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家

  回顧家

  沙發後面站著一個有點小帥的男孩子, 咧著嘴喊：「姐！」

  顧溪看過去，一眼看出那是顧承。

  變化很大，比顧宏大概要高一個半頭。

  能從硬朗的五官里看出小時候的模樣。

  客廳里那麼多人, 也只有顧承讓顧溪平靜的臉上有了裂縫。

  她抽出被姑姑握著的手，起身繞過沙發走到顧承身邊。

  「你、你長高好多了。」

  

  顧承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是啊, 這麼多年過去了不長不行啊。」

  「……」顧溪那一刻是難受的。

  顧宏周小萍顧承還有她的那個家裡, 在這十年來她一旦想起來最大的愧疚就是顧承。

  因為顧家人重男輕女, 她曾經打心裡沒把顧承當弟弟，甚至有些怨恨。

  可家庭破碎的時候，她顧溪能自力更生, 遠離那幫親戚不受摧殘。

  但顧承不行, 十年前他受顧家人寵愛, 十年後他受顧家人各種壓制教訓, 接受不了父母離異的他在初中時逃課逃學沒少折騰。

  那時候所有人都罵他不懂事，他跑進網吧打視頻給她。

  隔著屏幕掉著眼淚說：「姐姐, 我真的好想跟你一樣離開這個家，離開這些親戚。他們只會說媽的壞話, 只會教訓我要恨媽，只會說我不懂事。」

  「爸爸每天都罵我, 他還會用鞭子抽我。」

  顧宏打罵顧承，甚至用鞭子抽顧承，顧溪原本以為是顧承說謊。

  畢竟顧宏那麼愛唯一的寶貝兒子。

  在顧宏和周小萍辦離婚證那次她回家特意看顧承。

  曾經胖墩的男孩臉瘦得皮包骨, 透過大門中間一小塊洞望著她。

  她說：「顧承你給我開門。」

  因為瘦, 他一雙眼睛顯得很大, 淚朦朦望著她。

  「姐, 我被爸鎖在家裡了，我出不去, 開不了門。」

  然後，顧溪搬來幾塊磚疊起來，踩上去小心翼翼翻過豎著玻璃片的牆。

  手被玻璃片劃出一條口子流血，她來不及喊疼，就因看見靠牆站著的顧承難受地掉眼淚。

  曾經驕傲不可一世的男孩瘦瘦巴巴站在那，眼神里寫滿了委屈傷心。

  他身上的短袖短褲髒得看不出本來的顏色，露在外面的胳膊和腿上全是一條條鞭痕。

  「你身上怎麼回事？」

  顧承掉著眼淚抽噎說：「沒關係，不疼了。姐姐你別走，別像媽媽一樣走好不好？」

  那一次，她本身是想為了顧承不走的。

  沒有一個女人的家庭一團亂，飯碗丟的到處都是，飯菜看著像豬食。

  家裡的衣服鞋子也是亂七八糟的，盆里泡了一盆沒洗的衣服鞋子，顧宏工地上幹活的衣服很多灰塵，盆里的水又黑又渾。

  她和顧承面對面哭了一場，忍著眼淚清掃一下家裡，給顧承做了一頓飯。

  顧承邊吃邊哭，一直念叨著叫她別走。

  回來的當天，顧宏當著她的面又抽了一頓顧承，一開始她被嚇得渾身顫抖不敢吱聲。

  後來顧承慘叫著喊別打了疼，像一條蚯蚓在地上扭動。

  她實在受不了，尖叫著撲上去擋在顧承身上，顧宏的鞭子打在她身上疼得猶如皮開肉綻一般。

  只是兩下而已，她就那麼疼。

  可顧承挨下那麼多下，得多疼啊。

  那時候她是真的想留下來，代替周小萍盡責照顧顧承。

  但沒幾天她就食言了。

  她回來第二天就一堆親戚跑上門給她說親，個個給她介紹男人，說她一個女孩子要趁年輕找個好男人。

  那年她才十八歲而已，她有她的夢想，她可以為了照顧顧承放棄她的夢想。

  可是她做不到為了顧承去相親，和一個自己不愛的男人結婚。

  大家逼得她沒辦法了，她不想再待下去。

  後來，她走了，顧承更加叛逆，顧宏便將顧承送去了封閉式學校。

  進了封閉式學校，顧承倒是安靜了，成績雖然不怎麼好，但再也沒有逃課逃學。

  她有時候想，她在顧承生命里應該也是一個騙子吧。

  他那時候唯一能信任的姐姐，但是姐姐撇下她走了。

  「姐，我有好吃的。」眼前大小伙子咧嘴沖她笑，將她從斑駁的記憶里拉回來。

  「什麼好吃的？」

  顧承朝大家看了看，拽了拽顧溪的袖子，「你跟我去房間。」

  她跟著顧承進他的房間，房間裡簡單卻整齊。

  顧承從衣櫃裡提出用塑膠袋裝著的一大包，「姐你過來看看，你想吃什麼自己拿。」

  塑膠袋裡除了零食還有水果，各種各樣的。

  顧溪有些好笑：「你怎麼還跟小時候一樣好吃。」

  「欸你弟弟我從小就是個吃貨唄。」說著，顧承剝了個果凍塞進嘴裡。

  顧溪望著他，忍不住開口：「顧承你有沒有發現那個阿姨長得有些像媽。」

  「沒發現。」顧承又剝了個果凍塞嘴裡，「一點都沒發現。」

  顧溪默了下，知道他是故意這麼說的，換了問題問：「當初我撇下你離開，你怪我嗎？」

  「不怪啊！」顧承這次盯上了姐姐的眼睛，很認真地說：「雖然小時候不懂事會怪的，但是現在不怪了，我知道我跟姐姐在這個家裡是最慘的，小時候我不懂事讓姐姐吃了很多苦。」

  「……」顧溪張了張嘴，嗓子眼被什麼堵住了，說不出話來。

  「我都聽說了些，他們說你不聽話，想給你介紹一個不錯的男人要你結婚，你不聽話跑了。要是我我也跑，幸好你當初沒有因為我妥協，不然要嫁了一個不好的男人，我就成了罪人。」

  曾經乖張的弟弟如今說出這般理解人的話，說不感動是假的。

  從回到楓城到現在，顧承破了她心裡一道牆。

  她不渴望有人理解她，偏偏顧承理解了。

  就像顧承說的，這個家裡他們姐弟倆是最慘的。

  她想以後彼此之間更應該多照顧，她做姐姐以後要多照顧弟弟才是。

  「你們姐弟倆躲在房間裡做什麼！」

  顧宏兇巴巴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顧溪瞬時身體一僵，顧承拍她的肩膀，小聲說：「沒事，他就那個德行你別理他就行。」

  隨之姐弟倆出去，顧宏嚴肅地掃了眼顧溪，命令道：「去幫你阿姨做飯！」

  顧溪看向廚房，陳佳苹揮著鍋鏟在忙碌，身邊有個女孩子在幫忙。

  十幾個人的菜做起來的確辛苦，她便聽話的過去幫忙。

  陳佳苹客氣了幾句，見顧溪執著的要幫忙，就邊忙邊聊起來。

  「溪子現在做什麼？」

  「醫生。」

  「啊醫生是個好工作啊，分配在哪個醫院啊？」

  「市醫院。」

  「哎喲你爸都沒跟我說過呢。」

  顧溪想了下，「我沒跟他提過。」

  「你爸還是疼你的，你以後要多和我們聯繫，多回家。」陳佳苹扭頭朝剝大蒜的女兒喊：「你叫t人沒？這是你和你顧承哥的姐姐，以後記得叫人啊！」

  不到二十歲的女孩看了看顧溪，沒什麼表情叫了聲『姐』。

  顧溪淡淡點頭表示回應。

  陳佳苹：「你找男朋友了嗎？」

  「剛回來，工作上很忙，暫時沒這個打算。」

  「哎，女孩子不要太事業心了。我有個兒子和你差不多大，等年底他回來了我介紹你們認識。」

  蹲在地上剝蒜的陳巧古怪地看了眼陳佳苹，「媽，我這蒜剝夠了嗎？」

  陳佳苹看了眼，「夠了夠了，你再洗幾個辣椒。」

  趁著母女倆對話，顧溪轉身去一旁清碗筷，遠離陳佳苹。

  吃飯時，陳佳苹十分殷勤，特別是對顧家一個單位上有職位的親戚殷勤得不像話。

  各種給那位親戚夾菜倒酒，反觀對顧宏都沒那麼殷勤。

  一個勁：「來來來，小王你嘗嘗我這個菜味道怎麼樣。」

  「來來來，小王再喝一口，這個酒是我們家自己釀的，味道可好了。」

  「……」

  顧溪好幾次忍不住帶著吃瓜對陳佳苹看，對那位親戚的妻子看。

  成年人的世界裡最講究一個分寸和禮儀，陳佳苹的禮儀明顯過頭了。

  只針對一個人的熱情禮儀、討好，味道就變了。

  飯後，一幫長輩架了兩張桌子打牌，顧溪去洗碗。

  嬸嬸突然來到她身邊，小聲八卦：「溪子你發沒發現你這個後媽跟你媽長得特別像，那張臉那五官有八成像，要不是身高高你媽太多，我第一眼差點就把她當成你媽了。」

  「是有點像。」

  「哎，說到底你爸心裡還是放不下……」

  顧溪沒再接話，手裡的一個碗碰在鍋里發出挺大的聲響，嬸嬸轉身回了牌桌看他們打牌。

  洗完了碗筷，她準備走，顧老太太弓著背來到她面前。

  「你爸年紀大了，你要多回家啊。」

  顧溪點了下頭，見老太太駝著背站著吃力，伸手把她扶到一張椅子上坐下。

  老太太順勢握住她的手不讓她走，「溪子啊，我知道你記恨我，你當初幫著你媽對付你爸我太生氣了，才會追著你罵。」

  顧溪沒什麼表情，她記得那次。

  第一次見識到奶奶的厲害，以往別人跟她說她還不信。

  周小萍被顧宏打了一頓不回來，她幫周小萍清了幾件衣服送去，被奶奶追著幾百米遠各種咒罵。

  望著眼前老人皺巴巴的臉，她怎麼和一個老人計較？

  「都過去了，您不必放在心上。」

  「你媽當初做錯事了，你爸氣不過才打她的，你爸那麼好面子的一個人……」

  「奶奶，我還有點事得走了。」

  那年陳年舊事都在她心裡忘不掉，她不喜歡別人對著她總是提起。

  只想儘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