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第 18 章

  果然如索恩所言，這一晚度過得相當平靜。

  難得的一夜安眠，第二天蘿絲醒來時，已經是接近中午了。

  「所以，接下來你們有什麼打算？」萊雅一邊給她的傷口換藥，一邊問道，「除了把教堂改造成庇護所之外。」

  蘿絲低頭思索了一會兒，說道：「我已經拜託了彼得先生，請他尋找阿德瑪城內可以挖出通道的地方，所以當務之急還是先解決吸血鬼的威脅。我們必須找到更多殺死吸血鬼的方法，還要和市民自治組織的領袖們談一談。」

  萊雅挑眉：「還要談？就我所知，他們可是相當不信任你們這些外鄉人，尤其是昨天你把所有真相告訴他們之後。」

  「不，不是所有。關於神殿、關於我的許多事情我都還沒有透露。如果想要建立起合作關係的話，他們就必須對這些信息有所掌握。」

  

  一旁的索恩接過話題，問道：「關於殺死吸血鬼的方法，你怎麼想。」

  「教堂里有不少相關書籍，我可以去查閱。但是，我們該怎麼驗證這些辦法的真假？用吸血鬼做實驗嗎？」萊雅問道。

  蘿絲微微一笑：「正巧，我就是這麼想的。」

  每一座城市都有貧民窟。

  應該說，神殿統治之下，貧民窟無處不在。

  有的人因為交不起高額的賦稅而破產，有的人被神殿騎士打成殘疾從此失去一切，有的人可能從小就在貧民窟中艱難長大，因為他的父母被徵召成為了聖騎士東征的僕人，從此一去不復返。

  形形色色的悲劇在此處上演，原因不一而是，卻又無一不指向那最終的罪惡：神殿。

  蘿絲提起斗篷邊，小心地繞過一個漂浮著不明污穢物的水坑。

  阿德瑪城的貧民窟也位於這座城市的低洼處，城市的排水系統將所有垃圾和污水帶到這裡來。就如某位先賢所說：「貧民窟是世界上規模最大、使用範圍最廣的水牢。」

  「你想到從這裡入手，是因為火災將線索指向了貧民窟。」索恩一如既往地用陳述句問道。

  「是的，但不止這個原因。」蘿絲撥開低矮泥牆上長出的雜草，「阿德瑪城裡的吸血鬼最多時有幾百隻，這些吸血鬼白天都藏在哪裡呢？而說道城市中能藏納大量人口的地方，又還有哪裡呢？」

  索恩贊同道：「尤其是火災之後的貧民窟，會成為藏污納垢無人涉足之地。」

  「但由於市民們勇敢地衝出來救火，讓貧民窟不至於被焚燒殆盡。說不定，我們還能找到些什麼線索。」

  他們穿過一片片斷井殘垣。

  所過之處，磚瓦泥牆無不被熏得焦黑，坍圮之處露出黑漆漆的大口，內里是一片腐爛破敗。

  索恩時不時蹲下，仔細地檢查一些燒毀得相當嚴重的牆體，眉頭深鎖，金色瞳孔中閃著銳利的光芒：「這是可能是人為縱火。」

  「為什麼？」

  「起火點不止一個，而是多個地點同時起火，而且，一些不易燃物也著火了。不像自然火災。」

  蘿絲點點頭，順著他的話分析下去：「縱火是重罪。這個節骨眼上應該不會有人試圖和貧民窟過不去，大概率是吸血鬼所為——就這裡吧。」

  蘿絲在一座保存得相對完好的泥磚房前停了下來，目測估計了一下其中的空間，點亮魔燈走了進去。索恩緊隨其後。

  「找不見光的角落。」

  兩人分散開，在房間各個角落搜尋起來。

  貧民窟的住房本就低矮擁擠且混亂，在火災之後更是讓人幾乎寸步難行。蘿絲好不容易從坍塌的屋頂和橫樑之間擠過去，卻在一間狹小的房間裡看見了四張床。

  「……」

  蘿絲忍不住嘆了口氣，俯下身去挨個檢查床底。幾分鐘後，她灰頭土臉地從床底爬出來，拍拍手。

  正要轉身離開時，她突然聽見角落裡傳來一聲輕響。

  蘿絲朝那個方向走了兩步，沒有聽到任何聲音。於是，她發出一聲相當遺憾的嘆息聲，向低矮的門口走去。

  又傳來一聲輕響。

  蘿絲微微一笑，猛地轉身拔槍指向牆角的一堆碎木料：「什麼人，出來！」

  碎木料沒有做聲。

  蘿絲慢慢走過去，槍口始終瞄準木料堆，直到走到木料堆前。似乎不是錯覺，她看見木料堆哆嗦了一下。

  「出來吧，我看見你了。放心，我不會開槍，出來吧。」

  木料堆動了起來。最上面的橫木咕嚕嚕滾下，一個男孩的頭探了出來。

  蘿絲算是明白他為什麼要躲進木料里了。

  這個男孩膚色深黑，面黃肌瘦，身上破爛的衣服沾滿了泥土和灰塵，幾乎和碎木一個顏色。全身上下，只有他一雙黑色的眼睛提溜亂轉，閃著精光。

  「小姐，夫人，我不是故意的，我發誓我不是……」

  「沒關係，」蘿絲打斷他，「不過你不應該在這裡玩耍。這裡很危險。」

  「小姐夫人，我不是在這裡玩。我想找一些有用的東西，或許可以換點吃的——我沒有偷東西！請您不要告訴神殿的人！」

  「我不會的。你不用叫我小姐，叫我蘿絲就行。對了，你剛剛說『換口吃的』？」

  「是的，小——呃蘿絲，我已經吃了三天的稀粥了。」男孩扮了個鬼臉。

  蘿絲聞言輕輕嘆了口氣，從腰包里摸出一個萊雅塞給他們的甜麵包，遞給男孩：「這個你拿著，去和你的家人一起吃吧。不要在這裡逗留，尤其是天黑之後。」

  男孩接過麵包小心地藏進懷裡，卻沒有動，仰臉問道：「大人……我可以為您做事嗎？」

  「我沒什麼需要你做的事。你走吧。」

  男孩還是沒有動：「我拿了您的東西，就應該幫您做事。真的，我什麼都能做！您想看看四周嗎？我可以給您當導遊——」

  「等等，」蘿絲眼前一亮，「你對這裡很熟悉嗎？」

  「那當然，就像我熟悉我的腳指頭一樣！」男孩挺起胸膛。

  「好，我想請你幫我個忙。放心，我會給你報酬的。」

  「他看起來並不像傳統意義上的吸血鬼。」索恩對著那個名叫尼克的男孩皺眉。

  蘿絲擋在男孩面前：「他不是吸血鬼，但他可以幫我們找到很多吸血鬼。這孩子說他熟悉這裡每一個藏人的地方。」

  索恩盯著男孩看了幾眼，點點頭，沒說什麼。蘿絲湊上去，壓低聲音道：「放心，我會保護他的安全的。」

  「我可沒在擔心。」

  蘿絲笑了笑，跟隨著男孩的指引向前走去。

  「就在這裡，鑽過去，你就能看見一個奇怪的柜子，推開門，對——話說你們在找什麼嗎？為什麼不讓我進去幫忙呢？」

  「沒事。」蘿絲在裡面含混道，「索恩，東西給我。」

  接過被捲成一卷的裹屍布，蘿絲伸手觸碰了一下眼前蒼白的屍體。

  這具面容普通卻帶著一絲邪惡氣息的男屍已經完全沒了心跳和呼吸，肢體卻依舊柔軟，絲毫沒有腐爛的徵兆。

  蘿絲小心地用小銀刀撬開屍體的嘴，滿意地看到了尖利得不尋常的犬齒和上面沾染的血跡。收回小銀刀時，屍體上留下了明顯的燒焦的印痕。

  確認完畢，吸血鬼無疑。

  蘿絲廢了點勁將沉睡的吸血鬼拖出來，又用裹屍布將屍體密不透風地纏上。她掂了掂吸血鬼的重量，發現輕得出人意料。

  「……這裡面有什麼東西可以找的嗎？黃金？神諭？還是——」

  還在碎嘴的尼克看見蘿絲扛著一個人形包裹從裡面鑽了出來，立馬驚恐地閉上了嘴巴。而索恩已經把馬車趕了進來，幫蘿絲把吸血鬼擡上馬車。

  「別介意，只是吸血鬼而已。」蘿絲對著尼克笑笑，轉頭向索恩問，「你覺得七八隻夠了嗎？」

  「應該可以。畢竟，能有效殺死吸血鬼的辦法應該沒我們想像的多。」

  「吸血鬼？！」

  「是的，吸血鬼。」

  一路上，蘿絲嚴肅地向尼克科普了什麼是吸血鬼、為什麼城裡會有吸血鬼等等諸多問題。她嚴肅地告誡尼克，儘量在夜晚保證自己的安全，也讓他把這些信息帶給他的鄰人們。

  聽著蘿絲的話，男孩眼睛瞪得圓圓的，大張的嘴幾乎不曾合攏，連提問也顧不上。

  一直到蘿絲把第五隻吸血鬼扛出來，他才結結巴巴問道：「那——我們，會死嗎？」

  「……也許會，我無法保證這一點。」蘿絲轉過身，嚴肅地面對他，「我可以保證的是，我會盡我所能保護你們。」

  「哇，聽起來好酷！我可以加入你們嗎大人？即使不給錢我也願意干吶，這種活計可太酷了！」

  蘿絲嘆了口氣，打斷了尼克的幻想讓他繼續指路。

  找到七隻吸血鬼之後，時間還有空餘，他們便繼續搜索吸血鬼的身影，並且將他們拖出來，扔在陽光下。

  那些蒼白柔軟的屍體甫一接觸燦爛的陽光，便發出激烈的慘叫聲，隨即如燒焦般扭曲變形，直至化為青煙散去。

  尼克看得再一次目瞪口呆。

  「十七個，可以了。」蘿絲抹了把汗，把臉弄得更髒了。

  索恩塞給她一方手帕，轉頭把一枚銀幣彈到尼克手裡：「小子，你的報酬。還有，聽著，有什麼困難的話，你可以去教堂尋求幫助，但扮演屠龍英雄拯救世界的事，想都不要想，明白嗎？」

  「教堂？」尼克扁扁嘴，「教堂才不會幫人呢！他們只會讓我們交錢、交錢、交錢，或者是派一群嚇死個人的騎士來罵我們。我媽媽說，天上那些發光的玩意也是他們弄的。呸，教堂裡面沒有一個好東西，裡面養的馬都是喝人血長大的！」

  住在教堂的兩人一馬沉默了。

  蘿絲輕咳了一聲掩飾尷尬：「是這樣的，尼克，我們只是暫時在教堂里借住，並不是和神官一樣的壞人。現在城裡吸血鬼肆虐，我希望大家能團結起來共同拯救城市，自然也包括你們，你明白嗎？」

  想了想，她又從腰包里摸出一枚小小的護身符，「如果你想的話，去教堂找我吧，帶上你的家人一起。那裡會有食物，會有乾淨的水，會有你們的住處的。」

  碎嘴的男孩難得的沒有說什麼，只是攥緊護身符用力點頭。

  蘿絲跳上馬車，索恩一抖韁繩催動灰馬，馬車在坑坑窪窪的路面上跑動起來。

  一直到馬車跑出很遠了，蘿絲回頭看去時，還能看到男孩站在原地，一手護著懷裡的麵包，一手攥著護身符，黑眼睛中閃著熠熠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