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氣

  生氣

  「洛厘。」

  突然聽到殷佳遇叫她，洛厘從電影裡回過神，看向身邊。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客廳吊燈太久沒清理，光影斑駁，把殷佳遇眼睛照得暗暗沉沉，像是水面起了一層薄霧。

  殷佳遇看著她：「太晚你該回家了。」

  洛厘一愣，看了一下電視旁邊的落地鍾，才七點五十。

  洛厘不舍的看了眼電視屏幕，剛才羞人的鏡頭已經被切換成了學校里的藍天綠地，男孩女孩在杜鵑花壇下擁吻的場景。

  當初的青澀已經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超越杜鵑花的絢爛熱烈，仿佛已經快將彼此融進身體裡。

  洛厘想了一下，小聲說：「還沒到八點。」

  

  媽媽說出去玩最晚不能超過八點半。

  殷佳遇：「回家吧。」

  被說了兩次，洛厘也不會沒禮貌的賴在別人家不走，她站起身，飄逸的裙擺沿膝散落，仿佛石頭扔進碧潭激起層層漣漪。

  殷佳遇起身走在她後面，身後的電視裡忽然傳出家長的尖叫嘶吼，和少年少女的激烈反抗，哭叫震耳欲聾，仿佛要衝破電視屏幕一般。

  洛厘忍不住回頭去看，卻被身後的殷佳遇嚇了一跳，他站在自己後面，本就白得驚人的皮膚此刻一條條血管就在皮下隆起著，仿佛具有獨立的生命，隨著脈搏微微發顫。

  儘管還是那張皎如白月的面孔，此刻卻一點也感覺不到雲淡風輕，反而像是隨時會攻擊人的野獸。

  察覺到殷佳遇的情緒不對，洛厘不敢再出聲了，她一邊加快腳步一邊努力回想，自己剛才做了什麼讓殷佳遇生氣的事。

  因為她吃了冰淇淋？

  可那是殷佳遇讓她吃的，她沒有主動要啊。而且他有那麼多，自己就吃了一個。

  那就是看電視？

  但看什麼不是他讓選的嗎？不喜歡看他可以說，有必要因為這個生氣嗎？

  不然就是……洛厘腳步一頓，想到了在臥室看到的那張照片。

  她回想起電影裡，穿著校服的男孩女孩在花壇下擁吻的場景，忽然明白了什麼。

  「殷佳遇。」洛厘回頭看著他，兩人已經走到兩棟別墅間的林間小道，此刻周圍靜謐的出奇，她張了張口，又緩緩閉上，想了一會問：「現在，我是你女朋友嗎？」

  殷佳遇看著她，不假思索：「當然。」

  洛厘走過來，忽然拉住他袖子：「我是你女朋友，我也會記得你生日。」雖然顧苼楠走了，但她還在，也會替殷佳遇記得他生日，所以不要難過。

  殷佳遇頓了頓，似乎不懂洛厘為什麼會提起這個，「我生日應該是夏末，過的話我提前告訴你。」

  洛厘直搖頭：「不要告訴我，我自己記得。」

  殷佳遇看她扯著自己衣袖，剛想試探性抓住她的手，洛厘卻先一步鬆開，她朝殷佳遇擺擺手：「生日蛋糕不要買，我可以自己做。你喜歡芒果，我做可以切很多放上去。」

  殷佳遇看著她，目光有些變化：「我不太喜歡芒果。」

  「可是」洛厘想了想，「我記得，有一陣你總是買芒果蛋糕，還有芒果冰淇淋。」總之有芒果味的一定不會選擇別的。

  氣氛微微有些沉默，殷佳遇開口：「喜歡芒果的不是我，是顧苼楠。」

  ……

  孟雲想坐在沙發上，一整晚電視劇都看得心不在焉，時不時就要盯一眼牆上的鐘表。

  她給洛厘規定晚上出去玩，八點半之前必須回家。

  也不知道這孩子會不會忘了。

  結果不等她如坐針氈到八點，門鈴就響起來，孟雲想看洛厘自己站在門外，等洛厘進來換好鞋才問：「佳遇沒送你？」

  洛厘把鞋子放進鞋櫃站起身，「送了，他把我送到門前才走的。」

  「啊。」孟雲想點點頭，也覺得佳遇這孩子從小就有禮貌，怎麼可能不送洛厘回家，但現在兩個孩子也算男女朋友，她總忍不住多問問。

  可當她轉頭的時候，才發現洛厘表情不對，走的時候眼睛都彎著，回來卻一點笑模樣沒有，垂著腦袋，就跟霜打得小香菜似的。

  不等她開口再問，洛厘已經走上樓，「媽媽我先睡了，晚安。」聲音也蔫蔫的。

  孟雲想輾轉反側，一夜沒睡，心裡擔心這兩孩子是不是鬧矛盾了，其實按照這個情況，沒矛盾才最奇怪吧？

  好在第二天起床的時候，洛厘就恢復了笑容，還是跟昨天一樣起來做三明治，又給殷佳遇塞了一堆火腿腸。

  孟雲想稍微放下心，猜想可能是昨天加班累著了。

  今天洛厘沖了抹茶，裡面加了很濃的牛奶，喝起來味道有點怪怪的，但也不算難喝。

  殷佳遇吃得快，吃完後他看向洛厘，埋頭正跟最後一口三明治鬥爭，嘴邊沾了一圈綠油油的奶茶粉，其實洛厘吃飯一向很規矩，只是今天這個奶茶粉太多沒沖開，上面漂浮著很多綠色的碎屑才喝成這樣。

  殷佳遇抽了張紙巾，伸手把洛厘嘴邊的抹茶粉擦掉。

  洛厘擡起頭，「擦什麼？」

  殷佳遇逗她：「鬍子。」

  洛厘明顯不相信，但還是伸手摸了摸確認，等把嘴巴周圍都摸完一圈才放心：「騙人，女的是不會長鬍子的，男的才會長。」

  說到這她看著殷佳遇光潔的下頜，忽然想到什麼，伸手摸過去：「為什麼你不長鬍子呢？」

  摸了一遍真的沒有，她湊過去，直接把殷佳遇的臉捧住，湊近了仔細看。

  雖然她只是單純的想看鬍子，並沒有其他旖旎心思，但距離實在太近，從側面看兩人的臉從某個角度已經交疊在一起了。

  孟雲想見此一幕飯都有點吃不下，她覺得不妥，但又不好直接出言提醒，最後乾脆裝作看手機的樣子，不去看他倆。

  看洛厘沒找到鬍子，很納悶，殷佳遇笑了笑：「因為每天早上都刮所以看不到，等哪天不刮你就看到了。」

  洛厘卻搖頭：「要刮，這樣好看。」

  殷佳遇莞爾：「走吧，我送你上班。」

  洛厘的雙肩包就在沙發上放著，今天不等洛厘去拿，殷佳遇已經把包提起來，告訴洛厘：「去換鞋吧，包我幫你拿到車上。」

  今天運氣格外好，居然一路綠燈，兩邊綠化帶里的月季花都開滿了，奼紫嫣紅一小朵一小朵的精緻卻不惹眼。隨著車速快速駛過，兩邊的花壇就變成了搖曳的彩虹帶。

  洛厘往常坐公交，很少有機會這樣安靜的看著窗外，車窗開著，早晨翠湖區的車輛少，空氣都帶著淡淡的花香。

  洛厘心情大好：「要是我也能開車就好了。」

  還差最後一個路口就要抵達目的地，殷佳遇減緩車速，說：「我開車送你不好嗎？」

  洛厘點頭：「好。」

  但要是她也能跟殷佳遇一樣就更好了。

  今天比昨天還要早到五分鐘，洛厘拿上自己的雙肩包快速下車，剛想說再見，就看高海峰帶著好幾個同事站在門口，看到洛厘下車趕緊圍上去看。

  有人說：「還真租了大G啊。」

  「相個親還挺下血本。」

  高海峰看洛厘變得難看的臉色，笑嘻嘻的走過去，問：「怎麼不讓你對象下車跟大家打個招呼啊？」

  洛厘站在車窗前，擋住他們的視線，眉毛已經t皺起來：「他很忙，要去工作了。」

  高海峰不以為然的笑了笑：「工作差這一兩分鐘？不好意思什麼呀，又不是見不得人。」

  說著視線更是肆無忌憚的朝車裡瞥去，放話道：「出來大家見見面，以後去菜市場我多去幾趟，他也適當給我優惠點，這不還能擴展擴展生意禮尚往來嘛。」

  說著周圍幾人都忍不住笑起來。

  也有人懟懟他肩膀，提醒他嘴別那麼損。

  洛厘擋在駕駛室車門前，沒想到過了一會，副駕駛的車門開了。

  等車裡的人走到洛厘身邊時，高海峰的笑意瞬間凝固在臉上，幽幽地退了一步，其餘幾人也都下意識噤聲。

  這……先不說臉長的怎麼樣，就看身高也太高了吧！

  在南城，高海峰的身高在男人里已經算是中等偏上，可沒想到站在殷佳遇面前，他覺得自己就像個侏儒。

  洛厘扯了下殷佳遇的袖口，「快走吧，你上班要遲到的。」

  殷佳遇順手握住她，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沒事，我上班不需要準時。」

  洛厘聽不懂，可其他人一下就聽出來弦外之音，上班不需要準時的，基本都是公司的管理層，像他們這種板磚的小兵，一天三次打卡，敢晚一秒試試，分分鐘扣工資。

  看殷佳遇的穿著，估計身後那輛大G也不是租的。

  儘管事實擺在眼前，高海峰還是不可置信的問：「你，是洛厘男朋友？」

  殷佳遇：「有問題？」

  高海峰上下打量著他，搖搖頭：「沒，就是我前幾天聽她表姐說……「

  「你也說了是聽說。」殷佳遇打斷他，儘管聲音溫和，說的話卻毫不客氣：「謠言止於智者，我覺得男人家世工作不好，能力智商低下，身高長相差勁這都不要緊，至少要行端坐正，像個長舌婦對別人私事刨根問底評頭論足可不好。你說是吧？」

  高海峰被說得臊紅了臉，支支吾吾，一時間是也不是不是也不是，要以他原本的性格，這時候就算沒理肯定也要攪三分，但看到殷佳遇這身高，什麼話都卡在嗓子啞了。說到底就是欺軟怕硬，直到陸續又有不少同部門的同事來了才解圍。

  張路娜看到牽著洛厘手的殷佳遇，又看了眼停在後面的大G，嘴巴仿佛能塞進一顆雞蛋：「昨天，是你送洛厘來上班的？不是那個賣……」

  不等說完，就被旁邊的女同事捏了一把，張路娜這才反應過來閉上嘴，隨後又忍不住的往殷佳遇臉上看。

  目測就有一米八五以上，說不定一米九都差不多，而且這長相有點太異次元了吧，感覺跟他們這些普通人都不是一個畫風。

  說真的，洛厘那張從童話書里走出來的小臉蛋倒是跟他挺搭的。

  殷佳遇主動跟他們打招呼：「你們都是厘厘的同事？」

  張路娜忙點頭：「對對，我們都跟洛厘一個部門的！」

  殷佳遇拿出手機：「我剛才開車來，看附近有一家甜品店，正好早上容易困，我給大家點幾杯奶茶。」

  附近最近的一家甜品屋是近日新開的網紅店，東西好吃是好吃，就是價格不是他們這種普通工薪族能承受的，堪稱甜品刺客。

  聽到殷佳遇要請客，大家都有點不好意思，畢竟昨天他們不少人還跟著高海峰一起嘲笑洛厘。

  洛厘眼睛瞪大，居然要請他們？！不是還要還債嗎？

  洛厘剛要開口，就感覺殷佳遇握著手，把她拉得更緊了，洛厘順著力道邁了一步，肩膀跟殷佳遇的手臂抵在一起。

  他身上淡淡的香氣飄散過來，有點像香薰的味道，又像是早上聞到的月季花。

  殷佳遇：「我不能時刻照顧厘厘，難免擔心她。但厘厘跟我說公司的同事都很友善，對她都很照顧。」說到這，他聲音一變，像是裹挾著一片片冰凌：「我也希望這是真的。」

  頃刻間，在場的人都不由得在心裡打了個寒顫。

  那種感覺就像是發現了一捧純白無暇的玫瑰，以為它純潔無害，可當你用手捧起來時，卻被花下的尖刺扎得血肉模糊。

  變臉變得毫無過渡和鋪墊，讓人害怕都害怕得猝不及防。

  同事們不敢再多說，客套幾句就進了辦公樓，洛厘生氣的腮幫子都要鼓起來，那麼多人，那麼多杯奶茶，那要花多少錢啊！

  她生氣的去看殷佳遇，卻發現他眼神陰沉，唇線緊抿，居然表情比她還生氣。

  「厘厘。」

  不知道怎麼，被叫名字，洛厘有點害怕。

  可當殷佳遇目光轉向她時，臉上的陰沉卻消失殆盡，眼神一如既往的溫柔平和。

  殷佳遇彎起唇角：「如果以後再有讓你不高興的人，一定要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