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2024-09-14 15:28:50
作者: 蠍子蘭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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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並未如曾芝龍所願,他被遺忘了。
他去魯王府講菸葉與大煙,只去了一趟,攝政王便不再召他。他兒子在宮中伴駕,他進宮,所遇見的官員也是和氣卻傲慢的,沒有什麼應付他的心思。金碧輝煌的宮殿威嚴地矗立在他面前,門並未關,可是,他進不去。
曾芝龍是個不太容易被挫敗的人。他很努力地練習官話,結交官員,無濟於事。他無法融入。曾芝龍坐在燈火下面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一眼看到懸掛的著的長劍。
有一個官員問他腰間配著的是什麼,長針?他回答說泰西劍。那個官員笑一聲:哦。
曾芝龍記得那個官員的笑容。
新奇,以及,不屑。蠻夷的玩意兒,撮爾小國,知道什麼叫兵器麼。
曾芝龍在燭火下拔出自己的劍。這把劍細窄而長,有非常華麗的護手,仿佛一條妖冶的毒蛇纏繞在手上。這總是讓人第一眼覺得它華而不實。實際上這種劍非常地沉,細長是為了刺擊,幾乎能穿透所有鎧甲。不光可以刺,也可以劈,充分地利用重心,砍骨削肉,所向披靡。
他恐怕也是被劃到「蠻夷」里去了。他不被看作是晏人,是「非我族類」。
曾芝龍握著自己這把被人輕蔑的劍,面沉如水。
攝政王在紫禁城發作一通,著實嚇著皇帝陛下。皇帝似乎特別容易受驚,一受驚就吃不下睡不好。曾森跟著他,臉色就沒那麼難看。這幾日父親沒進宮,曾森官話被迫進步,非常嚴肅地守護著皇帝陛下,他認為這是自己命中注定的職責。皇帝半夜嚇醒,看到同睡的曾森四仰八叉的,心裡便安慰。吃飯時有曾森這種胃口好的陪著,皇帝看著也開懷,能多用一些。
皇帝吃東西很簡單,但曾森也發現一些特別的。比如,蔥絲卷大餅。蔥絲切得整整齊齊,卷在薄麵餅中,小心翼翼沾上豆瓣醬,舉行儀式一樣咔嚓一啃。根據曾森的觀察,重點在最後一步,啃的時候,必須十分豪邁。
曾森沒什麼異議,跟著皇帝一起舉行這個啃餅的莊嚴儀式。富太監立在旁邊,看見倆孩子啃個麵餅卷蔥絲啃得張牙舞爪,想笑又必須忍著。
空閒時皇帝問了張司印如何。富太監平靜回答,還好,殿下沒使勁,只是有些骨裂,得休養一陣子。
皇帝點點頭,讓富太監兼著司印,掌管帝國玉璽大寶。
富太監心下卻顫抖。他沒見過單手能把人捏成那個樣子的。大本堂牆上現在還一處大坑,攝政王生用拳給砸出來的,牆皮全掉,露出磚胎。富太監下意識活動活動脖子,決定把自己的原則貫徹到底,繼續小心翼翼,踏踏實實地……生存。
這幾天沒見到攝政王,聽說在家養臉,富太監心裡鬆快一點。
李奉恕最近心情還行。宮裡清出來的烏香數量跟內務府貢帳對得上,全部處理掉,一點沒留。周烈生平第一次沒接傳召就進城,慌慌張張闖進王府,一臉驚恐:「殿下呢?」
王修一愣:「後院練槍呢。」
周烈很茫然地一比劃:「練槍?」
王修端著碗,眨眨眼:「吃早飯沒,一起吃吧。」
周烈更迷惑:「不是說……重傷麼……」
王修蹙眉:「你這又聽誰說的?京中傳的?這幫閒嘴子,該收拾了!」
周烈拍拍額頭:「壞了,沒有傳召就進城了。」
王修道:「行了行了。」
攝政王在後院看白敬和宗政鳶對練長槍。白敬眼睛上還縛著黑紗,他似乎是習慣了,不願拿下。宗政鳶看白敬斯斯文文白白淨淨,沒想到手勁這麼狠,竟然敗了一回合。李奉恕大笑:「宗政你也有今天。」
宗政鳶嘿嘿嘿:「輕敵了輕敵了,是我不對。」
大奉承來報,周將軍來了。李奉恕臉一早起來就癢,儘量忍著不去撓:「沒吃早飯呢吧,讓他吃了再過來。周將軍也有沉不住氣的時候啊。」隨即又想起,「伯雅沒見過樸重,我為你們引薦。」
宗政鳶連忙湊上去,對白敬道:「我也有字,忘了告訴你,伐惡。」
白敬微微往後一仰:「宗政將軍……」
宗政鳶特別熱切:「伯雅,你我之間,何必如此客氣。」
白敬沉默半天:「……伐惡。」
白敬想跟李奉恕對練,宗政鳶連忙攔住:「殿下神勇無匹,我接他一槍都困難,要不等伯雅身體好一點再向殿下討教?」
李奉恕迅速道:「你原來不是不承認麼。」
宗政鳶想回嘴,大奉承又來。李奉恕道:「周將軍吃這麼快?」
大奉承低眉順眼:「不是,曾官人求見。」
白敬很疑惑,宗政鳶食指摸摸下巴,李奉恕道:「讓他過來吧。」
曾芝龍被大奉承引著,穿庭過院,遠遠看見三個精彩男人站著,手中比劃長槍。最高的那個背對著他,他一看就知道,那是攝政王。
宗政鳶打量曾芝龍,微微眯眼。曾芝龍迎著他的目光,眼中帶笑。這位是大名鼎鼎的馬匪將軍,祖輩是馬匪,他卻是官兵。旁邊眼縛黑紗的應該是白敬,純正的文臣,擅長騎射,朝堂鬥爭水平不如將兵征戰的水平高。
曾芝龍一步一步走上前,手中扣著腰間的泰西劍,微微鞠躬:「殿下。」
李奉恕對曾芝龍印象不差,因為曾芝龍能硬接他兩刀。那兩刀他正在盛怒中,根本沒收力,能接住的人很少見。
「曾官人一早來,是有何事?」
曾芝龍微笑:「殿下練槍,我也想試試。」
宗政鳶挑眉,略略偏臉看到曾芝龍腰間的泰西劍。白敬好像不太明白,所以什麼都沒說。李奉恕倒是笑了:「你……也練長槍?」
曾芝龍搖頭:「我不練槍。我練劍。」
李奉恕也看到他腰間的劍,劍身修長,碩大一個華麗的纏絲護手,整體一看大頭針似的,於是覺得有點意思:「你……也可。」
曾芝龍什麼都沒解釋,緩緩抽出細長的長劍。細長輕靈的劍身,仿佛一槍就能砸斷。曾芝龍豎起劍在面前,向斜下方一划,側身往後退半步,劍尖擡起,直指攝政王。
李奉恕看著架勢,覺得有趣。曾芝龍眼神亮得生輝,勃勃的野望一點也不遮掩:「殿下,請吧。」
曾芝龍的劍刺了過來,李奉恕原本是沒當回事的,幾招過後全然攏了笑意。曾芝龍的劍刺得極其迅速,劍鋒飄雪影,漫天弧光。李奉恕不以速度見長,想使力又不知道往哪裡使,迎面撲來虛虛實實光影,揚起同樣鋒利的風,他不知不覺連退好幾步。
白敬抄起槍要上前,宗政鳶含笑:「殿下很久沒盡興了,不必去打擾。」
曾芝龍那柄被人看輕的,花花樣子的劍,驚鴻一般刺扎劈砍,風度翩翩地嘲諷笨拙的長槍。太快了,而且曾芝龍非常會使用重心的力量,「大頭針」也可力斷千鈞。
李奉恕後退幾步,終於看明白曾芝龍的路數,冷笑一下,一轉長槍,飛快扎擊,槍頭劃出寒光,舞出一樹梨花。
殿下大有進步啊。宗政鳶撓撓下巴,笑意更深。
兩下槍光劍影,李奉恕發現泰西劍的確比大晏的劍更適合刺擊,劍風靈巧凌厲,勢如破竹。曾芝龍下盤步伐亦不同於大晏武術,但同樣穩健,顯而易見是刻苦訓練的結果。曾芝龍漸漸力竭,力量是李奉恕最大的優勢,他可以等到曾芝龍累得無法刺劍。曾芝龍手中的劍卻在瞬間扎穿了李奉恕的槍桿。李奉恕吃驚的須臾,曾芝龍一轉劍,長槍的槍頭直接被崩掉,咔嚓一響。
李奉恕皺眉看手中的光杆,曾芝龍雙腳併攏,站得挺拔:「殿下是不是以為,我手裡的充其量是根針。殿下被一根針打敗了。」
李奉恕進京以來威儀日盛,很久沒人敢這麼跟他講話。他把光杆往兵蘭里一插,沉著臉。曾芝龍背著一隻手,另一隻手握著劍,劍尖指向斜下方:「殿下,蠻夷亦有可取之處,是不是。」
白敬非常不快:「難免投機取巧。」
曾芝龍道:「也許不遠的將來,投機取巧是第三十七計。」
白敬一愣,李奉恕道:「是我敗了。」
曾芝龍道:「殿下還沒有承認蠻夷也有可取之處。」
李奉恕轉身就走,曾芝龍一著急,大聲道:「一位君主如果不是本人明智的話,他就不可能很好地獲得忠告!」
剎那間白敬驚呆,連一貫無法無天的宗政鳶都瞠目,李奉恕轉身從兵蘭中拔出長槍一搠,槍尖正點在曾芝龍喉頭,他那黑沉沉的眼睛盯著曾芝龍:「你放肆……」
曾芝龍仰著臉,面無懼色:「一位君主必須表明自己是一個珍愛才能的人。」
李奉恕擡高眉毛,曾芝龍看到了黑如沉淵的眼眸中的驚異和不多的欣賞。只有那一點點,足夠賭了。曾芝龍簡直笑起來。他雖然用泰西劍,可是他很愛長槍,孔武有力的英俊男人掄長槍簡直就像在炫耀自己的性能力。攝政王手中握著粗粗的長槍,那堅硬無比的一點,點在曾芝龍脖子上。
曾芝龍笑著,用細長的手指輕輕捏住攝政王的長槍,仰起脖子,挑釁地頂上槍尖,在雪白的長頸上刺出鮮艷的血珠。
「君主,應該掌握生殺大權。」
李奉恕收了槍,曾芝龍脖子上一條鮮紅的血線。他若無其事地笑:「殿下,看不起蠻夷歸看不起,但不可輕視。還有,您覺得我是蠻夷嗎?」
李奉恕突然就笑了:「你這樣,是效法史書上的死諫之臣?我先前居然看走眼了。」
曾芝龍一攤手:「看不起我,但別輕視我。」
白敬一直默默打量曾芝龍。曾芝龍泰西打扮,褲子緊窄,好像一朵什麼花——罌粟?花朵妖嬈,花莖卻孤直,倔強地挺著。
李奉恕饒有興趣:「既然如此,你告訴我你有什麼才能吧。」
曾芝龍拔出火銃,宗政鳶立刻一槍抵在曾芝龍頸側,一搠就能要他的命。曾芝龍一鬆手,火銃掛在他手指上調個方向,木托對著李奉恕:「殿下,我沒什麼才能,『蠻夷』們倒是有一些。後裝火藥的銃,我想對大晏也許有用。」
「巧了。」李奉恕聽到王修的聲音,一回頭,王修穩穩舉著火銃,瞄向曾芝龍,笑道,「這個,大晏還真有。」
王修學著曾芝龍一鬆手,火銃掛在他食指上旋轉個方向,木托對著曾芝龍:「我們管這個,叫德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