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2024-09-14 15:28:52
作者: 蠍子蘭
第93章
李在德沒事就愛去海邊坐坐。
山海隔中州,相去悠且長。
李在德小時候最煩背詩,覺得矯情。現在猛地發現,原來詩這樣好,自己被思緒堵得千言萬語說不出口,早有人替自己抒發了。海太大了,永遠看不到邊際。可是海的那一邊確確實實有個人,是最威風俊美的少年將軍。潤澤的海風拂過將軍的身邊,跨過廣闊的汪洋,替將軍摸摸李在德的臉。
自從收到那三個龍飛鳳舞的「都挺好」,對面再沒來消息。李在德把那三個字疊起來,再包一層紙,時時揣在懷裡,熱熱地護著心口,摸一下,就能聽見那人用遼東口音調笑地喊「傻狍子」。
李在德懷念遼東砍刀一樣的凜凜風雪,寒徹心肺,刻骨銘心,撩起將軍火紅的披風,像傾城雪野中燃起的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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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小廣東一拍李在德的肩,活活潑潑地在他身邊坐下,「你又來發呆呀~」
李在德揉揉小廣東的腦袋:「想不想家。」
小廣東用小腳丫撩海水:「有點。冼至靜最好了,提前回京了。」
李在德笑:「他家裡有事,不得不提前回去。」
小廣東玩了一會水:「他們叫你去跳舞。」
李在德含笑:「又是那幫葡萄牙軍官?」
小廣東點頭:「夏天了,屋裡熱。」
燃篝火不是更熱。李在德心想,那幫泰西人也是會玩兒,繞著篝火又唱又跳。他們彈一種像琵琶的六弦琴,聲音比琵琶硬,彈出來的舞曲節奏又碎又流暢,十分歡快。好像那個叫索維的領隊彈得最好,手指翻飛,「重攏快撚」,還挺精彩。
「你怎麼不去跳。」
小廣東盤著腿:「不好玩。」
李在德蹙眉,這些泰西老粗,是不是看小廣東長得嫩,欺負人了。
小廣東臉蛋紅紅:「他們老是把我當成姑娘照顧。」
李在德無話可說,捏捏小廣東的後脖頸子。其實小廣東還是想去跳舞的,就是希望李在德在他身後給他壯壯膽,因此眼巴巴地看李在德。李在德無奈:「好吧,咱們一起去玩兒。」
教官營送走了最後一批傷員,突然顯得有些空。羅林提議慶祝教官營上下一心戰勝了傷病,不如舉辦篝火晚會放鬆一下。雷歐一想,弗拉維爾也好全乎了,是該熱鬧熱鬧。弗拉維爾養傷的時候無聊在屋裡彈六弦琴,屋外窗下總是有人聽,有小小的響動。雷歐跟他開玩笑,這在晏人看來是「知音」,最好最好的朋友,你正好找找你的「知音」。
弗拉維爾沒回答。
雷歐好像把他們之前的不愉快給忘了,只要弗拉維爾遠離小鹿大夫,他就不再提及。弗拉維爾總是陰著臉,雷歐不管事,羅林興奮得要命,親自安排挖坑搭木柴,整個營地從裡到外都是他的聲音。他很大聲地跟小鹿大夫笑:「小鹿大夫會跳什麼舞?」
小鹿大夫不知道回了什麼,羅林中氣十足的聲音又響起:「我教你唄!」
弗拉維爾陰著臉摔門而去,雷歐站在原地長長一嘆。
終於挨到入夜,燃起灼灼篝火,怒放的火舌撕咬夜色,野蠻的對比蠱惑人心,大家異常興奮。弗拉維爾一聲不吭坐著彈六弦琴,激昂明亮的舞曲從他指間滔滔而出,更加煽動。
小鹿大夫坐在他對面,很安靜地聽。
弗拉維爾垂著眼睛。
一群人嘻嘻哈哈蹦蹦跳跳,羅林得意洋洋地搬出一架用紅布遮住的什麼東西,神秘兮兮:「知道我翻出什麼來了麼?」他一掀紅布,「手搖風琴!」
一架龐大精密的手搖風琴點燃晚會氣氛,大家鼓掌叫好吹口哨,小鹿大夫跟著笑:「我實在不會跳泰西舞,我來搖吧。」
羅林喜歡小鹿大夫,當兵的看見醫生總是踏實:「您坐著,那個誰你去搖手風琴,跳舞什麼難的,我不是說了,我教您!」
羅林伸出肘彎:「來,您反方向挎著,然後咱們轉圈。一二三走——」
小鹿大夫被羅林帶著轉圈,踉踉蹌蹌的。大家又笑又吹口哨。本來應該是男女跳,誰讓沒女士,男士和男士勉為其難了。羅林動作幅度大,小鹿大夫都要掛羅林身上。他本身長得嬌小,羅林簡直像在摟著他。大家都笑,突然被劈空「梆」一聲嚇得一靜。弗拉維爾懷裡的六弦琴一根線繃斷翹起,晃來晃去。弗拉維爾指甲好像劈了,往下淌血。弗拉維爾放下六弦琴,上前一推羅林,雷歐想攔沒攔住,弗拉維爾示意搖風琴的繼續:「我來教您。」
小鹿大夫也呆了,他想看看弗拉維爾的手,弗拉維爾繃著臉,伸出肘彎:「您挎上。」
李在德剛好領著小廣東回營地,感覺氛圍又詭異又尷尬。李在德皺眉,這幫鬼佬怎麼個意思?欺負小鹿大夫?
李在德看不清人臉,小廣東低聲幫他分析,不像鬼佬欺負小鹿大夫,那邊好幾個人拉著那個叫羅林的,不讓他上前,嘴裡不知道安慰什麼。羅林一臉莫名其妙地惱怒,弗拉維爾看他眼睛卻像噴火。感覺鬼佬內訌了。
雷歐站在人群後面,捂著臉。
李在德被小廣東扯著擠進人群,小廣東覺得如果真是鬼佬欺負小鹿大夫,他們要撐小鹿大夫。搖風琴的被弗拉維爾的眼神嚇住,回過神兒來立刻開始搖,弗拉維爾緩慢地帶著小鹿大夫轉圈。小鹿大夫笨手笨腳終於學得像模像樣,弗拉維爾才加快速度。氣氛終於緩和,大家偷偷舒一口氣,該唱該跳。小廣東莫名其妙,李在德壓根沒看清。
後來有教官拉著小廣東跳舞,李在德坐在原地鼓掌。
小廣東跳得剛上興致,萊州府陳僉事差人來請李巡檢。大連衛第四批船到了。其實就來了一艘,但這一艘拉的火器多,想請李巡檢協助裝卸。李在德一聽火器就顧不得其他,爬起來跟著萊州府人就走。走兩步回頭叮囑小廣東:「你好好玩,早點回驛館。」
小廣東撅著嘴怏怏不樂。
雷歐拽著著弗拉維爾硬把他拖到營房門口,一把推進去:「你瘋了你!」
窗外的舞會還在繼續,手搖風琴的音符一跳一跳,流暢地淌著。弗拉維爾拒絕回答,推開雷歐要出去,雷歐給他一拳,弗拉維爾嘴角瞬間沁血。他用拇指蹭一下嘴角,冷冷看雷歐。
雷歐揪著弗拉維爾的領子,壓著滿腔怒火低聲背誦:「人若與男人茍合,像與女人一樣,他們二人行了可憎的事,總要把他們治死,罪要歸到他們身上。※」他面部肌肉抽搐,「弗拉維爾,你就不害怕麼。你不害怕我害怕啊。神看著呢。」
弗拉維爾閉上眼,又睜開,一把推開雷歐,整理領子。
你不害怕麼。
我怕啊。
祂看著。
弗拉維爾長長地,嘆息。
他推門出去,篝火晚會扔在繼續,音樂罪惡地隨風搖曳。
「弗拉維爾!你別繼續下去了!」
弗拉維爾用指關節蹭一蹭嘴角,沒回應。
雷歐氣得擂桌子:「你簡直被魔鬼迷惑了!」
卡洛斯慌慌張張跑來找弗拉維爾:「篝火那邊的人說你在這兒,……你怎麼了?被揍了?」
弗拉維爾冷著臉:「什麼事?」
卡洛斯神情激憤:「滿剌加給澳門傳信了,咱們的船為什麼沒如期順著季風到達?因為被荷蘭佬搶了!」
弗拉維爾全身一抖:「你再說一遍?」
卡洛斯咬牙切齒:「咱們的船隊被荷蘭佬搶了,船上的貨物一點不剩,全沒了!」
弗拉維爾後退幾步,雷歐見狀馬上來扶他。他們祖國的貨物交易本來就緊,這一季的季風期船隊被搶,貨物鏈一斷,無法跟大晏交換貨物,無法跟倭國交換銀子,就是說前兩趟航線,將近十年都白跑了,血本無歸!
雷歐徹底急了:「能確認是荷蘭人幹的麼?」
卡洛斯點頭:「都在信上了,荷蘭人也沒打算瞞著咱們!」
雷歐眼睛血紅:「這也太欺負人,太欺負人……」
弗拉維爾扶著門框,手下死勁握著木頭,指關節發白,兩隻指甲劈了,血流不止,順著手指往下淌。
「既然如此……」弗拉維爾眼睛微微一眯,既然如此……
卡洛斯急得想哭:「咱們怎麼辦?離得澳門都遠,更別說滿剌加……」
弗拉維爾冷笑:「離澳門遠,可咱們離北京近啊。」
卡洛斯和雷歐一愣,弗拉維爾放下手,指甲掀起,他無知無覺,面色重回平靜:「咱們這裡,這兩天,不是來了個皇族,據說是攝政王的堂弟。」
卡洛斯張著嘴看弗拉維爾:「上尉,我覺得你……越來越像一個中華人了……」
上次一幫笨蛋從船上卸大炮摔壞了一尊虎蹲炮,李巡檢大發雷霆。再不出息也是皇族,跟攝政王一個姓,這一頓發作下來把陳僉事都唬得一愣一愣的,但凡大連衛火器過來,必跟李巡檢請示。大連衛的船到的晚了,陳僉事還是去請了李巡檢。李巡檢對他的行為表示了讚賞,然後親自組織人手去船上卸火器。卸火器之前,李巡檢站在港口上訓話。他聲音不高,極具威嚴,而且絕對不會重複。但凡出錯,不必在他眼前晃,自己去萊州府監獄領罰。
跟船來的還有大連衛的水師,李巡檢顧不上他們,心裡眼裡只有火器。這次來的火器多,李巡檢的人手不夠,得用大連衛水師。李巡檢看水師從船中下來,隨意對一名官兵道:「叫你們管事兒的挑點機靈的來搭把手。」
被他叫住的士兵非常高,戴著大帽低著頭,帽檐遮臉。天太黑,李在德又實在看不清,忙的打轉:「做什麼愣著?快去。」
士兵帶著笑意的聲音從帽檐下面傳出來,李在德剎那間全身一激靈。
「李巡檢,好大的官威。」
那士兵擡起臉,帽檐下一對寒星生輝的深情的眼睛。
「傻狍子。」
作者有話要說:
※:人若與男人茍合,像與女人一樣,他們二人行了可憎的事,總要把他們治死,罪要歸到他們身上——《聖經》和合本,《利未記》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