女子，每人見過她的容顏；聽說他是個很好的人，自願把城市的自治權給了市政廳；又聽說他有了繼承人，那是一個和他很像的男孩；後來很久沒有聽見他的消息，打聽之下，萊雅才知道他已經死了。

  哦。

  時光流淌，西蒙德一世也娶了一個神秘女人，又有了西蒙德二世。隨著西蒙德二世在傳言中長大，萊雅發現自己開始衰老，這意味著她即將邁入暮年。

  行將就木之際，還有什麼要做的呢？萊雅回顧自己這漫長的一生，想，已經沒有什麼遺憾了。於是她來到了阿德瑪城，來到了詹姆斯出生與死去的地方，來到了這座他守護了半生的城市。

  於是她第三次見到他，手裡捧著他的頭顱。過去那個愛笑的年輕人早已面目全非，靈魂被囚禁在醜惡猙獰的身體中，為虎作倀，永不安生。

  ——萊雅和詹姆斯·阿莫人生的交點，僅此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