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2024-09-14 15:28:34
作者: 蠍子蘭
第79章
弗拉維爾太陽穴被「曾芝龍」三個字刺得突突跳,閉著眼往後仰著,緩了半天,睜眼再看,羅林還站著。
「怎麼了?還有事?」
羅林覺得弗拉維爾現在不適合特別煩心,但是不說又不行:「我……聽澳門駐軍說,荷蘭人好像想登陸大晏,進廣州……」
弗拉維爾猛地往前一傾身子,抓著椅子扶手瞪著羅林:「你說什麼?」
羅林被他嚇得往後退一步:「荷蘭人想進廣東,在廣東劃塊地,跟咱們的澳門一樣……」
弗拉維爾差點站起來,胸口劇痛一錘把他打回座位:「他們不是有台灣了麼!」
羅林只好解釋:「消息並不確切,但是他們有在廣東政府看到荷蘭人……」
弗拉維爾捏著鼻樑,喘息非常劇烈,不知道是痛得還是氣得。雷歐問羅林:「大晏的官員什麼態度?」
羅林苦笑:「這個真不知道。」
弗拉維爾扶著椅背站起來:「雷歐找些布條來,幫我把傷捆一捆,捆緊一點。我要去見萊州的陳僉事。」他又看羅林:「你帶回來的火器呢?」
羅林愣愣:「還在船上,等卸貨就入庫。」
弗拉維爾一拍桌子:「入什麼庫!送去萊州衙門!」
羅林不干:「那是咱們的祖國援助咱們的……」
弗拉維爾喘氣越來越沉:「是葡萄牙友好支援大晏。我去見萊州府陳僉事,你去碼頭監督卸貨,馬上卸馬上送去。」
羅林還想爭辯,弗拉維爾一豎手指:「立刻去辦,這是命令。」
羅林只好回答:「是,希望您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上尉。」
雷歐目送羅林氣沖沖離開,手裡拿幾根布條,小心地捆弗拉維爾:「緊嗎?」
弗拉維爾咬牙切齒:「那幫荷蘭紅毛鬼!」
雷歐沉默很久,才道:「弗拉維爾,你知不知道你剛才那句說的是漢話?」
弗拉維爾穿上制服,戴上帽子,整理帽檐和羽毛,看雷歐一眼,沒有回答。
小鹿大夫忙著傷患。許珩帶來的青年們都是醫學世家子弟,比小鹿大夫的從屬官還好用,一點就通。小鹿大夫從他們身上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
焦慮。
他們和自己一樣焦慮。醫學幾乎停滯不前。千年前即有解剖人體觀測骨骼臟器,以及摘取脾臟的記錄,宋時有解剖圖錄《存真圖》,至今為止卻遇到諸多阻滯。道德倫常禁止毀傷人體,褻瀆死者更是天理難容。瘍醫治病全靠經驗,經驗跟不上就靠病人的運氣。血脈經絡臟腑,家中長輩有時都含糊其辭。脈象並不能說明一切問題,難道就沒有更直觀的,比《存真圖》更準確的研究方式嗎?年輕人們無法無天的求知慾逐漸逼近危險的禁區,小鹿大夫的橫空出現讓他們倏地看到希望。
小鹿大夫自幼跟著父親在邊疆輪值,什麼慘相都見過,他們這些困在家中的根本比不了。許珩是醫學會年輕一輩里說話作數的,大家蠢蠢欲動,他當即一拍板:既然如此,當不辜負大好光陰。
許珩出來家裡還算平靜,小鹿大夫還瞧見個眼角烏紫一片的,似乎是給家裡打出來的。不管怎麼說,這些年輕人帶來的錢還是不夠,必須再想辦法。小鹿大夫決定晚上就寫信給王修求援。
眼下有個傷兵是腿骨折錯位,好像壓到經脈,需要把骨頭掰開重接。許珩摸著斷骨不能確認,請小鹿大夫來看。小鹿大夫其實也不能十分確認,正骨最怕損傷大經絡,只能靠手感。病人腿部腫脹,根本摸不出什麼來。小鹿大夫滿頭汗,許珩嘆氣:「有個明確的圖解就好了。」
忙到下午,想起來回去看弗拉維爾一眼,結果人根本不在。
小鹿大夫氣得打轉,一個葡萄牙教官看見他,認得這是小鹿大夫,並不阻止他繼續在弗拉維爾房間中打圈兒。小鹿大夫逮住他,使勁把大高個子往下扯。小鹿大夫小手不大,勁著實不小,教官不得不彎腰:「您好,醫生。」
「弗拉維爾呢?」
「出去了。」
「他什麼時候出去的?去哪兒了?」
教官非常溫和地微笑,一點也不在乎自己的領子被人扯著:「似乎是中午出去的,去找萊州的行政長官了。」
小鹿大夫一看外面日頭西沉,心也跟著往下沉:「出去這麼長時間了?」
他不要命了他!
弗拉維爾去找的萊州陳僉事,和葡萄牙教官隊比較親厚,現在萊州缺最高領導,陳僉事做主。弗拉維爾很驚異,平時一點沒看出來陳僉事是宗政鳶的人,隔了十萬八千里。陳僉事看著弗拉維爾樂呵呵:「索教官來啦。聽說你受傷,本來該去探望的,你看看我這裡這些事,這幾天實在不得空。」
弗拉維爾非常誠懇:「我知道你們很忙,平息叛亂非常牽扯精力。我的祖國葡萄牙本來希望能幫助大晏,從澳門運來一船火器,緊趕慢趕還是晚了。不過這也說明晏軍的戰鬥力以及宗政長官的行政能力非同一般。」
陳僉事一團和氣:「索教官客氣了,貴國也客氣了。」
羅林在碼頭等著卸貨,好不容易才輪到葡萄牙的船,卸了數十輛馬車浩浩蕩蕩往萊州府運。卸貨期間來了兩艘巨大的蜈蚣船,吃水之深嚇著羅林。原型的葡萄牙海軍多桅船沒有這麼大的,羅林心裡有點泛酸。西班牙用葡萄牙的多桅船橫行霸道,大晏乾脆把葡萄牙的船給改大了。都欺負葡萄牙!
從船上下來一些人,似乎有軍人和平民。羅林忙著監督卸火器,實在是無暇顧及。從船上拿下一隻黑色牛皮大背包,似乎是那個死在半路上的西班牙船醫的。羅林也沒多想,把背包往一輛馬車上一塞,拍拍手。
陳僉事早接到命令,工部巡檢隊從大連渡海至山東回北京,其中一個是非常得攝政王另眼相待的皇族。陳僉事非常伶俐地準備了接風晚宴,熱情邀請索教官一同赴宴:「貴國心向大晏精誠相助著實令人感動。今晚宴請的賓客里就有皇族,索教官不如拜會一下?」
弗拉維爾面上非常受寵若驚:「那就太好了,這是我的榮幸,謝謝陳僉事。」
他背後的襯衣都透了。
雷歐站在他背後,覺得他在抖。
李在德被人半攙半背地弄下蜈蚣船,他吐無可吐,全身綿軟,骨頭仿佛被抽了。小廣東鼓舞他:「李巡檢,你想像一下啦,前方就是床,你馬上就能躺在陸地的床上啦,加油呀~」
李在德臉色泛青,被兩個軍人架著,軟噠噠點點頭。
剛一上岸,萊州府來接的人一眼認出李在德,立刻迎上去,抑揚頓挫背了一篇很有文采的歡迎辭,然後邀請李巡檢去赴接風宴。
李在德都快斷氣兒了,可是不得不去。他也知道山東是攝政王的老巢,山東這一次剩下來的官員都是層層篩選出來的鐵打的「魯系」,自己最好不要拂面子。不過他實在走不動,兩個兵卒把他拖上馬車。馬車是挺舒服的,到處是軟墊,可惜塞得太滿,李在德想伸個懶腰都不行,而且特別悶,喘不上氣,李在德更加想吐。
李在德在沉悶的馬車裡想念遼東天地間的廣漠風雪,想念旭陽的長調,想念……鄔雙樨。他好像出幻覺了,他看見鄔雙樨一刀劈開馬車,威風凜凜站在馬車的車廂上,對他伸出手:「走吧?」
車夫粗糲的一嗓子把李在德生生拽回現實:「李巡檢,到了。」
李在德長長地,抽口氣,吐出來。
晚宴很豐盛,主賓面呈菜色李在德,坐陪面無血色弗拉維爾。陳僉事風趣幽默,李在德和弗拉維爾相顧無言。
李在德對弗拉維爾倒不驚奇,北京五顏六色的番佬多了去了,他師父王征的好夥伴們都是泰西傳教士,李在德很明白這幫人,對於弗拉維爾能在官場酒桌上混到坐陪也十分欽佩。陳僉事很會勸酒,李在德吐得腹內空空一下船什麼都沒吃,一看酒盅心想死就死吧,仰頭就喝了。雷歐第一次經歷中華人的酒桌,站在弗拉維爾身後特別懵。陳僉事好像在念祝酒詞又好像不是,為什麼陳僉事異常熱衷挨個逼迫每個人喝酒。弗拉維爾十分沉得住氣,陳僉事勸他酒,雷歐在他身後輕輕一扯他衣服,突然發現他的制服外套也汗透了。
弗拉維爾知道雷歐想說什麼。小鹿大夫不讓喝酒。酒會加快行血,於傷口十分不利。可是現在顧不上這個,弗拉維爾一口乾了酒,對陳僉事露齒微笑。
熬到酒桌將近散掉,陳僉事喝得盡興,表示一定要將葡國的一片赤誠之心如實上報,一轉頭看見弗拉維爾一張雪白的臉大晚上的飄在半空中,嚇得酒醒,終於同意放弗拉維爾回去。弗拉維爾眼前花得什麼都看不見,若無其事撐著雷歐往外走,隨便上了一輛來卸貨的敞篷大馬車。這種馬車敞亮透氣,弗拉維爾往下一躺,一句話說不出來。雷歐大叫車夫:「回葡萄牙教官隊營地!快點!」
小鹿大夫心急如焚,面對傷員又得保持鎮靜。他剛給一個傷兵換藥,許珩跑進來:「小鹿大夫,索教官回來了。」
小鹿大夫飛奔到營地門口,看見教官們正在往馬車下面擡弗拉維爾。小鹿大夫跑上前,一下嗅到酒味,急得跺腳:「他喝酒了?喝了多少?」
雷歐跟著下車,小心翼翼:「不……太多。」
弗拉維爾被擡著,睜開眼,艱難地對小鹿大夫一笑:「不要生氣,我沒辦法。」
小鹿大夫跟著擔架跑:「我現在不生氣,等你好了再說!」
回房間小鹿大夫扒弗拉維爾的衣服,一扒更氣憤:「他胸前捆的是什麼?誰給他捆的!」
雷歐使勁拍腦門:「弗拉維爾不得不去見萊州府長官,他怕傷口崩開了你會生氣。」
小鹿大夫眼睛都紅了:「他沒死真是謝天謝地!」
百忙之中一個教官塞給雷歐一個黑色牛皮背包:「剛才那個車夫說弗拉維爾落在車上的。」
雷歐糊裡糊塗想弗拉維爾好像沒這麼個背包他又不是醫生。小鹿大夫命令雷歐去跟許珩要乾淨裹簾,雷歐隨手把背包往桌子上一放,立刻跑走。
弗拉維爾不知是昏了還是睡了,小鹿大夫隔著空氣沖他玩命掄拳頭。
把弗拉維爾收拾利索,已經是半夜。小鹿大夫趴在弗拉維爾床邊看著他。弗拉維爾嘟囔著要水,小鹿大夫氣鼓鼓去倒水:「欠你的。」
桌上赫然一隻黑色牛皮背包。搭扣損壞,塞得又太滿,裡面的東西撲出來一多半。小鹿大夫用燭台一照,全身瞬間僵住。他似乎看到什麼,又不敢確認。蠟燭光不夠明亮,黑夜中只有那麼一小團,那一瞬間他看見半明半暗的一小半圖畫。他有點抖,用手指悄悄點在紙張上,輕輕把浸泡在黑暗中的圖緩緩抽出。小鹿大夫興奮地心跳如擂,劇烈地手都開始跟著發顫。他隱約覺得自己在接近夢想,長久的渴求幾乎可以成為現實——
那是一幅及其精美,惟妙惟肖的人體的圖。沒有皮膚,只有骨骼和肌肉。
小鹿大夫拿著圖差點昏倒,饒是行醫數年,還是被突如其來的寫實畫作衝擊得後退一步。他扶著桌子,將線圖小心翼翼湊近燭台。骨骼,肌肉,栩栩如生的解剖圖被精緻的一筆一筆用心描繪出來。小鹿大夫去掏牛皮背包,又翻出幾張畫作,是內臟,胸腔,腹腔的內臟,人身體裡的內臟。比《存真圖》更加精確細緻。
小鹿大夫全身戰慄,他簡直像窺見天機。泰西文字他看不懂,他看得懂圖畫,看得懂繪圖者對於真理瘋狂的追求。
這是誰畫的?又是怎麼到這裡的,到他手裡的……冥冥中的天意令小鹿大夫悚然。
弗拉維爾昏沉沉醒來:「你在看什麼?」
小鹿大夫表情失控,把那幾張紙塞給弗拉維爾:「你看看,這是誰畫的?」
弗拉維爾一看那些西班牙文就明白了。他嘶啞著嗓音低聲道:「一本醫學書,《人體構造》上的。作者叫維薩里,曾經當過西班牙宮廷醫生。」
小鹿大夫一聽對方也是御醫,失魂落魄:「你們的解剖之術已經走得那麼遠了,真厲害……不像我們,我們什麼都不能做……」
弗拉維爾喟嘆:「也……不全是。維薩里就是死在被流放的路上了……」
小鹿大夫低聲喃喃:「都不容易,都不容易。」他珍惜地撫摸那幾頁紙,看弗拉維爾,眼睛裡跳躍燭火輕微卻明亮的光,美得驚心動魄:「我看不懂泰西文字,卻知道維大夫想跟我說什麼。你不要笑,我真的知道。」
弗拉維爾用食指的指背悄悄蹭一蹭小鹿大夫的面頰。
「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