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第 43 章

  第二天中午，林景年終於醒過來了，眼前人影漸漸清晰，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自己看見的是齊鈞。恍惚之中，不知道今夕何年，很快齊鈞早已經不在人世的記憶湧上來，他眼珠略略顫動著往上瞧了瞧，竟是掙扎著要坐起來。

  昏迷時間不短，他這一動作自然是搞得自己兩眼昏花，險些跌到地上。好在齊淵一直守在他床邊，及時將人穩穩扶住，林景年撐住他，還是堅持要穿衣服起床。

  要強了一輩子，即使年紀上來又大病未愈，林景年依然很有主見，或許是不願意讓晚輩看見自己虛弱的蒼老，又或許是為了在面對妻子時保持自己的魄力威嚴。

  總之，誰勸都沒用，他醒了就要下床換日常正裝。

  犟不過他，齊淵只能幫他穿好衣服，扶著他去吳慧的病房。

  這一路走得搖搖晃晃但並不緩慢，等到病房門打開，林序應聲望過去，瞧見齊淵扶著站不直的爸爸過來了。他趕緊起來，幫著要一起扶爸爸坐下。

  

  病床上的吳慧還在昏迷，唐言一那一拳算得上紮實，吳慧臉上淤青駭人，但林景年驚訝之餘卻沒有多問。他拒絕孩子們的攙扶，自己扶著牆走過來，撐著病床護欄坐了下來。

  「終究還是對不住你們。」林景年面有愧色，「怎麼做都償還不清，我居然相信她的鬼話，以為你們真的是為了躲你媽，真的是為了斬斷過去重新開始，才會悄無聲息地離開。這些年你們都是怎麼過的，你弟弟還好嗎？」

  「我們都挺好。」聽完林景年這番將所有問題都歸咎在吳慧身上的道歉，齊淵垂下眼，「人生總是不會按照自己預想的那樣發展，我和阿澤只是有了全新的際遇。很抱歉，的確是因為故意躲著我媽，才會讓她誤會找過來鬧。給你們添麻煩了，對不起。」

  「我老了，但還沒糊塗。我自己心裡都清楚，你媽的每一句埋怨都是應該的。我養你們兄弟，還有她現在找我要錢，都是我應該的，是我毀了你們原本幸福的人生。你爸因為救我而死，他和你媽既沒有幫得上忙的親戚，也沒有存款，光房貸一項就能壓垮她。要不為了要多賺些錢，她也不至於大晚上還在打工，阿澤也就不會因為沒人管，燒成後來那樣。

  你們本來都可以很幸福，是我害了你們。該怎麼做，我自己心裡有數。這些年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阿澤，以前我就想了，你長大了總有一天要成家。也不知道人家會不會介意阿澤，等我退下來倒是可以帶著他。可我是會死在你們前面的，我死了就只有你來照顧他，可只要結了婚，這就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怎麼想我都不放心，到了現在才知道，原來是我的兒子。多好的事，怎麼就不告訴我啊？你們倆在一起還能照顧阿澤，沒有比這更好的安排。林序他媽根本不懂，他不是你齊淵的責任，是我的。」

  站在林景年背後的林序因為父親的話，愧疚之餘還生出些許可能當初講出來，一切都可以不一樣的假設，齊淵卻只在心中虛嘆一聲。

  他知道，一切都跟林序簡單的設想並不一樣。

  當年收養齊淵齊澤的林景年一定是真心想照顧他們的，可他是個缺席的失職父親，在齊淵看來，他並沒有資格指責吳慧。畢竟在過往的十幾年裡，吳慧因為丈夫的承諾真實地努力過，三個孩子幾乎都是她一個人在王媽幫襯下帶大的。

  難道這些年，以她的性格不曾向丈夫埋怨過嗎，可是林景年替她解決問題了嗎？

  他自大傲慢，以為自己的錢能解決所有問題，可只有親自照顧孩子們長大的吳慧才清楚，這其中有多少複雜迂迴的難處。

  可是這世上有太多像林景年這樣的父親，一旦情況變得普遍，便似乎很容易被人們接受、忽略。在外人看來，林景年在外工作賺錢養家，離家太遠顧不上孩子們，那吳慧在家裡享受著丈夫給予的富貴，便應該一力承擔所有家事。

  在雙方父母生病時，她要及時周到地陪護老人；在孩子需要她的時候，她要無私奉獻全心全意呵護孩子們成長；在面對齊淵齊澤時，她必須拿出對自己兒子的慈愛之心待他們；當與丈夫共處時，她要溫柔體貼不怨不悔……

  吳慧要成為一個人人讚揚的完美omega，需要滿足太多太多的要求，但凡有一點做得不好，鐵定是要落人口舌。

  畢竟人人都知道，她命好，老公不但有錢還專情，孩子不但能幹還懂事，她幾乎擁有了所有omega想要的東西，卻還是在最後晚節不保，落得個惡毒的罵名。

  可是林景年卻能輕鬆地全身而退，在外人眼裡，他依然可以是那個重情義負責任的最佳alpha。

  而當事人們，即使是林序，也能在父母的來回拉鋸中，咂摸出不同的味道來。想明白原來父親口裡的希望是虛無不可期的，可這其中的是非對錯太難辨別，林序是最尷尬的人，他沒辦法深思細想，逃避是最好的辦法。

  夜裡十點，齊淵依舊伏案工作，沒想到，林序來了。

  齊淵打開門有些茫然，林序家裡現在應該快鬧得不可開交了，按他的性格應該會在父母之間努力勸說才對，怎麼這麼晚了還主動來找齊淵

  「你怎麼來了？」齊淵補充了理由，「聽說阿姨醒來看到離婚協議正在鬧。」

  「她應該很快就會回家找我爸，家裡有好幾個律師等著，所以我不想回去，只能來你這兒躲一躲。」

  林序倒是很自然地往裡面走，徑直來到了陽台。

  對於林序的突然到來，齊淵的驚訝散得很快，現在只剩下了躍躍歡喜。突然飄來一陣乾澀的煙味，聞著和他之前抽的不太一樣，應該是齊淵煙盒裡那種。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順走了自己幾支煙，齊淵跟著走向陽台，稀薄白霧繚繞間，他看見林序緩緩搭在欄杆上的手指尖有閃爍的猩紅一點。

  「這座城市對我來說也很陌生，總共沒來過幾次。」林序斜倚著欄杆，擡眸打量著遠處的萬家星河，「我的家在我們一起長大的地方，不是這裡。」

  他吐煙圈的模樣太過老練，浮浮沉沉的煙霧模糊了他半張臉，齊淵皺眉：「你少抽點。」

  沒有接他的話，林序趴在欄杆上，倒是沒再把菸蒂往嘴裡送：「齊淵，你這些年有沒有想過回去看看？」

  「有。」齊淵回答地很快，就跟早就知道林序要問什麼似的。

  林序偏頭斜他一眼：「那你回去過嗎？」

  齊淵順著林序的目光，跟他一起打量這座陌生的城市，心裡泛起不可忽視的複雜情緒：「回去過。」

  這倒是沒想到的答案，林序笑了，沒有轉頭看他：「我沒有回去過，但也能想到，不過只剩物是人非。我媽早就把那個家賣了，所有回憶也跟著日漸褪色，人終究不能逆流溯回，最美好的時光已經過去了。」

  靜置了一會兒，菸蒂前頭已經燒出短短一截灰白殘渣，淡淡的一縷煙在夜風吹拂下歪歪斜斜擦著林序瘦削的肩頭飄向身後，從齊淵的角度看過去，林序像融不進朦朧夜景的一塊白，寂寥得傷心。

  兩個人的思緒都齊齊飄向了遙遠的過去，正如林序所說，青春年少一去不復返，但在齊淵看來，最美好的年華還在未來。

  「那間小小的公寓還在。」齊淵側身看著他笑了笑，「我知道你沒有處理掉，我們找時間一起回去看看。」

  「好。」

  菸蒂已經快燃到盡頭，林序起身左右看了看，沒找到菸灰缸，便捏著菸蒂沖齊淵伸直了手。

  灰白之下藏著蓄勢待發的火星，齊淵牽過他的手將菸頭摁在鐵質欄杆按熄，餘燼落地彈在不遠處的地磚上，再沖林序攤開手心。

  剛按熄的菸頭自然還滾燙，本來是想讓齊淵接過濾嘴幫自己扔，這個人卻仿佛看不懂，林序捏著菸頭白他一眼，隨手扔在他衣服上，心卻揪了一下，看到菸頭落地才平息。

  齊淵撿起菸頭跟上往裡面走的林序，認真地問：「真的就看著叔叔阿姨離婚嗎？」

  「不然呢？」林序用看笨蛋的眼神瞄他，「他們結婚的時候都不需要我同意,離婚就更不需要問我的意見。」

  眼看著已經很晚了，林序沒有離開的意思，從旅行袋裡掏出電腦開始工作。此刻的齊淵最無語且後悔的就是這個套房裡不止一間臥室，整整三間啊。

  很久沒有和林序在這種時間，待在這樣私密的空間裡，安靜相處了。哪怕他們一個在那頭工作，一個在這頭工作，但總歸是很值得開懷的。

  突然，齊淵頓了一下，走過來問林序：「周斯南人呢？」

  聞言林序也是懵了一下，擡眼望向齊淵，心有點虛：「……好像又把他忘在醫院了。」

  已經是第二次了，昨天吳慧被打之後，林序哪裡顧得上周斯南，簡直忘記了這個人。今天……不算很忙，但他爸媽要離婚這種事也蠻衝擊人的，他頭昏腦漲的又把周斯南撇下了。

  周斯南本來該住在林序家裡，但現在林序都跑了，他自然也不敢一個人回去直面未婚夫父母離婚這件大事。好在謝凌知道他們住哪家酒店，幫他定了房間，他才算沒有徹底掉隊。

  周斯南舉著手機控訴:「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這裡根本就沒有我的位置。」

  「那我們換，你來守項目，我去。」謝凌到現在都還在加班，他真心愿意換。

  「有病吧你？安慰人不會啊？」周斯南大怒。

  謝凌忙得不行，把手機放在旁邊，時不時回兩句，根本沒認真聽情敵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