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恨之淵（九）

  離恨之淵（九）

  煙歸迷茫地望著那清冷絕塵的鮫人, 他的面容隱在迷濛水霧之中，影影綽綽並不十分明晰，然而周身氣質冷冽脫俗, 是她從未見過的, 極致的簡單與極致的寧靜融合，波瀾不驚如深海之水, 讓人覺得其胸懷寬廣，能載萬物。

  天君未料離恨之淵的結界居然不攻自破，而多年故人重逢, 他竟只是冷漠地掠過自己，望向那人。

  看來他的猜測果然沒有錯。煙歸果真與沉淵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天君心中覺得諷刺, 面上還是慢悠悠開口：「沉淵, 別來無恙啊。」

  沉淵

  雪盡覺得這個名字熟悉又陌生, 一時想不起來。倒像是在哪本古籍上讀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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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煙歸眼皮急急一跳, 喃喃重複了一遍「沉淵」，雪盡沒有聽清, 忙低頭側耳傾聽, 煙歸說不上來什麼感受，為何一聽到這個名字便有說不清的淡淡悲傷纏繞在心頭, 最後只是嘆了口氣，「好熟悉的名字, 他竟還認識我……」

  雪盡有心想要安撫幾句, 但又覺得自己或許也只是局外人, 於是只是將煙歸的手牽得更緊了，十指相扣, 表示自己一直在她身邊，無論發生什麼都不離開。

  沉淵見到二人緊扣的雙手, 收回視線，淡淡擡眸，望向雲巔上的天君，他覺那金光有些許刺眼，遂撩起衣袍遮眼，半是慵懶半是漠然地道：「你也來了啊。」

  天君心中微慍，什麼叫他也來了難道他不能來嗎？

  他神色不變，微微一笑，卻虛偽得令人頭皮發麻，「這麼多年了，自然還是要來看看故人。」

  看看你死了沒有。

  沉淵似乎沒有聽懂天君的言外之意，或許聽懂了但並不在意，他悠悠一嘆，似是詢問：「今夕何年」

  他定不是在問人間的紀年，煙歸和雪盡十分自覺而有默契地緘口不言。

  死寂般的靜默。

  天君面無表情，語氣沉緩：「距祖神開天闢地已過七十四萬七千八百年整。」

  沉淵眼中閃過轉瞬即逝的一絲哀傷，隨即恍然：「原來我沉睡了十萬餘年。」

  「那月黎還好嗎？還有縛昭……」

  「你若是真的關心，便自己出去看看，看看這人間變幻了幾輪天地。」天君冷冷打斷。

  沉淵性子極其溫和，語氣淡然，仿佛並不因此事遺憾，「你知道的，我出不去。」

  直到此時，雪盡終於憶起來了。

  大荒冊稱，祖神於洪荒中開天闢地，此後地陷東南，濁氣下沉，生離恨海，人煙罕至，舟楫罕到，是故瘴氣堆疊，積重難返。一鮫人應天地運勢而生，名為沉淵，貌昳麗，姿清逸，骨清絕，一曲可傾倒眾生，且有淨水之大能，月半之時常倚舟而出，蓄靈吐氣，踩海縱歌，自此沙淨水明，鳥雀呼鳴，此地漸成幽絕佳境。

  他在手心捏了個訣，將這沉淵的身世大致講給了煙歸。

  「可是他為什麼認識我？」煙歸擰眉不解，難道她的記憶是殘缺的？

  雪盡也不明白他們之間的淵源，沉淵是和他父親一輩的古神。而二十三萬年前離恨海便陷落過一次，那時沉淵以一人之心魄，化了定海珠將離恨海固定，而他自此只能生生世世長困於此。

  沉淵再次望向煙歸，眼底是她讀不懂的哀傷，他開口輕輕喚她：「煙歸，過來。」

  煙歸和雪盡對視一眼，有些不確定地慢慢往前，走到了沉淵眼前，二人隔著一汪海水對望。

  水流淙淙，他們之間，隔著的似乎不是難以跨越的深海，而是經年難返的悠悠歲月。

  沉淵對她的記憶，對人世的記憶還留在十萬餘年前。而煙歸在他沉睡的時光里已越過了數座山巒，行過無數歧路，或許她行過的路在他的印象里，曾是一片汪洋，她見過的滄海，也曾田連阡陌。

  一切都變了，一切又好像沒變。

  「你變了許多。」沉淵為她陌生而迷茫的眼神而心驚，他心頭生出淡淡悲傷，可又覺得這也許早已註定，他不該為此遺憾。

  煙歸望著他的眼眸，不自覺地被吸引。

  沉淵同她見過的任何人都不一樣，分明美得驚心動魄，但眼底的那一抹淡然使得再多的綺艷明麗都化作被雨水洗過的幽靜青空，是深海明珠，也是荒山明月，所有的光輝如春雨潤物無聲，化為天地間最澄澈，最乾淨，最寧靜的一道眼波。

  即便是她忘了一切，他也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始終平靜地凝視著她。

  他說她變了，可是她什麼也不記得了。

  煙歸心中打起了退堂鼓，不安地捏著袖子想要退後。

  天君的一道冷笑如驚雷乍破天際，「原來你們竟是同根同源，沉淵你萬年前便算到天地必有一劫，所以造了這樣一個人出來替你化解劫難嗎？」

  沉淵沒有否認。

  天君的猜測在今日總算得到徹底的驗證。

  難怪他總覺得煙歸的眉眼像極了一位故人，難怪她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飛升成上神，也難怪她的行為處事都令他厭惡至極，也難怪區區一個小神，他竟無論如何也沒辦法殺死她。

  原來如此。

  原來她如沉淵一般，是與天地共生之人。

  沉淵凝視煙歸已久，察覺到一絲古怪，眼中驀然閃現一道奇異的光，他擡手劈向煙歸，煙歸怔了一怔，沒有躲，倒是雪盡眼疾手快，一把攬住她躲開，那算不上的攻擊沒有落到實處，卻擊落了煙歸懷中藏著的那面鴛鴦古鏡。

  足有二人高的古鏡被她收納起來，變作了手掌心大小的小鏡子。

  沉淵臉色一沉，拾起那鏡子，隨即冷眼看向天君，「你想用這種方式殺了她？」

  天君唇角笑意更甚，為沉淵此刻的情緒波動感到新奇，他毫不在乎地擺手，「你看見我動手了嗎？這東西是她自己搜集的。」

  煙歸聽到此，臉色有些發白，她收起這鏡子確實是存了自我了結的心思，若說之前她不知道天君為何要大費周章，那麼在此刻，一切都很明了。

  原來她是被沉淵創造出來救世的，沉淵是天地靈物，不老不死，那麼她也是如此，而這鴛鴦古鏡和鮫綃燈，想來便是唯一能令她寂滅之物。

  而這鮫綃定不是普通鮫人所織的綃……

  煙歸心緒紛繁，恍惚間一道聲音猝不及防地闖入腦中。

  「臨水敲月，踏海縱歌固然有趣，然困於這離恨海日久，不知人間歲月幾何，甚覺枯燥乏味，便裁這鮫綃作你皮肉，融我一魄作你精魄，滄海為骨血，冰雪為心魂，賦你生機，從此常伴我身，排解萬年孤寂。」

  「然卿一生註定隨波逐流，不由己身，有朝一日大廈將傾，須卿獻身於世，不知卿可曾願意？」

  煙歸霍然擡頭，怔怔望著沉淵，所有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沉淵舊時的面容近在眼前，他坐在一葉扁舟之上，有些悵然地望月，明月映照在他臉龐，白如積雪，「也罷。願你此行人間經年，修其身，悟其道，莫爭是非，惑破心空，痴心燃盡，終成神靈，方可障百川而東之，回狂瀾於既倒。」

  「春風自有期，煙雲有歸時。便為你賜名煙歸吧。」

  最後的記憶是，她坐上了沉淵伊始便為她打造的命運之舟，孤身一人航向未知的錦繡人間。

  天君見她臉上神色變幻，好不精彩，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喪鐘，沉沉鳴響，「想起來了？多麼可悲啊，最後的結局還是要隕滅，可這世人對你如何，這千年來，你還不清楚嗎？」

  「你在乎誰，你身側之人嗎？那你便自我了結，燃鮫綃，引魂焚之。」

  「閉嘴！」沉淵和雪盡不約而同地怒喝道。

  天君偏不如他們的意，他知道濯羽想要靠燃心火助她回到過去，可是過去其實是無法被改變的，那些濯羽自以為消除了的執念，最後都反噬他身。

  「你身上被下了縛神咒，這是祖神留下來的詛咒，無解的。若你執意要去解決這與你無關的離恨海之禍，你猜濯羽會不會幫你呢？你還想害死多少人？」

  雪盡面色一沉，猛地向雲巔之上劈去一道狠勁靈力，霎時夜色被割裂，照出天君的森冷眸光。

  他毫不示弱地還擊，道道金光如流星般簌簌而下，劈得海面激盪，游魚潛逃。

  沉淵看不下t去，以掌結印，落了一道結界去抵禦天君的攻擊，「孤瀾，你究竟意欲何為？」

  「我只是想讓你們明白順天而行這樣簡單的道理。離恨海陷落是萬年前便推演出來的天地浩劫，你卻妄圖造出這麼一個人來同天對抗，豈非螳臂當車，不自量力？」

  「祖神隕滅數十萬年了，你還在這裡談什麼天道！月盈則虧，物極必反，你何嘗不是另一種執迷！」

  沉淵毫不贊同，狂風吹得他青絲亂舞，衣袂飄舉，魚尾攪起一片驚濤駭浪，瀲灩水光拍打在煥彩魚鱗之上，襯得其淒清而艷絕。

  天君掀髯而笑，笑得令人毛骨悚然：「天道，非我孤瀾一人之道，是天地萬物自然而生之序，一如生老始終，不可解，不可逆，不可破，強行為之只會反噬其身。」

  「天地之劫，不可避免是為天道，可自有人願赴湯蹈火，以血肉祭天，以信仰鋪路。屈服於命的，都是懦夫，而天生萬物以來，不屈者不計其數，向心而行，逆天而行，這也是天道能控制得了的嗎？」

  天君望著下首的沉淵，又轉向煙歸，那個生來便沒有選擇的女子，笑道：「那你問過她嗎？她可願為你的道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