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味

  吃味

  

  北城夜晚要比南城降臨的更早些。

  司機在前面開車, 洛厘跟殷佳遇坐在後面，大概是因為車上還有一個陌生人，洛厘沒有開口說話, 她看一會殷佳遇，就要侷促的看一眼車窗外，大概是在確定什麼時候車會停下來。

  大約十分鐘後，車在附近一家西餐廳門前停下，洛厘看著牌匾上全是不認識的英文, 她縮回腦袋, 看向身邊的殷佳遇確認：「是這裡嗎？」

  殷佳遇點點頭, 伸手幫她把翹起的領口疊好，「好了, 我們去吃飯吧。」

  華燈初上, 此時西餐廳里幾乎座無虛席, 靠窗能欣賞夜景的地方都被占滿了。

  兩人一進門就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一方面是這兩人的容貌實在優越，眉眼間的交流親昵熟稔, 讓人不由得想到兩小無猜金童玉女這類詞彙。

  另一方面就是洛厘身上的工作服實在太扎眼，橙黃的顏色, 後背一個超大的公司Logo，如果當時導演助理能看到洛厘後背，肯定就不會把她當成新人演員帶進去了。

  洛厘也察覺到好多人在盯著她看，陌生環境裡，她就像只警惕的小蝸牛, 時刻把自己的觸角高高豎起，接收著外界的信號。

  洛厘加快往包廂走的腳步, 小聲說：「他們在看我。」

  可是她進門為止都沒有說話，為什麼會看她。

  殷佳遇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聲音溫和篤定：「他們在看你的衣服，不是你。」

  「我的衣服？」洛厘低頭瞅了眼，除了不合身的肥大，好像也什麼奇怪的地方。

  殷佳遇：「你的衣服顏色很亮，而且你背後有你們公司的標誌，他們想看清楚是哪個公司。」

  洛厘鬆了口氣，終於輕鬆地笑起來：「這樣呀。」

  進了包廂，因為提前打電話預約，裡面的菜品已經上了小部分。

  都是一些甜品和冷菜。

  殷佳遇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有專門的侍者幫他掛在衣架上，等侍者離開後殷佳遇才開口問：「厘厘，你的衣服要掛起來嗎？不然待會吃飯可能會不方便。」

  洛厘怔了一下，隨後一隻手緩緩抓住領口的位置，神色猶豫。

  殷佳遇立刻改口：「沒事，不脫也沒關係。」

  他只是覺得穿著肥大的衣服吃飯可能不舒服，但洛厘不想脫，也沒必要逼她。

  洛厘抓了一會，最後捏著拉鎖慢慢拉下去，然後問殷佳遇：「衣服肯定不會丟吧？」她所有重要的東西都在這兩個口袋裡。

  殷佳遇笑了笑：「當然。」

  隨後就看洛厘把拉鎖拉到一半，然後將兩條t胳膊從衣服里挪出來，露出裡面一件藏藍色砍袖上衣，肩線柔美舒展，兩條手臂修長白皙，宛如湖面上展開的天鵝翼。

  殷佳遇目光在那片瓷白肌膚上落了一瞬，快速離開。

  洛厘把衣服兩條袖子系在腰間，確保衣服絕對不會離開自己的視線範圍。她從口袋裡拿出兩顆奶糖，攤開遞過去：「你要吃糖嗎？」

  殷佳遇唇角挑起，並沒有拿糖的動作，「你從南城帶過來的？」

  洛厘搖頭：「沈哥給的。」

  沈哥？上揚的嘴角倏然一頓，殷佳遇坐在那，視線移向自己的袖口，半晌後才擡起頭，「也是你們同事？」

  「不是同事，是劇組裡的演員。」她以為殷佳遇沒見過，特意提醒道：「就是這次電視劇的男主演，一個長得很好看的人。」

  殷佳遇看著洛厘很高興的介紹著對方，搭在桌面的修長手指輕輕點了點。

  男主演，不就是沈從錦麼。

  其實早在來劇組之前他就聽說過對方，不過不是以演員的身份，而是沈氏銀行的繼承人。

  至於長相，確實不賴。

  殷佳遇待人待物一向客觀，很少帶有主觀色彩，但此刻對於洛厘對沈從錦的評價，忽然有些吃味。

  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臉上的笑容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褪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生人勿近的冷冽。

  有些時候真的很矛盾，他是希望洛厘身邊能出現更多關心她願意跟她交流的人，可是卻不喜歡這些人中有人超過自己。

  這時主菜開始送過來，兩塊配著烤得皺巴巴的小番茄和迷疊香的牛排被端到面前，還有一杯牛奶芒果布丁，上面有一層濃稠的黑色焦糖。

  侍者離開，洛厘沒有去拿布丁，而是用叉子插在牛排的邊角上，另一隻手用餐刀一點點將肉塊劃開。動作有條不紊，沒有一點懵懂慌亂的感覺。

  但殷佳遇已經以比她更快的速度把牛排分割好，將自己的盤子跟她換了一下。

  洛厘兩隻手還舉著刀叉，沒料到自己的盤子就被端走了，看著面前已經切好的牛排，她皺了皺眉頭：「我又不是小朋友，不用幫我切。」

  殷佳遇：「我的力氣大切的快，厘厘待會不是還要回去工作嗎？早點吃完我們可以早點回去，等下次時間充裕的時候厘厘再自己切。」

  原來是這樣，洛厘收起皺起的眉毛，開始快速吃掉盤子裡的牛排。

  殷佳遇卻沒著急吃自己的，而是放下刀叉，忽然看向桌上的兩塊奶糖：「這種糖還有嗎？」

  牛排火候掌握的很好，外香里嫩，上面還有淡淡的蜂蜜味，洛厘鼓著腮幫去兜里翻找，最後把一把奶糖都掏出來，裡面還夾雜著幾塊其他種類的糖。

  其實不只是沈從錦給的，那位叫常囂的姐姐也給了不少，演員有時候工作強度大，隨身帶幾塊糖可以防止低血糖。

  洛厘本來想著等殷佳遇吃完，她再把其餘糖收起來，可沒想到殷佳遇看了眼，就把所有糖一顆不落的全都抓走，裝進自己西褲口袋裡，原本裁剪得體的西裝褲，瞬間突出來一塊。

  殷佳遇自己也注意到了，但饒是如此，也沒有掏出來一塊的意思。他低著頭，繼續吃飯。

  洛厘：「……」

  他就這麼喜歡奶糖嗎？

  洛厘吃得很快，等吃完飯就像完成任務一樣喝掉杯子裡剩下的果汁，擦乾淨嘴巴看向殷佳遇：「你是投資了這個電視劇嗎？」

  剛才她從上車就一直想問，但因為司機和後來一直有侍者進來上菜，洛厘就沒開口，直到現在才問出來。

  殷佳遇微微頷首：「算是吧，其實準確來說是別人的錢放在我這，讓我幫他們管理，我看這部電視劇以後可以賺到錢，就把他們給我的錢投資到這上面，以後賺的錢大家可以分紅。就跟你們的年終獎差不多。」

  洛厘思索了幾秒，不禁問：「那要是賠了怎麼辦？」

  殷佳遇：「那他們就一起賠。」

  洛厘：「你呢？」

  殷佳遇笑了聲：「那就不關我的事了。」

  這麼不負責任的話，洛厘聽了卻鬆了口氣，「那就好。」

  如果負債再增加，恐怕三千多的工資要頂不住了。

  *

  殷佳遇晚上還有其他事，目送洛厘進了攝影棚他便乘車離開。

  「洛厘！」

  一進攝影棚，洛厘就被張路娜拉過去，給她展示劇組的新福利，之前來的時候就一張破舊的桌子，旁邊一個垃圾桶，連椅子都是缺胳膊少腿的，沒想到吃了頓飯回來，不但桌椅煥然一新，連礦泉水和水果都準備上了。

  這前後的變化就發生在投資人來了之後。

  到底是因為誰劇組才給的福利實在不言而喻。

  看到洛厘回來，張總監也一改之前的態度，變得客客氣氣，還親自給她搬了椅子：「地上的膠剛鋪上去，還沒幹透，先休息休息。」

  洛厘沒去坐那張椅子，而是轉頭看著攝影棚里的人造雪地，此刻上面已經插滿了栩栩如生的手工花。

  場景需要做出一條雪地里開滿花的路，因為很多感情戲要在這裡拍，所以就放棄了用建模，打算採用真實場景。

  洛厘盯著鞦韆下的那片花海皺了皺眉，「女主角的服裝是藍色，花也是藍色，明顯靠色。我上次已經跟企劃組說過了，為什麼還是沒改。」

  她聲音不輕不重，周圍幾個人都清楚聽到了。

  這要換作往常，根本沒人會在意一個傻子說什麼，但經過白天發生的事，這劇組裡已經沒人敢忽視洛厘的存在。

  就算她再傻，也是投資人的女朋友。

  洛厘眉心凝得更深：「而且服裝是淺藍，花是深藍，主體比背景飽和度還低，觀眾到底是看人還是看花？」

  張總監也才記起來，這部戲裡女主已經恢復了鮫人公主的身份，那件淺藍色長裙上還設計了很多水晶打磨的仿真鱗片，耗時一個月才完成。

  因為那場戲必須穿那件衣服，是沒有替換可能的，而仿真花他們剛用固體膠粘上去，要是再破壞掉也不現實。

  此刻他又開始頭頂冒汗，同時心裡開始咒罵起來，這個該死的企劃部怎麼就沒聽洛厘的意見呢！

  回去必須處分扣工資！

  這時有人說：「不就一場戲麼，鏡頭挺多五六分鐘，咱們都不說應該也沒人發現吧？」

  有人也忍不住附和：「對啊，誰觀察那麼仔細啊。」

  洛厘回頭看著他們，表情無語中帶著恨鐵不成鋼：「連傻子都看出來了，你們都看不出來嗎？」

  所有人：「……」

  好像說的沒毛病。

  手工花的花朵和莖稈是一體的，把花強拔下來肯定就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最後洛厘用泡沫板墊在人造雪地上，用顏料把深藍色的手工花塗成了藍白暈染的顏色，降低了原本的飽和度，又形成了藍白過渡的漸變。

  其實白雪應該跟紅花視覺衝擊力最大，容易營造出驚艷感，就像前段時間流行的冰雪玫瑰，讓人一眼難忘。

  但因為女主的服裝是淺藍色，大背景又是白色，用紅花無法從中調和，最好的辦法就是在淺藍和白色中間取一個中間色，之前設計稿上取用的是深海藍，大概是想用花營造出深海的感覺，可他們忘了還有最大的背景雪地，這樣整個構圖就會變得界限渾濁。

  既然如此，就把花作為冰雪與鮫人的一個過渡，視覺上更容易形成一個完整的整體。

  在洛厘示範後，其餘人也紛紛動起手來，用了一個小時終於把所有花都改造完成。

  大家雖然累的直不起腰，但當完成後遙遠一望，冰天雪地里滿是花雪交融的冰藍色花朵，那種冰封中的清冷破碎感撲面而來，仿佛整個攝影棚的空氣都被凍結住。

  「真是絕了！」

  剛才低頭盯著一朵花的時候不覺得，現在整體看過去簡直像一片世外仙境。

  「真好看啊，等膠幹了我要合影！」

  「我也要！」

  不少人已經舉著手機躍躍欲試。

  張總監看著這一幕也忍不住摘掉眼鏡擦了擦又戴上，等他驚嘆完，再看一邊收拾著顏料桶的洛厘，心中的感慨已經無以復加。

  此刻他覺得，就算那位投資人跟洛厘沒關係，今後也不可能把洛厘開除了。

  同時又為自己之前的想法懊惱不已，這麼優秀的人才他居然還想找藉口辭退，自己眼睛這麼瞎到底是怎麼當上總監的？

  忙完t之後，剛好到了收工時間。

  洛厘坐上回酒店的大巴車，手機震動兩下，打開看，是媽媽發的微信。

  孟雲想：【回酒店了嗎？】

  洛厘：【在車上。】

  孟雲想：【工作辛不辛苦？】

  洛厘兜里裝了兩個大芒果，剛才走的時候張路娜給她塞進去的，說明天劇組還會送新水果，她們不拿別人也得拿去吃了。

  洛厘：【不辛苦，就是晚上盒飯沒了，不過遇到殷佳遇，他帶我去吃了很多好吃的。】

  那邊沉寂一會，孟雲想的信息才發過來。

  孟雲想：【好好謝謝佳遇，他應該挺忙的，還來照顧你。】

  洛厘心裡嗯一聲，決定待會下班回酒店買兩塊棉花糖冰淇淋帶回去，這種冰淇淋之前在南城也有，但是沒有酒店門口那家賣的好看。

  味道，應該也很好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