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2024-09-14 15:28:36
作者: 蠍子蘭
第80章
黑色牛皮背包里大量紙張都浸過水,緊緊干在一起,強行撕只會把字跡全都撕掉,能有幾張散的已經是老天保佑了。小鹿大夫照顧弗拉維爾睡下,背上牛皮包,大半夜把雷歐給拖起來:「你幫我看看這幾張紙,上面說什麼?」
雷歐睡眼惺忪地打個哈欠,一面吧唧嘴一面翻:「西班牙文,一些醫學書上掉下來的。你從哪兒弄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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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共三張紙,兩張有畫,另一張全是字。小鹿大夫眼睛星星亮:「這張全是字的寫的什麼?」
雷歐疲憊眨眼睛,湊上燭台看那張書頁,差點把書頁給點了,小鹿大夫心驚肉跳。雷歐沒上過什么正經學,只是識字,算是相當出類拔萃的鄉下小子了。漂在海上三個多月閒得無聊,看弗拉維爾閱讀西班牙文的《中華帝國史》,湊熱鬧跟著看,所以閱讀一般文字還好。要命的是醫學專著都特麼夾拉丁文,誰知道這一串一串的什麼意思。解剖圖還行,雷歐看出來是維薩里的。剩下一張雷歐連蒙帶猜:「好像是弗拉卡斯托羅的?義大利語是這麼念吧。這個要怎麼翻譯,論,論論論傳遞?不對,傳導?傳達?喲我會這麼多漢詞呢……」
雷歐困得沒什麼邏輯,小鹿大夫眨巴眼:「先別管名字,說什麼的?」
雷歐一吸鼻子:「我不保證正確啊,你為啥不問弗拉維爾他好像會點拉丁文。沒頭沒尾的。這好像是一章引言,人生病是因為沾上了看不見的東西,沾上就會得病,如果防著不沾上就不會得病。這個東西叫……」雷歐憋了半天一捶拳,「病芽!」
小鹿大夫給他嚇一跳:「什麼病芽?」
雷歐茅塞頓開,整個人都敞亮了,靈感嘩啦啦衝過他的大腦:「鼠疫肺結核什麼的這種病,一發作就倒一大片,正是因為這種小到看不見的病芽到處擴散,比如一個人得瘟疫,他身上就有病芽,另一個人碰上病芽,也會得瘟疫……」
小鹿大夫猛地揪住雷歐的領子,全身哆嗦,眼睛更亮:「這上面真是這樣說的?」
雷歐感覺自己好像被餓狼盯上了特別瘮得慌:「你要想要確定還是找弗拉維爾反正我能力有限就到這裡……」
小鹿大夫幾乎喊出來:「不是傳遞,也不是傳導傳達,這是論傳染啊!我師伯畢生研究的就是這個啊!傳染!」
雷歐一屁股坐床上:「小鹿大夫別激動……」
小鹿大夫捏著紙張抽泣,他簡直是收到一封未曾謀面的老友跨越海洋和時光的信件。雷歐手足無措,大晚上的你跑我房間裡哭什麼意思……
小鹿大夫一抹臉:「那,還有什麼?」
雷歐撓撓頭:「根據引言看一大本呢,寫的就是研究梅毒鼠疫天花這些病的病芽如何傳……」
「傳染。」
「嗯對傳染,以及如何預防。我水平有限,等弗拉維爾醒了你問問他?」
小鹿大夫抱著稀世珍寶一樣抱著那隻黑色牛皮背包,摩挲著:「這是天賜的。」
雷歐的靈感之泉還沒退,突然想起來羅林說半路上救過一個西班牙船醫,真正的醫生不是屠戶或者理髮師,心裡一驚,難道是那個船醫的背包?這背包怎麼就到了小鹿大夫的手裡的?雷歐背後爬上一層幽密的,不可名狀的涼意,是對神的旨意的無限敬畏。世上沒有巧合,只有神旨。
感謝神。雷歐心裡默默禱告。
第二天,小鹿大夫把解剖圖遞給許珩他們看,年輕的大夫們驚得半晌無語。小鹿大夫搬出一大摞粘粘在一起的書卷:「全在這裡,可惜浸了水,掀不開。」
許珩出主意:「可以找那些古玩販子,其中有些善修古籍,像這種的,他們能用特製的水泡開,不傷墨跡。」
許珩抱著書捲去找古玩商,小鹿大夫用黑牛皮背包給那個西班牙船醫立了個衣冠冢。
「雷歐講,你是個西班牙船醫,他也不知道你的名字,我也不知道你聽不聽得懂我的話。我想著,你死在海上,不知道能不能回家,在大晏得有個落腳的地方。謝謝你能把那些書帶來,這是我們的緣分,每年我都會來看看你。不要害怕,大晏對待外鄉人挺好的,對外鄉鬼可能也不差……」
小鹿大夫很鄭重地化了好幾串金銀元寶,弗拉維爾和雷歐在遠處默默看著。
「小鹿大夫把那隻包埋了,還給包燒紙錢。」
弗拉維爾轉身往營地走:「不是給那隻包燒紙錢,是給那個西班牙船醫。這是大晏祭奠親友的禮節。」
雷歐自嘲:「都是總有一天要死在海上的。那個西班牙船醫不知道想沒想過有一天回被人這麼悼念。晏人真不錯,願意給孤魂野鬼一個安身之處。」
弗拉維爾撐著雷歐,回頭看一眼一本正經絮絮叨叨的小鹿大夫:「這不是,挺好的麼。」
回到營地,雷歐終於還是沒忍住:「弗拉維爾,你到底為什麼這麼拼命?」
弗拉維爾扶著椅子慢慢坐下,仰著頭揉太陽穴。
「日本得罪大晏盡絕貿易十幾年至今,這個你知道吧。」
雷歐點頭:「知道。這反而便宜我們的貿易公司甚至是大晏那些往日本走私的海盜。」
「到底是怎麼得罪大晏的?」
雷歐蹙眉:「好像是……他們自己人內鬥,禍及大晏了……」
「寧波爭貢。日本大內氏細川氏為了爭奪跟大晏的貿易權在寧波打起來,燒了寧波的嘉賓館。」弗拉維爾一攤手,「明白了嗎?咱們自己打得全滅大晏的眼皮都不會擡一下,就是不能禍及大晏。荷蘭那些紅毛鬼想要澳門,攻擊咱們多少次了。西班牙跟咱們又不是一條心,也眼饞澳門。問題是咱們取澳門就不是名正言順的,什麼晾曬貨物,我自己聽著都像笑話!荷蘭野心不小又想要廣東,萬一三方打起來禍及大晏,你覺得大晏的官員分得清楚三國誰是誰嗎?」
雷歐眼睛瞬間睜大:「那……」
弗拉維爾咬著牙一字一句:「坦誠地說,在澳門打起來必不可免。提前讓大晏記住『葡萄牙』是友好國家,葡萄牙一心只想做生意不想傳教不想干別的,打起來也是葡萄牙被逼自衛。」弗拉維爾面上有笑意,「攝政王是山東的魯王,你不覺得,神在垂憐咱們麼?」
雷歐卻心驚肉跳:「真要在澳門打?可能性不大吧?」
弗拉維爾面帶悲愴:「是不小。西班牙和不列顛快休戰了,咱們從里斯本到印度果阿到澳門到日本長崎這條線他們一定會眼饞,何況現在有個荷蘭虎視眈眈。雷歐,我們的祖國不能失去這條海上貿易線,你懂嗎?整個歐洲都依靠晏貨,離開晏貨我們無法進行貿易,因為我們自己根本不生產!」
雷歐動容:「里斯本不知道怎麼樣了,哈布斯堡那群可恥的畸形……」他突然冒一句,「大晏都是咱們的就好了。」
弗拉維爾靜靜地,看他一眼。
小鹿大夫在數位葡萄牙教官的幫助下千辛萬苦譯完三張紙。其餘書卷還需等古玩商修繕,只是這三張紙已經讓人大開眼界。小鹿大夫詳細地寫了兩封信,一封給王修,儘可能地煽情,為了要錢他豁出去了。另一封連著鴉嘴頭盔寄給老父,連帶三張紙上的謄抄翻譯。
「爹你千萬要重視,等師伯來了要給他看。」小鹿大夫站在驛站,心裡祈禱,千萬千萬別不當回事。
鹿大夫真的沒不當回事,那個鴉嘴頭盔可著實嚇著他老人家了。倒真是個巧思,鴉嘴裡放胡椒薄荷艾草,泰西仵作也挺厲害的。那封信比較艱深,鹿大夫還沒看出個四五六,魯王府傳召,他立刻背著大藥箱去。一面心裡想著,鹿鳴這個不爭氣的要在山東玩野了心荒廢醫術,等他輪值完畢回來就請家法修理他。至於「病芽」……等師兄到京城了,給他看。
一起到魯王府的還有汪太醫,專攻內科。大奉承引著鹿太醫和汪太醫一路往後院走,走進一處寬闊偏院,僕從侍立,安安靜靜,周周到到。鹿太醫和汪太醫交換一個眼神,擡腳走進屋子,一看沐浴完畢仰在躺椅上的人,心裡齊齊咯噔一聲:白敬。
就算蒙著眼,這位的風姿絕對不會讓人認錯。他們還以為白敬早死在詔獄裡了……鹿太醫和汪太醫保持沉默,上前給白敬診治。皮肉傷其次,優思內傷才是關鍵。太久不見天日不接陽氣,臟器極度虛弱。眼睛也有問題,倒是聰明縛著黑紗。
白敬微微一笑:「有勞二位。」
攝政王痛快泡了湯,抱著熟睡的王修一路走回寢室,半個人影沒遇見。王修睡著了特別可愛,貓似的蹭來蹭去,蹭到李奉恕懷裡。李奉恕沉著聲音笑:「你睡舒服了,我怎麼辦,嗯?我怎麼辦?」
空氣被攝政王的鼻音震得微微顫抖,羽毛一樣拂過王修的夢境,王修輕輕笑起來。
宗政鳶晚上沒回來。鹿太醫和汪太醫離開前好一頓叮囑,大奉承笑容可掬地一一應下,送走鹿太醫和汪太醫,回身對白敬道:「白侍郎,殿下說了,他一來就得勞累您那些禮節。今晚您好好睡著,一切明早再說。」
白敬十分感激:「多謝殿下。」
大奉承小心翼翼走出門,輕輕合上槅扇。僕從還侍立在院中,大奉承輕聲輕氣叮囑:「都把耳朵給我豎起來。這位爺眼睛不太好,又吩咐就進去。」
僕從也輕聲應:「知道了。」
大奉承最後一瞥屋中綽綽的影子,感嘆。白侍郎真夠命硬的,被朝廷斗進詔獄還能挺到現在,等殿下去接他。行吧,否極泰來,這位爺的時運到了。
魯王府,一夜好眠。
第二天一早,魯王府的桃花全部盛開。雲蒸霞蔚,燦燦烈烈,王修一開槅扇,春風垂著一陣桃花雪打著旋兒撲屋,王修看得愣住:「老李,你看。」
那陣桃花雪蹭著王修的臉飛過去,晶亮的眼睛裡倒映著溫柔的淡粉色。李奉恕笑一聲:「看見了。」
他們一起出門,走過迴廊,李奉恕忽然停住,轉身,王修差點撞他身上。李奉恕瓮聲瓮氣:「我忘拿東西了。你幫我回臥房拿本書。」
王修眨眼:「哪本書?」
「哪本都行。」
王修頓住,又噗嗤笑出聲:「行啊。」他轉身,慢慢走到臥房門口,也不進去,只是站著對李奉恕笑。春風帶著過一陣桃花雪,綿密的花瓣兒簌簌揚揚,紛紛灑灑,落在王修的肩頭衣襟,撲落他被春風撩起的衣角。
什麼回臥房拿東西,李奉恕是想欣賞王修穿過桃花雪。四方的迴廊,迴繞著桃花樹叢。王修慢慢一步一步,穿過風與花,向李奉恕走去。
宗政鳶一早進城,翻牆進王府,翻了一半愣在牆頭。偏院裡站著個人,一身素服,高挑瘦削,眼睛上縛著一層黑紗。文文弱弱,手裡拄著一桿長槍……宗政鳶沒忍住,笑出聲。
白敬一歪臉:「誰在牆上。」
宗政鳶撓撓臉,瀟灑跳下牆:「就你還耍槍,舉得動麼?」
白敬很平靜:「略會一二。」
宗政鳶隨手從兵蘭中抽出一桿槍,不由分說一抖槍頭,槍尖冷光一閃,瞬間挑下白敬眼上的黑紗。白敬一怔,一藍一綠一對異色的鴛鴦眸剎那看向宗政鳶,頃刻漠漠桃花雪在兩人之間漫天飛舞。
宗政鳶傻了:「你……誰啊……」
福建海防斷事司斷事寧一麟收到老丈人何首輔的回信,同意海防游擊曾芝龍隨同進京。寧一麟用手指點點鼻樑。風聞攝政王不好女色,那進獻美女就是拍馬蹄子。可是進獻美男的話,怎麼個標準?男人看美女就那麼幾個要求,男人看男人要什麼……寧一麟正頭痛呢,曾芝龍,毛遂自薦了。
這海盜頭子真夠大膽,捐了個官就算了,敢上京。既然何首輔同意,寧一麟也沒理由反對。他提筆剛想寫信,一陣風吹進桃花雪。福建今年的桃花瘋了,盛開成燃燒,過了今年不要明年的亡命架勢。反常即為妖,桃花成妖,就化成那個曾芝龍。
春天,桃花盛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