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2024-09-14 15:28:51 作者: 蠍子蘭

  第92章

  王修對著曾芝龍微笑。

  曾芝龍對著王修微笑。

  他們兩個用銃托相對,宗政鳶總覺得他們隨時會調轉銃口給對方一下,所以他默默地把白敬拽到自己身後。

  曾芝龍脖子上被攝政王扎穿了皮肉,血染白色領巾,驕傲的花朵一樣慢慢盛放。曾芝龍手沒放下,木托瞄著王修:「王都事。」

  王修手裡的銃托瞄準曾芝龍:「曾官人。」

  曾芝龍手裡的火銃做工精美,彎把木托鑲嵌寶石,在陽光下一晃一晃。王修手裡的火銃幾無修飾,也無鑲嵌,木彎把就是個木塊,勉強有些打磨。

  曾芝龍道:「到底是天朝華夏,太平盛世時,人心宏拓,眼界闊大。可惜就是不往外看一看。」曾芝龍手中火銃一旋轉,銃口正對王修:「王都事請了,我的火銃,是三眼的。」

  王修一揮手,讓所有人都別動,尤其是老李,老實呆著。他也瀟灑一轉火銃,銃口瞄準曾芝龍:「曾官人客氣。雖然我的火銃是單眼,所以射程與火力全都足夠。畢竟要殺人,一下也就是了。」

  兩把火銃,造型對比更強烈。王修的火銃外形樸拙完全沒裝飾,一個能殺人的短棍子。曾芝龍手裡真正從泰西宮廷裡帶出來的火銃鎏金描銀鑲寶石,奢侈華貴。兩人端著槍瞄準對方,全都,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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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官人說得是,如今大晏鼎盛太平,晏人是該多聞而擇,多見而識,然而卻要一以貫之,這個『一』便是中央華夏。曾官人問殿下自己是華是夷,問殿下做什麼?要問曾官人自己。心在華為華,心在夷為夷,曾官人心在哪裡?」

  曾芝龍眼睛微微一眯:「我心自然在華,只是殿下不信,王都事不信,沒人信。」

  王修逼近一步:「在心,亦在行。世宗三十三年五峰船主王直部下引導倭寇一萬多人駕船一千多艘登岸舟山象山,進犯浙江劫掠巨浦海寧崇德德清,圍攻杭州,血流數十里外匯聚成川。曾官人怎麼看。」

  曾芝龍瞄準王修,也上前一步:「非我如何看,《倭變事略》說,『王直始以射利之心,忘中華之義,入番國以為奸。勾引倭寇,比年攻劫,上有干乎國策,下遺毒於生靈』,是為惡貫滔天,神人共怒,萬無可赦。然而徐文定公在《海防迂說》中也提到,『王直向居海島未嘗親身入犯,招之使來,量與一職,使之盡除海寇以自效』。我非王直,如何對王直,那是君主的事情。君主本人足夠明智,當然就有足夠的決斷!」

  李奉恕一愣,徐文定公還說過這個?

  王修前進一步,略略偏臉,銃口瞄曾芝龍的眉心,喉嚨——

  「朱九德親歷倭變慘相,耳聽目睹,字字皆是真血。徐文定公遠在京畿,自可說王直未曾『親身入犯』,我竟不知與『部下入犯』有何區別。即便量與一職,也只是『或可』除海寇。王直心不在華,亦不在夷,只在利。今日為了走私劫掠生靈塗炭,明日亦可為了官爵厚祿背主棄德!」

  曾芝龍抿著嘴向前一步,與王修的火銃同時頂住對方的心口。曾芝龍猙獰微笑:「王都事說得是,《自明疏》毫無用處,論跡不論心,王直若真能奉國靖海,也不用什麼『自明』,我這便記下。」

  王修咬牙跟著笑:「曾官人心向大晏,我也是明白的。這樣火藥後裝三眼銃,得來必定非常不易,也能想到獻與大晏,這份心意難能可貴。畢竟海商獻銃,曾官人是第一個。」

  王修和曾芝龍對視,手中的銃死抵著對方心口,火藥瀰漫,一觸即發。

  李奉恕伸手把他倆的銃掰下來:「行了。」

  皇帝陛下一早起來,罕見地精神不錯。富太監這幾日看著,隱約覺得曾家的小子好像有點辟邪的作用,伴駕以來,皇帝沒有夜驚,用膳也爽快。早上太后身邊的管家婆過來問安,富太監細細地把近況說了。管家婆心酸嘆氣:「聖人也是難……」

  富太監看宮侍們伺候皇帝和小曾官人洗漱,拉著管家婆低聲道:「壽陽大長公主殿下進宮了麼?」

  管家婆點頭:「昨天夜裡便來了。殿下進宮,聖人心裡能鬆快點。」

  曾森沒給人這麼伺候過,非常不舒服。他自己刷牙洗臉換衣服一刻便好,七七八八一堆人挨個在他臉上抹一下算伺候過,活倒騰一個時辰。所以曾森反抗,誰也不許近身,自己利索地把自己收拾爽利了,然後趕走給皇帝系衣帶的宮女,親自幫皇帝陛下系衣帶。皇帝不解:「你在做什麼?」

  曾森板著臉:「人多,不舒服。」

  用過早膳,內務府送來工部做好的各色船的模型。皇帝陛下對航海很有興趣,命工部照做一些小船模型來。工部做得精妙,一艘艘只有皇帝陛下手掌大的海船,桅帆槳都栩栩逼真。

  這些船曾森倒是都認識,不知道漢語怎麼叫,跟皇帝陛下說西班牙語的名稱。大方桌面鋪著海圖,曾森把模型一搜一搜擺上去,列成一個船隊,旗船面向皇帝陛下,曾森晃一晃船帆。

  皇帝陛下驚奇:「這又是為什麼?」

  曾森嚴肅且恭敬:「致敬陛下。」

  巨大的船隊密密麻麻壓著海圖上的海域,幾乎看不到藍色。大晏不光疆域廣闊,海域更是接著天。皇帝陛下仿佛真的看到這樣輝煌的船隊在大洋面劈波斬浪,拓海開疆,心裡一動:「等卿長大,朕封卿為靖海王。」

  富太監連忙出聲:「陛下!」

  皇帝神色莊重:「朕知道,帝王一言九鼎,金口玉言。這並非兒戲,只盼卿以後能肅清海寇,平靖海洋。」

  曾森眨眨眼,也不知道他聽懂沒。不過無論皇帝說什麼,他都不會有異議,並且,執行到底。

  李奉恕手裡拿著兩把銃,掂一掂。一把精美,一把粗獷。

  「卿的苦心,我當然都知道。一把泰西銃,精緻繁複,三眼齊發,決不可小覷。大晏自己的銃雖粗獷,貴在火力更佳,各有所長。」

  他把火銃向後一遞,遞給宗政鳶。宗政鳶立刻拿著兩把火銃,面色微沉。曾芝龍眼睛跟著那把粗獷的火銃走:「只是不知道咱們的火銃是哪位高人做出來的?」

  王修平復心情,聲音溫和:「說起來,也是個有趣的書呆子。姓李,殿下的堂弟。」

  李奉恕想起李在德,看宗政鳶:「李在德在登萊修火器如何了?」

  宗政鳶道:「大連衛的船隻分批次到山東,已經抵達三批。李巡檢上書要求留在登萊檢查這些火器。」

  李奉恕把手裡的槍插回兵蘭,長長一嘆。這才是他最心煩的。

  遼東。

  攝政王要求大連衛水師渡海去山東,什麼意思太明顯了。第一批船走得時候人心就浮動。

  王者降罪,責罰,都不可怕,最可怕是失去信任。遼東最要命的是非漢族裔太多,甚至還有建州跑回來的漢人。如何證明自己的忠誠。

  如何證明自己的心在華不在夷。

  旭陽在大連衛港口送了李在德,返回總兵寨。他答應李在德幫忙照看鄔雙樨,就一定會辦到。

  進入鄔雙樨營房前,旭陽略略一頓,把李在德送他的「德銃」配在腰帶上,還往前扯一扯,力圖顯眼。然後,一打帘子,推開營房的門。

  鄔雙樨還是趴著,聽見響動,轉臉看旭陽進來,目光一下落在旭陽腰間。他一愣,抿嘴微笑。

  旭陽面無表情看看他,又看看他的傷口。

  「他送你的。」

  「嗯。」

  鄔雙樨輕嘆:「傻歸傻,招人稀罕。」

  旭陽默默點頭。

  兩人對著也無話,旭陽轉身要出門,鄔雙樨叫住他:「唉。」

  旭陽轉回身,低頭看鄔雙樨。

  鄔雙樨趴著,盯著旭陽看:「一直也沒問你。你……怎麼看韃靼?」

  旭陽也看鄔雙樨,微微仰起下頜:「什麼怎麼看。」

  鄔雙樨低嘆:「萬一開戰……」

  旭陽就那麼站著,伸開手,坦蕩蕩迎著鄔雙樨的目光。

  鄔雙樨挑眉,旭陽伸展雙臂:「你看我的鎧甲。」

  晏式甲。

  鄔雙樨笑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論跡不論心。多謝。」

  旭陽垂下眼睛,不再說話,轉身出門。

  鄔雙樨趴著,自言自語,如果「跡」也沒人信了,那要怎麼辦。

  鄔雙樨沒有感染,好得很快。旭陽告辭,返回廣寧衛。鄔雙樨自己找了個由頭去大連衛,在港口坐著。他現在落個毛病,總是咳嗽。大夫說是那個帶倒鉤的箭頭鉤傷了肺,很難痊癒。鄔雙樨現在都不想照鏡子看到自己。臉上有疤,腳上缺腳趾,肺還有毛病。

  他坐在港口,看大海。

  磅礴,雄渾,平靜,暗流洶湧。

  他想那隻傻狍子,就在海對岸。不知道在做什麼?想著想著,鄔雙樨大笑,笑得咳嗽,一邊咳嗽一邊嗔道:「明明是只傻狍子,怎麼那麼招人,你怎麼那麼招人,嗯?」

  他說話聲音不大,仿佛情人間溫存時的調情。再大聲傻狍子也聽不到。海太大了,風一吹,全都散了。

  港口的人很好奇這個年輕英俊臉上卻又大疤的將軍。總咳嗽,坐在海邊,什麼都不說。第三批船要開走,正好大連衛往登萊送圖紙,鄔將軍詢問能不能幫他帶一封信。帶一封信倒是不難,可是寫什麼?

  鄔將軍懸著筆在紙上停了半天,瀟灑落拓地寫了三個字:

  都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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