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第 7 章

  走到臥室門口，兩人默契地放輕步子，踩著綿軟厚實的地毯輕手輕腳靠近床邊。

  守在邊上的阿姨沖唐言一點點頭，輕悄悄退了出去。

  條條裹著涼被睡得正熟，額上縷縷黑髮被蒸騰的熱氣熏得微濕，乖乖地順趴著。

  好可愛的娃娃，乖得很。

  唐言一的眼神柔和下來，持續了一整天的暴躁消失殆盡，他側過臉看看趴在床邊的齊澤，伸手故意揉亂他的頭髮。

  

  怕吵醒孩子，齊澤一動不動，面無表情任他蹂躪，眼裡卻滿滿都是笑意。

  此刻唐言一溫柔沉靜的模樣，和進門前判若兩人。

  此後幾天，他們再沒有和林序見過面。

  齊淵總是很忙，他沒有再去過那家酒店。

  等不來齊淵解釋的林序，不甘心自己再去主動追問。

  唐言一又打定主意等自己的朋友過來，努力把林序的牆角徹底撬走，自然也不會努力製造機會。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眼看著已經在臨江待了五天。除了第一日的雞飛狗跳，剩下的每一天都和林序過去的六年沒什麼區別。

  只是他愈發迫切地希望齊淵能告訴他，為什麼會坐牢，又為什麼要說和自己有關。

  可是六年過去了，在他面前的齊淵似乎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改變。

  就像一台年久失修的老機器，你不重重擂他幾拳，他便絕不會主動順暢地動起來。

  這樣的等待使他心浮氣躁，情緒極不穩定。

  方瑩和周斯南都發現了，這對叔嫂卻默契地不提，一個若無其事地工作，另一個無所事事地遊蕩。

  這一日結束會議後天已經黑透了，整個團隊都有些疲憊，大家用過晚飯便各自回到房間休息。

  晚上十一點，林序躲過方瑩和周斯南，獨自離開酒店，打車去了臨江夜生活最熱鬧的街區。

  林序靠在后座，打開車窗，夜風灌進來將他精心打理過的髮型吹得亂七八糟，隨手扒拉幾下，倒是更顯隨性。

  跟在後面的兩輛車早已經暴露在他眼下，他瞟了眼車耳朵上的後視鏡。

  後頭跟車的不懂事，車燈打過來有些刺目，特別是領頭的那一輛霸道得很，瞧著相當沒禮貌。

  第一次來這兒的林序，對整片霓虹璀璨的街區都很陌生，洶湧的人流吵鬧得厲害。林序憑經驗往深處走，在稍微安靜的地段，隨意選了家外觀裝修最合審美的酒吧。

  緊跟他不放的兩輛車一輛停在了酒吧對面，另一輛在經理的帶領下緩緩駛入了員工車庫。

  酒吧里的光線昏暗晦澀，空氣里浮動著細細密密的混雜酒氣，以及經意不經意泄露出來的一些信息素。

  飄飄忽忽的清淺信息素衝來撞去，冒犯地掠過齊淵鼻尖，就跟被人性騷擾了似的。他不悅皺皺眉，將頸後的信息素檢測儀調整至完全屏蔽模式，牢牢鎖死自己的同時，也隔絕了外界所有的信息素紛擾。

  腺體附近一片窒悶，齊淵鼻尖只剩下浮動的菸酒香氣。他站在絢爛迷離的燈光下，眼光掃過觥籌交錯歡笑不斷的人群，輕易地看見了被人群擁在中心的林序。

  他正在和人聊得開懷，隔得遠，伸著耳朵也聽不清他們的話題。

  被人引到昏暗角落裡坐下，齊淵仍然盯著他不放，絢麗燈光變換不停，將他面前的高腳杯映照出了珠光寶氣的錯覺。

  酒吧經理大氣不敢出，給他淺淺斟上第二杯晶瑩酒液，擡眼小心翼翼打量，卻發現齊先生依然興致缺缺，幽暗的目光似乎定在另一邊的弧形吧檯附近。

  胡桃木色的吧檯，平日裡很是寬敞夠用，眼下卻有些擠擠攘攘。三三兩兩陸陸續續走過去的客人，將吧檯堵得水泄不通。

  他們圍繞的中心是一位隨性散漫的青年人，遠遠的本應該辨不清第二性別，但他舉手投足間的氣韻，配上那虛虛的輪廓，卻叫人一看就知道這是個omega。

  恍然大悟的酒吧經理識趣地退下去，按不住好奇，還是在靠近吧檯時，斜著眼珠子細細打量了一番這個吸引了一大圈AABBOO的青年omega。

  酒吧里美人常見，但是ABO通殺的美人不管在哪裡，都不能算平常。

  齊淵在沙發上坐得筆直，面上氣定神閒，只有那雙銳利的眼睛一錯不錯地盯住了林序不放。

  那麼多人擠著林序，什麼香的臭的都圍住他，那邊的空氣肯定不太清新。齊淵這樣想著，有些擔憂地蹙了蹙眉。

  以前的林序人緣也很好，算得上比較健談，但現在的確更張揚了一些。

  張揚這個詞好像有些過分了，不太恰當。齊淵及時糾正。

  他只是和人交際時，更加遊刃有餘了而已，這應該算進步才對。

  突然，他目光一緊，起身大步衝過去，推開人群，扯起中間的林序就往外走。

  人群一下沸騰起來，兩秒後，被齊淵帶來的人輕易壓制。

  酒吧里瀰漫著詭異的安靜，所有人的目光緊隨著拉拉扯扯走出去的齊淵林序，心裡全都瞭然地「哦——」了一聲。

  不同於裡間的光影曖昧，門外是一條狹窄的幽暗走廊。

  粗糲紅牆兩側堆放著數不清的雜物，幾乎沒什麼燈光，林序根本瞧不清腳下，不敢大步疾跑，卻被齊淵扯得踉蹌了一下。

  齊淵轉身接住林序，還沒說話，便被不高興的林序踹了一腳。

  借著壁角微弱燈光，林序瞧清了齊淵緊繃的神色，他滿不在乎地夾著指尖香菸繞來繞去玩著。

  齊淵垂眸看他手裡那支細白的香菸，在昏黃燈影下，隱約可見螢光閃爍。

  「酒吧里別人遞過來的煙不能抽，扔了它。」

  「我看起來那麼無知嗎？」林序擡眼瞄他，「他點了我又不一定要抽。」

  齊淵面色稍緩，補充道：「聞到了一樣有效果。」

  林序舉起香菸在齊淵面前晃了晃，浮起一股淺淡的菸草氣息，慢悠悠諷刺：「怎麼？聽起來這裡很有些故事，不過你是怎麼知道的。」

  不太舒服的味道撲過來，齊淵扭過臉，將信息素檢測儀的模式調整至正常。

  正常來說，omega獨自一人到酒吧這種營業性娛樂場所，必然會佩戴信息素檢測儀。有些酒吧的氛圍燈頗有名堂，必要時AO都會像齊淵那樣開啟屏蔽模式，以免不經意間騷擾了別人，或者被人騷擾。

  出來玩，大多人都不想惹上麻煩。

  可是齊淵調整模式後，發現林序並沒有佩戴信息素檢測儀，他的信息素在酒精和氛圍香薰的共同引導下，已經很不平緩。此刻馥郁玫瑰鬆弛豐潤的程度，簡直和他倆當年獨處時沒什麼區別。

  所有靠近他的AO都會認為他在示好，在發出信號邀請大家一起玩。

  以往的尾隨觀察都在暗處，齊淵不但開啟了屏蔽模式，阻擋不安分的信息素侵擾，還和林序保持著不被發現的安全距離，一直都沒發現異常。

  直到今天……

  齊淵深吸一口涼氣，驚覺林序應該早已經多次不佩戴信息素檢測儀，隨意出入酒吧玩樂。

  剛才鬆緩的神色再次嚴肅起來。

  林序狐疑地看住他：「可別告訴我，這個酒吧也是你的。」

  「不是。我的酒店裡也有休閒娛樂的地方，你可以就在那邊玩，不要一個人去不熟悉的地方。」

  齊淵居然敢不高興，還敢安排他？

  手裡的香菸已經把玩了好幾圈，林序捏著它伸向齊淵。

  「給我點上。」

  話音未落，手上便一空，齊淵將那可疑的細煙奪過來扔到牆邊。黑皮鞋踩上去，腳尖使力踩扁後，再蹭著塞進了一個橙色儲物箱的底部，只漏出扁扁的一線白。

  走廊昏暗，林序的視力遠沒有受過特殊訓練的齊淵這樣銳利，他抿著唇，摩挲了幾下方才捏煙的手指。

  齊淵低頭掏出一盒煙，打開鐵灰色的鋼製煙盒，三指併攏抽出一根中等粗細的木色精製香菸，頓了頓。

  他垂眸側眼靜了靜，才將捏在手裡的香菸遞了過去。

  「這煙有問題，換我的。」

  林序的目光順著齊淵垂下的濃密眼睫，緩緩下移，探出修長手指夾起煙，指畔擦著溫熱手背輕掠而過。

  齊淵拿打火機的手有些麻，但還是穩穩維持著等待點火的姿勢，一動不動。

  青灰色的打火機，磨砂質地，即使看不清雕刻的繁複花紋，林序也知道價格不菲。

  他玩味地將菸頭抵在齊淵的打火機上，貼著出火的小孔緩緩打轉。

  「什麼問題，迷藥嗎？你給的就一定沒問題嗎？」

  昏暗的環境裡，只有彼此的眼睛亮得驚心。齊淵看著他不說話，手上的打火機被他的菸頭緊密貼住點了又點。

  林序微微仰起臉看他，水盈盈的眼睛裡一片氤氳纏綿，瞧得齊淵有些發愣。

  他蹙著眉想要開口解釋，又聽見林序淺笑著問：「所以，你的煙有問題嗎？你就不會害我嗎？」

  「我的煙沒問題。」齊淵面色平靜地捏著打火機在指尖轉了一圈。

  林序抿著笑，將香菸含在唇間，沖齊淵勾勾手。

  「嚓——」的一聲，打火機躍動起一簇藍焰，在窗邊微風吹拂下有些飄忽不定，齊淵一手並指護住火苗，一手托住打火機身，上前一步。

  幽藍火焰泛著冷白的藍光，照亮了彼此靠近的面龐。林序眯眼偏頭，探出手扶住打火機身。藍色火舌纏繞著菸頭，迅速燃起猩紅一點。

  他的手指有些涼，永遠比齊淵的溫度低一些，滑得像嶄新的絲綢錦緞。齊淵悄然竊喜，勾了勾唇。

  火光乍滅，林序收回手夾住香菸，深吸一口氣。陌生的苦澀幽香令他不習慣地皺了皺眉，頓了頓適應些，方才眉目舒展地沉浸在一片繚繞煙霧之中。

  奶白煙霧模糊了他的面容，朦朧清冷的身影，像極了齊淵夢裡的林序。

  可望不可及。

  猩紅光點明滅中，齊淵安靜地一言不發。林序也不搭理他，半倚在敞開的窗邊，淺淺吞雲吐霧。

  等到林序指尖那一支煙徐徐燃盡，他夾著菸頭扔向毫無存在感的齊淵。

  菸頭彈中挺括的黑色衣角，再跌落地面濺起微弱火星，林序瞥了他一眼，冷哼出聲。

  「說說你坐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