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2024-09-14 15:28:37
作者: 蠍子蘭
第81章
宗政鳶槍尖挑著的黑紗被桃花春風吹拂得飄飄飛飛,一角掃過宗政鳶的臉。
他傻了。
白敬被光刺得睜不開眼,閉著眼非常平靜向宗政鳶伸出手。宗政鳶回過神來耍個槍花,槍尖黑紗穩穩回到白敬手中。白敬將黑紗縛在眼上。王修親自到偏院來請白敬用早膳,一進門腦門一跳:「小花你怎麼在這裡……」
宗政鳶眨巴眼:「這位神是誰?」
王修嘆氣:「不可無禮,這位是兵部白侍郎。」
宗政鳶恍然大悟,白敬白伯雅——大名鼎鼎。年紀輕輕金榜題名以文官出仕,偏偏用兵如神治軍有方。宗政鳶用拇指頂頂下巴。早聽說白伯雅面有異相,是天賜之人的佐證。宗政鳶一直好奇白伯雅得長得多有礙觀瞻才成了「有異相」了。
原來是……青碧鴛鴦眸啊。
早飯時宗政鳶特別安靜,王修十分詫異。他以為宗政鳶看見白敬得一筐廢話,完全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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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政王淡淡問:「眼睛不舒服麼,擠眉弄眼。」
白敬一笑:「猛地一見我,宗政將軍可能不太習慣。」他伸出手指,略一猶豫,勾下眼上黑紗。李奉恕其實也沒見過白敬,著實驚訝:「愛卿哪裡人?」
白敬早習慣了:「臣祖籍河南,山西代州人。殿下,臣並非異族人,只是天生眼睛如此。」
宗政鳶訕訕:「白侍郎是眼睛……不大好麼?」
白敬把黑紗縛回去:「於視物,倒沒什麼。」
他是在黑暗裡待了太久,眼睛才受不了光。他不解釋,宗政鳶也沒追問。
王修特別泰西式地對李奉恕聳了個肩。
上午攝政王去上朝,宗政將軍隨行。常朝,不是大朝會。群臣罷朝,攝政王連續半月面對空蕩蕩的大朝會,最終還是以朝臣全部上朝結束。攝政王站在高階,朝臣垂首,都不說話,寂靜到底。
皇帝陛下下旨,常朝繼續,不上常朝可不食官家俸祿。平常朝政事務依舊進行,提到蒙古還是沉默。
今日常朝倒是終於有個新議題:山東兵該回山東了。
攝政王沒表示。
宗政將軍神遊天外,四周都是桃花的香氣。
兩尊神都冷冷地呆著,首先提議山東兵撤回的官員輕微地討了個沒趣。
王修不當值,所以在王府見陳春耘。陸相晟在右玉征河北兵,陳家下了死力。陳善年找補陳駙馬傻了吧唧跟著罷朝的漏,抻了幾天,攝政王安撫壽陽大長公主幾句,恢復陳家兄弟進魯王府講課。今日倒不是陳春耘講課的日子,王修一傳,陳春耘立刻就來了。王修請他坐,微笑地點在桌案上幾張信紙上,往前一推:「這個,只能麻煩陳官人了。」
陳春耘連道不敢,接過紙張一看,竟然是葡萄牙文。花體字俊逸瀟灑,就是哪裡有點怪,感覺書寫力道並非一氣呵成,尤其僵硬,像是硬描的。
王修笑道:「山東萊州葡萄牙教官隊和葡萄牙澳門駐軍之間往來的幾封信。我那些人沒用,看不懂這些文字。但是悄悄地仿得絲毫不錯,還是可以的。今天拜託陳官人幫忙看一看,這些葡萄牙人都在說什麼?」
陳春耘心裡發憷,錦衣衛連葡萄牙人的信件都能不動聲色攔截複製,葡萄牙人還沒發覺。他實在不敢在王修面前胡思亂想,立刻坐在一旁書案邊開始譯信。逐字逐句翻譯完畢,遞給王修。王修道謝,感慨陳春耘真是一筆好字。
弗拉維爾和博尼法西奧之間的信件。博尼法西奧是萊州葡萄牙教官隊的前領隊,被調去澳門,弗拉維爾接替他當領隊。兩個人之間固定時間通氣,通過海上貨船。有些信件比較大方,有些是夾緊貨物中想悄悄帶走的。錦衣衛全都給搜出來,無聲無息複製完畢,塞回去。
弗拉維爾詢問澳門知不知道里斯本如何,澳門回許久沒得到果阿來的消息。按理說果阿來的船順著季風穿過滿剌加海峽的日子快到了,滿剌加沒傳來信。博尼法西奧抱怨荷蘭佬貪得無厭,已經有台灣安平還不知足還想爭他們的澳門登陸廣東,西班牙好像也想進澳門,他們必須守好澳門。
博尼法西奧有一段信引起王修的注意。他口氣非常懊惱:去年一年海上貿易線根本沒賺錢,一百來萬元銀幣都被大晏抽走。事實上所有從墨加西亞挖出來的銀子最後都會流進大晏,葡萄牙根本留不住。
巧了,陳冬儲駙馬去年一年的帳剛剛做好,這一百來萬元的銀元在哪兒呢。
陳春耘道:「王都事,要解釋這一筆巨款怎麼就進了大晏,先得講講葡萄牙這條海上貿易線怎麼賺錢。葡萄牙的貨船航運能力舉世無雙,從里斯本出發,開出一條劈波斬浪的商路。墨加西亞出產的白銀運到里斯本,他們在果阿用這些白銀購買印度的胡椒,蘇木,象牙,檀香一應天養之物,等五月西南季風一起,便順風穿過滿剌加海峽到澳門出售,再用白銀買大晏的絲綢棉布香料瓷器各種工藝品,等第二年的夏季西南風去日本長崎,出售貨物換日本的白銀,必須趕著秋季的季風返回澳門。在澳門還要買大晏的一切貨物,等第三年秋天季風一起,載滿晏貨,返回果阿。晏貨在印度可售,回里斯本泰西一切地方都可售。」
王修用手指在桌子上隨意畫著:「這是一個耗費三五年的巨大的圈。從他們的京師里斯本,拉著墨加西亞挖出來的銀子,途徑數個地方,買進賣出,保本求利,最後還要保證返航時穿上晏貨足夠。這些人也是……能吃苦。」
陳春耘道:「王都事,若非有利可圖,誰能這麼幹。只是生絲,澳門每擔八十兩,到果阿就每擔二百兩。但看一趟貿易三五年,仿佛很長,這貿易線存在上百年,一艘一艘船,一代一代人。」
王修了悟:「這貿易期間,銀子都進大晏了?」
陳春耘道:「我說實話,王都事不要生氣。進大晏不錯,目前只有很小很小一部分進官帳,巨大利潤都是……」
「走私。」
陳春耘沉默。
「那也不能像信中所說,如此巨大數額?」
陳春耘醞釀一下:「王都事您想,葡萄牙這一趟跑下來,其他地方買進的都是天養天生之物,皮貨珍珠麝香檀木,唯獨在大晏買進的是手工之物。他們在大晏賣出的皮貨麝香,其實也沒有真的多少進大晏,大部分做成貨物,在下一次貿易中,又賣回給他們。」
「這一來一回,大晏純賺個工錢?」
「王都事聰明。我再舉一例。天鵝絨本是倭國出產,也是海上走私的一項硬貨。後來漳州也能做天鵝絨,直接用織機織,成匹下機,柔潤如鍛,比倭國還要好,叫『漳絨』,漳絨一出現,天鵝絨的價立刻下跌。進倭國天鵝絨的虧,進漳絨的賺。」
王修深思。
陳春耘知道王修是個聰明人,話說到這裡就可以。每年巨額利潤,官帳上一分見不著,大晏官庫還缺銀子缺到死。葡萄牙費老勁又從墨加西亞挖銀子又從果阿換貨的,大晏自己為什麼不能直接就賣?
陳春耘什麼都沒說。
王修繼續看信,還有談論一個人的。曾芝龍。
「這個曾芝龍……是海上的海盜吧。他如何?」
陳春耘苦笑:「不瞞王都事,我每次一聽這三個字,脖子後面都一涼。荷蘭人都不敢惹他。」
再無話,半晌,王修冷笑一聲:「只是,還有一點,這些番佬怎麼都沒意識到呢。什麼誰的澳門誰的台灣,澳門和台灣,是大晏的。」
送走陳春耘,攝政王下朝回來了。宗政鳶直接出城去找周烈。宗政將軍是馬匪出身,從不忌諱提及。他爺爺是被他奶奶搶進寨子的。他是有點無法無天,可是既然能自己年紀輕輕干到指揮使,最好不要當他真傻。山東兵該回山東?還「該」,只有攝政王金口玉言說的話,才是「應該」。這幫鳥人,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王修一看宗政鳶沒跟著,也沒問,因為攝政王一手抱著皇帝陛下一手控韁繩,一路騎著飛玄光,就那麼……回來的。王修腦子被陳春耘塞得昏昏沉沉,沒力氣生氣,火留給富太監算了:「回來了?陛下這還睡得著麼……」
小皇帝自己懷裡還揣只小貓呢,大小三件套騎在飛玄光上,眼睛亮亮。攝政王擡腿往下一跳,小皇帝歡呼,貓崽塗塗跟著叫。
「富太監在後面,追上來你給他準備碗茶,怪可憐的。」李奉恕抱著小皇帝直接往後院走,十分熟練地進臥房,脫鞋子脫外衣,把陛下往被窩裡一塞。塗塗喵呀一聲蹲在陛下小龍肚上舔爪爪,王修突發奇想:「塗塗是個丫頭還是個小子?」
李奉恕把塗塗塞給小皇帝,小皇帝打個哈欠:「叔叔說,塗塗是個小子。」
老李還有這技能呢。貓崽公母不太好分,老李倒是熟練。
攝政王把陛下哄睡,富太監才到,站在臥房看著陛下,生悶氣。李奉恕懶得管他,和王修走出臥房。日子漸長,中午容易乏,李奉恕在王修臥房歇了。王修還在看那幾封信,李奉恕側臥在床上,手撐著頭,看王修的側影,冒一句:「貓兒房還有個作用。」
王修隨後一應:「不就是養貓的?」
李奉恕很平淡:「春天一鬧貓,順便告訴皇子們人事。」
王修張著嘴看李奉恕:「……聰明……」他一壞笑,「那你少年時也是這麼知道的?」
李奉恕一本正經:「正好看到一隻小公貓狂追另一隻小公貓。」
王修震驚:「真的啊?貓里也有……」他回過味兒來,涮他呢這是!
李奉恕歪在床上,依舊正經:「斷袖?貓是不是不知道,我是。」
王修覺得李奉恕心情好,拿自己逗悶子,所以堅決不再搭理他。李奉恕不緊不慢:「倒是啟發我了一個姿勢。你知道的。」
王修仗著自己臉皮厚,冷淡一笑:「大中午的開個大領子跑我床上幹嘛呢。想午睡就歇了吧啊,糟糠了都。」
攝政王慢悠悠:「你臉皮是厚,可惜脖子總是紅得那麼好看。」他站起,緩緩走到王修身邊,結實的胳膊攔腰一摟:「誰是糟糠。」
午後靜謐的光陰放大觀感,延緩時間。攝政王的鼻息噴在王修的脖子上,火燒一片。深沉的鼻音震動:「誰是糟糠,嗯?」
完蛋。王修心想,春天鬧的,何止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