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第 19 章

  

  一份字跡秀美的實驗記錄。

  實驗一：大蒜。完全不起作用。索恩認為應當從最不可能的部分做起，但我認為這是在浪費時間。

  實驗二：聖餐。完全沒用。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吸血鬼不會自己把聖餐咽下去。

  附：任何聖物都沒有用。

  實驗三：用木樁刺穿心臟。有用。應該找到更多實驗樣本確認是不是任何直徑任何種類的木樁都有效果。兩個不嚴謹的年輕人。

  實驗四：銀制武器。有用。銀可以阻止吸血鬼的恢復再生，用含銀的武器攻擊其頭部和心臟可致死。會留下灼燒狀痕跡。

  實驗五：斬首。有用，再次證明。

  實驗六：日曬。有用。它們會燃燒起來。

  實驗七：烈火焚燒。有用，但溫度必須足夠高。

  ……

  「搞定了……嗎？沒有什麼其他千奇百怪的方法了吧？」

  蘿絲忍不住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索恩起身把另一具死去的吸血鬼的屍體拖到陽光下。這些理論上已經是屍體的怪物卻會在死去時發出悽厲的哀嚎聲，令人毛骨悚然，卻又不自覺地感到悲傷。

  萊雅「啪」的一聲合上實驗記錄本：「結束了。總共找到五種方法，其中三種可行性都很高。實驗很成功。」

  沒人歡呼，這是當然。蘿絲和索恩碰了碰拳——這是索恩教她的——然後問道：「那些自治組織的領袖呢？他們什麼時候來？」

  「實際上，已經來了。一刻鐘前。彼得正在陪著他們看教堂，你還有幾分鐘時間準備。」

  「啊，其實我更願意面對吸血鬼。」

  這裡原本是一間告解室，後來被改成了普通的辦公處。儘管如此，蘿絲落座時，還是產生了一種自己即將聆聽他人懺悔的錯覺。

  對面坐著三個男人。中間的那個是薩姆，另外兩個都是嚴肅的中年人，看起來出身優渥。見到她時，薩姆笑了一下，又很快在其他兩人的目光下斂了笑意。

  「下午好，蘿絲小姐，我們如您所建議的成立了自治組織，我們被推舉成為領袖。這位是前市政廳議員，阿爾弗雷德坎德拉，這位是菲利普萊恩，有爵士頭銜。兩位，這是蘿絲小姐。」

  被介紹的幾人都露出審視的目光，冷淡地點點頭。不理會對方的眼神從她的一頭紅髮、臉上的雀斑和黑眼圈上掃過，蘿絲開口道：「幾位，過多的客套就不提了。我們坐在這裡，是因為有共同的目標：活下去，逃離這座城市。所以，我希望我們能儘可能地坦誠，在信息交換方面開誠布公。」

  「坦誠？」那個看起來像鷹一樣的阿爾弗雷德開口，「我們對你一無所知，外鄉人，連你是做什麼的也不知道，這也算是坦誠嗎？」

  蘿絲點頭：「合理。我可以告訴你，我曾經是神殿的人。但除此之外我無可奉告，因為我們今天的議題與此無關，議員先生。」

  阿爾弗雷德不置可否。

  蘿絲繼續道：「正因我曾在神殿任職，我得以知道一些秘辛。我希望你們能如實地將它轉達給人們。」

  「我們目前面對的危機有兩個，一是吸血鬼，二是神殿造成的毀滅。」

  「吸血鬼的問題目前而言更加緊要。我認為，我們應該組織市民白天對吸血鬼進行搜索，夜間在大型封閉空間內共同休息並設置守夜人員。同時在市長和領主都遇——呃不在的情況下，完成募集銀製品並開啟糧倉分放糧食等問題。」

  「而毀滅日，抱歉，我們這麼稱呼它，距今還有十幾天，我們可以考慮開鑿山體離開城市。這一項並非我的專長，你們可以和彼得老人詳談。」

  薩姆頻頻點頭，而他身邊的阿爾弗雷德和菲利普卻不斷眼神交流著，顯出相當的疑慮。

  蘿絲說完後，阿爾弗雷德道：「並非我有意無禮，小姐，但您著實有些欠考慮了。我們憑什麼要相信將各種價格不菲的銀製品交到您手裡就可以買來我們的安全？我們又怎麼確定開啟糧倉之後，不會有人渾水摸魚不勞而獲？」

  蘿絲吸了口氣：「的確，您的懷疑很有道理。我也清楚，作為外鄉人，我天然容易受到更多的質疑。隨著我們合作的深入，我會盡我所能地爭取你們的信任，但我也希望至少現在我們之間的信任能足夠我們構建起合作關係。」

  「至於銀製品問題，」她把實驗報告從桌面上推過去，「您可以自己看一看。」

  阿爾弗雷德拿起羊皮紙筆記本，看完之後又念給薩姆聽。而一旁菲利普則問道：「而關於第二個問題，這位我連姓氏都不知道的小姐，我想確認一下，面對神殿的毀滅日，真的只有逃跑一條出路嗎？」

  「什麼意思？」

  菲利普露出不耐煩的神情：「我是說，沒有和神殿交涉的可能嗎？就我所知，我們每年繳納的稅款會有相當一部分流向神殿，無緣無故毀滅一座城市，並不符合神殿的利益。我們可以提供更多的稅金，甚至可以放棄一部分自治權作為交換。總之，您曾經是神殿的人，您應該明白神殿的需求是什麼。」

  「我當然明白，」蘿絲冷冷道，「所以才不抱有任何幻想。神殿的需求就是毀滅，這一點您無需懷疑。」

  「呵，抱歉，我收回前言，您就算在神殿裡能當一個女神官，恐怕也了解不到最高層那些人是怎麼想的。相信我，只要能有一個談判的機會，我可以說服他們的。」

  蘿絲深呼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她裝作不在意菲利普話里明里暗裡的貶低，但也無法不去想那些將要被提供給神殿的「利益」會從哪裡來。什一稅、伍一稅，甚至三一稅？

  「夠了，如果您想，您可以嘗試去和神殿溝通，只是恐怕他們並不願聽取您的聲音，爵爺。」蘿絲惡狠狠吐出最後兩個字，滿意地看到菲利普臉色一變。她不再理會他，轉向阿爾弗雷德和薩姆兩人：「你們還有什麼問題嗎？」

  談話磕磕絆絆地結束了，三人起身告辭走到門邊。卻聽見蘿絲略帶些猶豫的聲音：「那個，我還有一些話想私下對薩姆說，可以嗎？」

  女孩臉頰通紅，眼裡閃著光，一眼就能看出來心裡想著什麼。阿爾弗雷德眯了眯眼，菲利普則毫不掩飾地「哼」了一聲，把薩姆推出去：「去吧小子，別淹死在愛河裡了。」

  薩姆一頭霧水地被蘿絲拉到一邊。在另外兩人看不到的地方，蘿絲一秒變臉，屬於少女的羞澀和赧然瞬間全變成了冷靜和嚴肅：「聽著，薩姆，你是個好孩子，你和他們不是一樣的人。你是農民的孩子，是能代表普通人意志的人。無論另外兩個人怎麼說，你要想辦法為那些普通人謀取利益，你明白嗎？」

  薩姆懵懂地點點頭，蘿絲又語速飛快地說道：「儘量讓更多人選擇你，儘量讓更多人來教堂避難，只有我們，更安全一點。」

  薩姆做出保證後，蘿絲露出才鬆了口氣的樣子。她點點頭，像是還想說什麼，卻只是低聲道：「願自由和希望都與你同在。」

  薩姆沒太聽清她說了什麼，再想問時已經被蘿絲推了出去。

  晚餐結束，彼得老人和索恩去洗盤子，萊雅在燈下重新謄抄一份殺死吸血鬼的辦法公告，蘿絲坐在一旁翻看著從城堡裡帶出來的魔法筆記，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你怎麼了？」萊雅放下筆，將吸墨紙蓋在公告上，「從下午開始你就是現在這個樣子。」

  蘿絲嘆了口氣，放下筆記：「沒什麼……我只是感覺很累。不是那種戰鬥一整晚的累，而是，而是心裡感覺很疲憊……今天下午的三個人，阿爾弗雷德頑固，薩姆單純，菲利普市儈，和他們打交道需要太多精明機智和虛與委蛇了。可偏偏他們還是市民推舉出來的人。把城市交到這種人手中，真的沒問題嗎？」

  萊雅笑了笑，又重新拿起筆：「一座城市，只要不是從骨子裡爛透了，很少會因為一兩個不合適的領袖而毀滅。更何況，那個阿爾弗雷德並不是完全不可以合作的人，甚至菲利普也可以被利用，就看你怎麼想了。」

  「我知道。我只是擔心，如果我們不能通力合作的話會導致更多平民傷亡……等等你怎麼會這麼了解他們兩個？」

  萊雅笑著點了點自己的耳朵：「精靈之耳，年輕人。」

  蘿絲聳了聳肩，又打開魔法筆記。看到一個相當詳盡的法陣時，她忍不住擡手試著凝聚出同樣的法陣，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體內已經沒有半點魔力在流動了。

  她嘆了口氣，把筆記扔到一邊，又取過彼得老人的幾份圖紙來看。一直到午夜，夜色深沉，她才在萊雅催促下上床。

  等等！

  蘿絲猛地坐起，驚魂未定。恐懼和驚訝的情緒久久縈繞在心頭，她大口喘息了許久，才壓下那種恐怖的感覺。

  可笑的是，她連自己夢見了什麼都忘了。

  對上守夜的索恩詢問的眼神，她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隨後躺回去，卻睡意全無。好不容易感受到了困意，恍惚間，她莫名想起了昨晚腦海中一閃而過的靈感。

  圖紙、筆記、城市中一座座建築……它們彼此之間相互融合，疊壓，突然串聯成為一副清晰的圖景！蘿絲再次彈起來，披衣下床，點亮了魔燈。

  「怎麼了？」

  被燈光驚醒的萊雅用口型詢問索恩，索恩搖搖頭。想了想，萊雅還是起身來到蘿絲身邊，發現她一手拿著城市規劃草圖，一手將魔法筆記翻到被撕毀的前一頁，正在將兩者相互比對。她看起來已經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讓人覺得任何一點疑問都是對她的干擾。

  萊雅最後還是沒有做聲，而是示意索恩去休息一下。她則默默地站在蘿絲身後，面對兩幅圖紙，似有所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