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

  精神病

  本來決定晚上開會的張總監, 看大家一個個都累得蔫頭耷腦，大發慈悲的把幾個重要事項在大巴車上說了一遍，回酒店就讓大家自行休息。

  一堆人擠在電梯裡, 等到了七樓，叮咚一聲，前面幾個住在八樓的立刻側身給後面的人讓出位置。

  張路娜剛要走出去，發現身邊的洛厘沒動，回頭提醒她：「走啊。」

  洛厘一隻手提著塑膠袋, 裡面裝了兩個彩色的小盒子。她搖搖頭：「我有事情要上去。」

  

  張路娜本來還打算晚上回來換身衣服去逛街的, 可現在累的一點力氣都沒有, 只想回房間倒頭就睡，聽洛厘這麼說, 她也沒想太多, 從兜里摸索出房卡：「這個給你, 我再跟前台要一張，不然我怕睡著聽不見你敲門。」

  電梯門合上, 到了八樓除洛厘之外的其他人都走了出去，看著電梯緩緩升到十二, 洛厘隔著塑膠袋捏了捏裡面的盒子，好像還凍著，沒有化。

  再來十二樓，洛厘很輕鬆地找到殷佳遇住的那間，她敲了敲門, 裡面卻無人回應。

  沒在嗎？

  洛厘拿出手機，給殷佳遇發了一條微信：【你還沒回酒店嗎？】

  手機那邊依舊沒有回覆。

  看來還在忙。

  洛厘提著兩盒冰淇淋在房間門口的走廊百無聊賴的散起步, 說不定再等幾分鐘殷佳遇就回來了。

  她穿著橙黃色的工作服，在整條色調陰暗的走廊里格外醒目。

  但她走得很安靜, 腳踩在地毯上，步調輕穩體態端莊，就像閣樓欄杆上穿行的貓咪，不發出一絲聲響。

  忽然正前方的電梯門打開，洛厘倏然停住腳步，朝前面看去。可裡面走出的人卻不是殷佳遇，而是穿著酒店制服的女員工。

  滿是希冀的眼眸漸漸暗下，女員工筆直地朝她走來，洛厘沒想到是來找自己的，她緊張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女員工看著洛厘：「請問您是住在該層嗎？」

  洛厘搖搖頭：「不是，我在等人。」

  女員工仿佛對這個回答早有預料，她上下打量著洛厘的穿著，笑了聲：「你們公司預定的房間在七八兩層，十到十二層是VIP套房，應該沒有你們公司的人，您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洛厘聽到VIP套房後，她看著四周的裝潢好像明白了什麼，怪不得跟下面不一樣，原來這裡是會員制的。

  洛厘抓著塑膠袋，手指不安的縮緊：「我要等的人就住在十二層，但他還沒……」

  女員工打斷她：「如果不在，可以打電話確認，我們酒店有規定非該層住客是不能長時間在這裡逗留的，我們剛才在監控里看到你一直在這邊徘徊，別的不說，你這樣也妨礙其他人客人休息，如果沒有其他事情請儘快離開。」

  看對方已經朝電梯口的位置做出請離開的手勢，洛厘訥訥的點下頭，她提著塑膠袋轉身走。

  忽然女員工又叫住她：「你這袋子裡是什麼，怎麼還往下滴水？」

  洛厘趕忙提起塑膠袋查看：「是棉花糖冰淇淋。」但摸了摸好像裡面的冰淇淋還是硬的，而且盒子也沒有滲出來的痕跡。只是塑膠袋溫度比較低，空氣里的水凝在表面，水蒸氣匯集成小水滴掉下來。

  女員工臉色頓時有些不好，她認定就是冰淇淋化了滴出來，而昏暗的壁燈下她看不清地毯的情況，她一邊掏出對講機一邊警告洛厘：「我們這裡的地毯材質特殊，不能沾水的，要是冰淇淋的痕跡明顯你需要原價賠償。我們待會有人來親自確定，你先別走，要是走了我們這邊是會報警的。」

  洛厘有些慌亂，她舉起手裡的冰淇淋，語序也有些失調：「袋子沒破，盒子也沒破，冰淇淋沒有露出來，只有水滴掉下來。我不知道。知道我會放在保鮮盒裡抱著它。」她看向腳下，聲音惶恐：「一定，必須賠償嗎？」

  對講機接通，女員工眼神奇怪的看向洛厘，剛才都沒發現，這女的明顯有點不正常，不會是精神病犯了吧？

  她趕緊對對講機說：「快帶兩個保安下來，十二樓徘徊的這個女的好像是精神病！一直在這個樓層不肯離開，而且還提了一袋冰淇淋，把地毯弄髒了。」

  洛厘聽到『精神病』這個詞，她上前兩步剛想解釋，女員工卻被她的動作瞬間嚇得後退一步，以為洛厘要攻擊她。

  語氣更加急迫：「你們迅速一點，她好像要打我！」說著揮舞兩下手裡的對講機，示意再靠近就砸她。

  對上那驚恐嫌惡的眼神，洛厘腳下一頓停在原地，看著女員工還在慢慢朝後退，手裡的塑膠袋被她抓得發出刺啦聲響。

  洛厘低頭看著地毯，忽然一滴水又砸下來，又滴水了，她趕忙抱起塑膠袋，不讓上面的水滴掉下去，可還是有兩滴水掉在地毯上。

  為什麼還有水？

  明明已經抱住了，難道還有縫隙嗎？

  洛厘嚇得直接蹲在地上，她全身蜷縮起來緊緊包裹著懷裡的冰淇淋，看起來就像用身體在壓住一個炸/彈。可是水滴卻越來越多，她伸出手用袖子使勁擦拭，可還是擋不住水滴落下來速度。

  直到嘴巴里嘗到一絲鹹味洛厘才驚覺，水不是冰淇淋滴下去的，是眼睛流出來的。

  很快電梯門打開，可先出來的不是保安，而是一個身形修長的年輕男人，正在電梯口等待的女員工意外的後退一步。

  殷佳遇腳步不停，繼續往走，但路過時忽然沉聲道：「你在這等著。」

  女員工明顯愣了一下，隨後她就看這個男人快步朝蹲在走廊里的洛厘走去，洛厘一直保持著這個誇張到有些滑稽的動作，甚至連頭都一併埋進手臂里，從外面就能看到黑漆漆的後腦勺。

  殷佳遇沒直接開口叫她，而是先蹲下身，伸手碰了碰洛厘的胳膊，「厘厘？」

  聽到熟悉的聲音，洛厘肩膀動了一下，但是沒有立刻擡起頭，肥大的衣服動了動，就像一隻小鳥在破殼前的悸動，洛厘調整好姿勢才緩緩看向他。

  在看到真的是殷佳遇回來了，她顫慄的身體才稍稍平復一點，但手腕還是抖得很厲害。

  原本根根分明的長睫毛此刻全被淚水黏在一起，臉頰上都是袖口和手臂壓出來的紅痕，明顯淚水剛止住不久，淚痕在蒼白的小臉上界限分明。

  殷佳遇剛才上電梯，就接到酒店前台的通知，說十二樓有個精神病在他房門前徘徊，保安正準備上去處理，他就預感到情況不對。

  等他看到洛厘真的蹲在走廊的地毯上不敢動彈時，心中那份不安被坐實，這種情況不用問他也大致猜得出發生了什麼。

  他扶著洛厘的手腕，想把她從地面扶起來，可洛厘卻像被觸碰了命門一般，使勁搖頭，剛放鬆下來的手臂一下縮得更緊。

  洛厘驚恐的檢查四周的地毯，有些神經質的喃喃道：「有水滴灑出來要賠錢，會滴在地毯上，不可以有水滴。」

  仿佛剛才的經歷已經讓她幾乎條件發射的做出這個舉動。

  殷佳遇聽著洛厘的話，面色徹底陰沉下來，他鬆開要扶洛厘的手，俯身攬住洛厘的膝蓋肩膀把她抱起來。

  很快保安和客房部的經理都趕過來，女員工站在一邊，表情有些忐忑。因為能明顯感覺出來這位男客人對這個女的感情不一般。

  而且之前經理特意囑咐過，十二層1208房的客人要重點留意，能被高層特別叮囑，身份背景絕不會是一般人。

  但她沒想到，這位客人居然跟這個女精神病有關係。

  經理本來是打t算跟保安過來處理精神病的，趕來卻看到這一幕，不等他開口，殷佳遇抱著洛厘，轉身看向他。

  其實準確來說也不是他，而是視線穿過他，看向站在不遠處的女員工，目光滿是陰冷森然。

  殷佳遇：「水滴在地毯上要賠錢？我在國外呆久了，還真不知道國內的酒店管理已經進化到不食煙火的地步。敢問一下，如果是下雨天入住貴酒店，衣服沾水掉在你們的地毯上，是不是直接賺翻了？」

  女員工嚇得不敢擡頭，兩隻手疊在身前，恨不得把臉埋進地毯里。

  經理自然也不是傻子，他回頭看了眼女員工的表情，結合殷佳遇的話就能大致聽出來。

  他趕忙堆笑著上前解釋：「殷總，我們酒店絕對沒有這項規定！剛才值班人員在監控里看見這位小姐在走廊徘徊太久了，擔心影響其餘客人休息，就讓她過來提醒這位小姐一下，但水滴在地毯上要賠錢這種規定，我們酒店是絕對沒有的！」

  說到這，他直接轉頭看向身後的女員工：「你剛才跟這小姐索要賠償了？」

  女員工顫顫巍巍擡起頭，還是不敢去看殷佳遇的臉，「我，我以為是她拎的冰淇淋化了，滴在地毯。」

  不等說完，被殷佳遇冷聲打斷：「你看見冰淇淋化了流出來？」

  女員工一怔，沒敢點頭也沒敢搖頭。

  不等她想出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殷佳遇已經替她做好決定：「我也不是賴帳的人，現在開始誰都原地別動，我立刻找人過來把這層的地毯收走，正好冰淇淋也在這，一起拿去實驗室化驗，看看地毯上到底有沒有冰淇淋。要是有我三倍賠償，但要沒有」

  殷佳遇話音一頓，視線從女員工轉到面前的經理臉上，表情毫無溫度：「你的員工嚇到我未婚妻，我很生氣，這件事需要你們老闆處理，你們做不了主。」

  經理慌了，原本標準的站姿不禁歪扭起來，看殷佳遇轉身要走，他趕緊追上兩步：「不不不殷總，就算是冰淇淋也不可能讓您賠償，而且我相信這位小姐肯定沒把冰淇淋灑在地上，這樣您看可以嗎？這個污衊恐嚇您未婚妻的員工我立刻開除！這次您酒店入住的費用我們也全免，我看這位小姐確實受到了驚嚇，待會讓酒店的五星級廚師做一份每日限量款的焦糖海鹽蛋糕和一隻精美可愛的人偶給這位小姐壓壓驚，殷總如果覺得還是不行，那明天我立刻上報老闆親自跟你協商，但這個地毯……能不能先別化驗了？」

  如果今晚真為了幾滴水把十二層整條走廊的地毯打包弄去實驗室化驗，他們酒店恐怕得上北城新聞頭條。

  殷佳遇抱著洛厘走到房間前，經理趕緊有眼力見的幫忙開門，殷佳遇臉色依舊陰沉，他腳步停下，「不化驗可以，首先類似的事情我不想再發生。」

  經理趕緊點頭：「這一定一定！」

  殷佳遇：「這件事就按你剛才說的辦，我希望立竿見影，從明天開始，每日上午十一點，下午五點，做好飯準時送到北城影視基地，什麼時候結束我會通知。蔬菜禁用芹菜，辣口少，甜口多，晚餐必須有湯。規格跟我的膳食標準一樣，一周內不能重樣。」

  他的語速並不快，可這麼一大段話，中間都沒停頓的，普通人要一字不漏的記下來也得費一番功夫。

  說到最後，殷佳遇已經走進門裡，提醒他：「鑑於貴酒店知錯能改的誠意，我就勉為其難的同意了。把門關上。」

  經理聽到那聲勉為其難，陪笑的嘴角都有些僵硬，酒店的VIP客戶這季度入住的本來就不多，好不容易來了一單，還賠了夫人又折兵，這下不但房費不能收，還得倒搭不知道多長時間的午晚餐。

  哎，不過這已經是他能挽救的最好結果了。回頭估計還得挨老闆一頓罵。

  *

  房門關閉，殷佳遇抱著洛厘打開客廳的燈。

  燈光亮起，屋子裡的窗簾依舊拉著，把雪白的牆壁反射的格外明亮。

  洛厘抱著冰淇淋，殷佳遇抱著能感覺出來，她的身體依舊很僵。他沒把人放下，而是抱著洛厘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厘厘，沒事了。不用怕，我在這。」

  洛厘喉嚨蠕動，把哽咽在喉嚨里的澀意咽下，她看向殷佳遇，把懷裡的冰淇淋拿出來，這次冰淇淋是真的化了，紅紅綠綠的顏色已經從盒子裡滲出來，在塑膠袋裡流了一灘。

  她吸了吸鼻子，看冰淇淋的眼睛依舊閃閃發亮，只是被水光籠罩，有些看不真切：「我買了棉花糖冰淇淋想給你吃，但是你不在，我想在這等一會等你回來，在走廊里走了一會，沒有發出很大聲音，但是酒店的人說我會打擾別人，我想走，她又不讓走，說冰淇淋滴在地毯上要賠償，可是剛才冰淇淋沒有化，只有水滴，她打電話說我是精神病。」

  說到這，洛厘感覺冰淇淋的輪廓已經模糊起來，鼻子裡也酸得要命，「我想說我不是，可是她很害怕，舉起東西要打我，我不敢說話，很害怕再有水滴到地毯上，可水還是在滴，還是落下來，我只能抱住冰淇淋不讓它滴水……」

  殷佳遇撫過洛厘的頭髮，落在她肩膀上拍了拍：「那是她的問題，不關厘厘的事，你沒有錯。我剛才已經教訓他們，以後他們都不敢犯錯了。」

  洛厘眨眨眼，一滴淚又從眼尾掉出來，殷佳遇伸手輕輕抹掉。

  大概是殷佳遇手掌溫度比自己高，感受到溫暖，洛厘舒服地閉上有些紅腫的眼，輕輕側過頭，把臉貼在他手掌里，嗅著他手上熟悉的冷香。

  殷佳遇動作一頓，看著洛厘的嘴唇貼在他掌心的一處，帶著點點柔軟濕意，他的手指不受地緊縮起來，其他沒接觸到洛厘身體的各部分都開始蠢蠢欲動。

  仿佛懵懂無知的獵物在引誘一個飢餓的捕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