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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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蘿絲醒來時，月亮已逐漸西沉。

  空地中央堆著一堆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燒著，帶來一絲暖意。僱傭兵們圍在篝火邊或躺或坐，都睡得很安穩。

  索恩不在其中，或許是已經走了吧。

  也是。

  雖然不知道他們都是因為什麼選擇了走上僱傭兵這條道路，但一想到神殿騎士粗暴地將沒有繳納足夠稅款的平民拖出房屋在大街上拖行，想到為了建造富麗的神殿不知拆毀了多少低矮的土牆，蘿絲也就覺得毫不奇怪了。

  而且，她覺得他們是善良的。

  他們沒有不辭而別，也沒有趁機洗劫她再把她丟在這荒山野嶺中，在這亂世已經算是難得的好心了。

  她輕悄悄地起身，在樹林間轉了轉找到了自己的馬勃魯。高大的黑馬站在樹林間，並沒有睡，看見蘿絲靠近，輕輕噴了噴鼻子。

  蘿絲笑了，擡手撫摸它。它也低下頭，溫馴地蹭著她的手。

  說實話，她也不知道勃魯對她為什麼這麼友好。

  這是她從梅林德神殿偷——或者說搶來的馬。「勃魯」是她給它起的名字，至於神殿的人叫它什麼，她也不知道。她在逃亡時只是挑了一匹看起來最強壯的馬，用精靈語拜託它送自己離開。

  直到看見彼得和瑪麗安驚掉下巴的表情，她才知道，這匹黑馬的暴躁脾氣遠近聞名，以至於神殿中沒有人敢騎它。

  「你渴了嗎？想要喝水嗎？」

  蘿絲一遍撫摸著它的鬃毛，一邊用精靈語低聲呢喃道。黑馬點點頭，於是蘿絲牽著它向著小溪走去。

  山澗溪流清澈無比，倒映出勃魯和蘿絲的影子。看見水中面容有些愁苦的自己，蘿絲不禁彎下腰，伸手把水面攪皺。

  她不想沉溺在無意義的憂愁中，但是，她難以抑制自己去思考，如果僱傭兵們真的離開，她該怎麼辦。

  這一天之內的兩次危機，如果不是有「野火」小隊的幫助，她早就被抓回神殿了。而如果被抓回神殿，她將要面臨的不僅是刑罰和拷問，還有整個阿德瑪城的覆滅……

  「你不睡嗎？」

  身後突然傳來聲音，蘿絲嚇了一跳差點栽進水裡。一回頭，居然是索恩。

  他肩上扛著一根長長的樹枝，手裡提著一個布袋子，正低頭看著她，表情籠罩在陰影中看不清楚。他手裡的袋子濕透了，往下滴答著粘稠的液體，還時不時抖動一下，看起來有些嚇人。

  「那個……你，你沒走嗎？」

  「我為什麼要走？」

  索恩反問了一句，蘿絲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尷尬地沉默了一會，她小聲道：「那個，神殿對你做過的事，我很抱歉。」

  「沒什麼好抱歉的，又不是你乾的。」索恩隨手把樹枝甩到一邊，在蘿絲身旁不遠處坐下。他看著溪水潺潺流過，嘆了口氣，轉向她：「今天的事，是我錯了。」

  「啊？」

  索恩又轉過臉盯著溪水：「我不應該遷怒於你，更不應該在毫無根據的情況下拿槍指著你。我很抱歉。」

  未曾預料到的道歉讓蘿絲足足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啊，沒關係的，沒關係。我知道神殿以前做過很多，很不好的事。你們對神殿和神職人員不滿，也是正常的。」

  索恩點點頭，不再說話。

  月光撒在他柔順的黑髮上，撒在他大理石雕般的側臉上，襯得他的金瞳更加明亮，卻也更加柔和。突然間，一個念頭擊中了蘿絲。

  「等等，你不會是…」

  黑髮金瞳，勇武英俊。

  拉塞爾家族的典型標誌。

  「沒錯，我是。你或許還記得。索爾斯蒂斯·拉塞爾。」

  索爾斯蒂斯。

  這個不同尋常的名字和當時的情景，蘿絲的確依稀還能回憶起來。

  那年她十三歲，因為超乎常人的魔法天賦被破格選為神官，兼任審判庭書記官一職。她在任期間為教廷寫下了極大量的庭審記錄，其中就包括拉塞爾家族巫術審判案。

  她記得當時拉塞爾家族的數十名女性被判處火刑，其餘的成員大多被斬首或是流放。

  而在流放的長長一張名單中，就有索爾斯蒂斯這個名字。

  索爾斯蒂斯，意為「至高之日」，象徵勝利，希望與重生。這麼看來，這個名字可是相當諷刺。

  「我記得你被流放了，永世不得踏上教廷治下的土地。所以你才化名為索恩，並且用面具遮臉嗎？」

  「可以這麼理解。」他敷衍地應了一句，站起身，晃了晃手裡的袋子，「你吃魚嗎？」

  「原來山裡的小溪里還會有鱒魚。」

  蘿絲坐在篝火邊，滿臉好奇地看著索恩處理已經被開膛破肚的鱒魚。

  她從沒見過生魚，不知道生魚肉居然是淡粉色的，也不知道這些魚都屬於哪個品種。索恩告訴她，這是鱒魚。

  索恩熟練地把魚肉在削出的木籤上穿好，伸進火堆上方翻烤。

  一面熟了便拿出來撒上些鹽和月桂葉，再伸進去翻個面烤。很快，不大的林間空地中就滿是烤魚肉的香氣。

  蘿絲這才發覺，經過了一天的奔波，自己又沒吃晚飯，早就飢腸轆轆了。

  香氣攪擾了其他僱傭兵的好夢。

  他們紛紛爬起來，圍到火堆邊，眼巴巴地盯著烤魚。索恩可沒有伺候他們的習慣，把木籤子塞到他們手裡讓他們自力更生。蘿絲也躍躍欲試想自己試一試，索恩卻毫無把木籤交給她的意思。

  「誒，大姐頭，我記得你不是還有些胡椒嗎？正好正好，給大家分一點。」

  「去去去，吃你自己的去。我的胡椒可不是給你幹這個用的。」

  「別嘛大姐頭。對了，凱里你是不是還買了酒？」

  氣氛一下子熱鬧起來，大家紛紛從自己的行李中拿出白天在伊奇亞城採購的東西：黃油、麵包、白蘭地……凱里甚至默默取出了兩個新鮮蘋果，給了蘿絲一個，剩下的分給了大家。原本意料之外的夜宵此刻幾乎成了群體野餐。

  蘿絲用袖口把蘋果擦得亮亮的，放在膝頭，沒有吃。約瑟夫剛剛試圖把酒壺塞給她，被薇薇安的鐵拳「制裁」了。索恩看著他們吵鬧，忍不住也勾了勾唇角，將手中的烤魚遞到蘿絲面前：「小心燙。」

  「謝謝！」

  蘿絲接過烤魚，驚訝又欣喜，開心地小口對著魚吹起氣來。

  這時，薇薇安終於架不住其他人的軟磨硬泡，從腰間取下一隻小口袋，用石塊碾磨了幾遍：「來，先不急著吃魚，胡椒粉來了！」

  歡呼聲立馬充滿了林地。

  大家紛紛在薇薇安面前擠來擠去，約瑟夫趁機還是把酒壺塞到了蘿絲手上。

  蘿絲笑著灌了一大口，被嗆得說不出話，狠狠地深呼吸了好幾下才把眼角的淚花壓下去。灼熱的感覺順著喉嚨一路滾進胃裡，使人從裡到外都體會到一種暖洋洋的感覺。

  她本想把酒壺還回去，一直沒有說話也沒怎麼動作的索恩這時卻很自然地伸手接過了酒壺，仰頭將酒壺裡的白蘭地喝乾。對上蘿絲有些驚訝的眼神，他的表情幾乎可以稱得上柔和。

  他們對視了一會兒，沒有說話。接著麵包和黃油也被傳了過來。這場晚餐會逐漸來到高潮。

  接下來的幾天，路上都無事發生，他們也走得很順利。

  阿德瑪城依阿爾法山脈而建，利用天然的地形優勢，依靠峭壁修築了一道半圓形城牆，從群山手中硬是割出了一塊屬於人類的土地。

  它原本是古代戰場上的一座要塞。而在魯德維爾一世統一山脈兩側後，這座要塞便逐漸喪失了它重要的地位。但險峻的地勢不會政權更疊而改變。現在，無論是從哪個方向，到達阿德瑪城總是需要走過漫長的山路才行。

  這也為蘿絲一行人提供了方便。

  他們在森林中穿梭，即使是魔犬也難以追蹤他們的痕跡，所以沒有後顧之憂。經過一路不停地奔波，在第六天，他們終於可以看見阿德瑪主城中城堡的尖頂了。

  相處了六天，蘿絲也和「野火」小隊的成員們熟絡了起來。應該說，自從那次夜間野餐之後，他們的關係便拉近了許多。現在，蘿絲也了解了小隊中每一個人的習慣與性格。

  約瑟夫是年紀最大的那一個，擅長追蹤，閒下來時喜歡抽菸斗；艾爾和艾倫是一對雙胞胎兄弟，喜歡找薇薇安撒嬌的那個是弟弟艾倫，沒那麼鬧騰的是哥哥艾爾；凱里喜歡馬，平時不怎麼說話，卻能敏銳地察覺到小隊中每個人的情緒變化；而薇薇安家裡有兩個妹妹，她不想為了養家而嫁人，也不想讓妹妹提前嫁人，所以選擇出來做僱傭兵。當然，目前她還不是很了解索恩。那個夜晚他一瞬間的柔和仿佛只是一種錯覺，第二天，他便又恢復了那種尖銳而危險的氣質。

  「野火」小隊的每個人都很有趣，蘿絲想，他們真的都像野火一樣，雖然出生低微遍嘗辛酸，卻依舊恣意地生長著，散發著光芒與熱量。蘿絲甚至都有些遺憾，遺憾這六天的時間太短了，不足以讓他們成為更深入的朋友。

  「就到這裡嗎？」

  「嗯，就到這裡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他們都停下了馬，看向阿德瑪城堡。蘿絲從錢袋中數出金幣和銀幣，遞給薇薇安。「謝謝你們。」

  薇薇安卻沒有接，而是問道：「你一個人真的可以嗎？我是說，我不介意再干一單。」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就我個人而言，我不介意陪你進入阿德瑪。」

  「不行，絕對不行。」出人意料的，蘿絲一口否決，「這太危險了。我不能讓你們拿性命冒險。」

  「野火」小隊除了索恩都笑了起來。薇薇安笑得最大聲，半晌才停下來：「蘿絲，我說過，我們是僱傭兵。拿命換錢就是我們在幹的事。我們唯一擔心的只有換得夠不夠多而已。來吧，雇不僱傭我們是你的決定，但就我而言，只要價格合理，面對任何危險都沒關係。」

  蘿絲低下頭。

  不可否認，她的確需要僱傭兵的助力。似乎即使是他們待在自己身邊，她便不會因為日漸喪失魔力而恐懼。

  但是，前路未卜——說實話，阿德瑪的情況幾乎是死局。她最大的希望也不過是能帶著力所能及的幾個人逃出生天，而最有可能的，是她自己也死在那自天而降的「神罰」之下。

  她自己的選擇她會承受，但她不想讓「野火」小隊的成員們一起承擔。他們還有家庭，還有家人在等他們回去。

  「……抱歉，我恐怕……真的不行，薇薇安。」

  薇薇安沒說話，點點頭，又點點頭：「好吧，既然這樣，至少讓我送你進城。神殿的人很可能還沒有放棄，他們可能會在門口埋伏你。如果真碰上了這種情況，我也可以最後再保護你一次。就當是贈送的免費服務吧。」

  「什麼叫『我』啊，我們都願意啊。對不對，索恩？」約瑟夫故意誇張地向索恩使了個眼色。

  索恩「嘖」了一聲：「我沒意見。」

  「好，那就這麼定了。」一道道弧線從空中划過，僱傭兵們紛紛接住屬於自己的報酬，「走了，夥計們。」

  蘿絲坐在馬背上，面前就是阿德瑪城高高的城牆。城門開著，偶爾有一兩個人通過，一副平靜如常的樣子。

  說實在的，這並不是很正常。

  按道理說，此時城內已經爆發了疫病才對，行人根本不可能得知消息後還這麼平靜。又或者是他們來得足夠及時，黑死病還未能在城市中傳播開？這是一個很好的可能，可不知為何，蘿絲依舊感到十分坐立難安。

  不是因為別的，蘿絲吐出一口氣。有人在看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