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牌

  攤牌

  發生了什麼……

  他一問, 阮妤腦海中自動浮現叉子扎向男人手背的血腥一幕，握杯子的手微微收緊，指腹緊扣杯身, 泛著青白色。

  即使她隱藏得很好, 沈確仍發現了端倪，彼此間太過熟悉，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能感知到異常，但看她不願提及的樣子，想必這件事的過程難以明說, 他不想逼她，「不想說就不說了，你平平安安的就好。」

  就這一句話，成功引得她鼻尖發酸，放下手裡杯子, 環住沈確肩膀，彼此靠近的那一刻, 委屈和後怕悄無聲息爬上心頭，悶悶地開口：「嗯，我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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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確環住她腰身，手臂桎梏的力道很重，恨不能將她揉進身體裡，想問的問題不能問, 怕在她脆弱的情緒上再添一刀, 擁抱是他此時唯一能做的事, 讓她感受到他的存在，他就在身旁的安全感。

  擁抱是世界上最快解決問題的方式, 它的投票率甚至高過了善意的微笑。初次看到這樣的說法時，阮妤半信半疑，直到今日，一切風雨在這場擁抱里漸漸消散，似有人擋住了所有。

  簡單的「充電」後，阮妤結束了這場擁抱，淋雨過後下意識吸了吸鼻子：「你說合作是怎麼回事？」

  沈確擡手摸了下她的額頭，溫度正常，便將今天和白漢梁見面時聊過的話一五一十複述了一遍。

  「好奇怪，是什麼樣的東西需要這麼保密？」

  「我已經聯繫了孟組長，看看他那邊能不能調查出關於白漢梁的信息，至於援兵方面，孟組長給我的回覆是，已經聯繫上了當地警方，到時候我方聯合國外警力，合作拿下這座島。」沈確下意識擡手輕撫她的臉，「小妤，我們該回去了。」

  回去。

  熟悉又陌生的詞，一直渴望的事情終於看見了曙光，談不上激動但心中還是有幾分竊喜，終於從這個壓抑環境裡解脫。

  她忽而想起鴻雁：「對了，我當時和鴻雁說利成宇肯定會找她，想盡一切辦法讓她合作誣陷我，事成以後我讓她趕緊回自己家和你碰面，你見到她了嗎？」

  「她現在很安全，白漢梁在她家附近安排了人，有問題一定會出手。」沈確起身坐到她身旁空置的沙發，「白漢梁給了我島上路線圖，我給孟組長他們發過去了。」

  阮妤點了點頭，驀地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他給了你島上路線圖，那關押女人的地方有說嗎？」

  「這件事他沒提，他給的路線圖抹去了自己逃跑路線，只給我們標明了進出島以及裴、豐二人的地方，也是說那些女人他不打算放也不打算管。」

  話音剛落，房門被人輕輕敲響，對方並沒有進來而是站在門外提醒：「阮小姐，賀銀在等你過去。」

  「知道了。」阮妤正準備將身上的衣服取下，手卻被用力摁住，她不解地望向他。

  沈確拿開衣服，外套沿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度線，完美罩住她的肩膀披在她身上，「穿著。」

  她低頭看了眼才發現自己衣服上竟然濺上了血點，那他……

  阮妤擡頭看他，撞上他投來的目光，刻意隱瞞的事好像並沒有瞞住，即便不知道過程，光看身上的血點也猜到不會是順心的事情。

  他替她掖好衣服，溫柔道：「去吧。」

  她快走到門前又折回，踮腳問了他一句話，他輕輕搖頭。阮妤再次靠近他耳邊將接下來的事同他說明。

  沈確聽完後懂了她意思，低聲道：「放心。」

  從房間出來阮妤站在門前停留片刻，為自己隱瞞他而懊悔，可那樣的事說出來不過是徒增煩惱和憤怒，她不是有意騙他，只是那一刻腦子裡莫名閃過丟人的念頭，明明那個男人並沒有討到好，可她就是不想說。

  心不在焉去找白漢梁的書房，倒是和剛才敲門的男人遇上了，他替她敲響了門，裡面傳來允許的聲音後，又幫忙打開門讓她進去。

  辦公室內的布局和正廳差不多，簡潔有序，一張長度約有一米六的辦公桌，莊嚴擺放在屋子正中央，椅子背後是四扇窗，左右兩側是整面牆的書架，上面整齊擺放著文件和書籍。

  白漢梁看到她進來，伸手往對面椅子引：「坐。」

  阮妤走過去坐下，「那個男人是誰？」

  她進入正題很快，白漢梁多看她一眼，端起桌上茶已煮沸的小茶壺，為她倒了杯清茶，推到她面前，「豐澤敘。」

  三個字告訴了她答案，同時也確定了她最初的猜測，邵峰的出現絕非偶然，白漢梁或許早就知道豐澤敘進了她所在的屋子。

  「我問過他，從他話里可以斷定不是裴家父子指使，那就只有一個可能。」她沒往下說。

  白漢梁勾了勾唇，端起杯子吹了吹滾燙的茶，杯沿靠近唇的前一秒，他緩緩道：「夏民安。」

  他知道夏民安的存在阮妤不意外，畢竟當年沈叔叔和夏民安所做的事對他們來說是巨大的打擊，這兩人的名t字怕是他們提起都恨得咬牙切齒的地步。

  阮妤思杵片刻：「我知道你說的合作，附加一條，關押女人的地方。」

  白漢梁輕輕放下杯子，聽她擲地有聲談條件，輕哼：「貪得無厭可不會有好下場。」

  「或許吧，但同為女性，我不會眼睜睜看著她們掉進火坑視而不見，我也可以在此向你陳明一件事實，我所做的事情除了離開島，還有就是救下她們。」阮妤瞥了眼面前冒著縷縷白煙的茶，「我可以坐在這兒和你喝茶，但她們就像在這滾熱的茶水中一樣，掙扎卻看不見出路，白先生，我總覺得你比裴豐二人尚存一絲憐憫。」

  「憐憫？」白漢梁不置可否地輕笑一聲，「你和我這樣的人談憐憫？」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就像我為了自己安全也會說假話，演戲，以求騙過裴霽，我也會算計，以求扳倒別人贏得勝利，聽起來我和好人也不沾邊不是嗎？」

  白漢梁盯著她許久未曾挪開視線，似乎要從她眼眸中讀出一絲欺騙，但這一次他未能看透，不知道該說一句她演技太過出彩，還是他這次選擇相信一次。

  「那麼合作條件我要增加一條，」他緩緩拉開身旁抽屜，從中取出一樣用黑色絨布包裹的東西放在桌上，「替我把這個東西帶進會議室。」

  阮妤被眼前蒙罩的物品吸引，她停頓幾秒，擡手慢慢靠近，手指放下的瞬間，絨布的柔軟和內里的堅硬形成強烈對比。

  ——是槍！

  白漢梁看她眼底稍縱即逝的錯愕，確定她已經猜到了絨布里裝的東西，淡漠道：「你也可以不答應，我也當你沒提過剛才的事。」

  他說帶進會議室，顯然是指裴作權那日要他們前去的地方，進出都需要搜身檢查，裴作權不可能讓自己置於危險之中，而槍這樣的東西想帶進去簡直天方夜譚。白漢梁對她到底是哪兒來的自信，認為她可以把東西帶進去？

  她沉默須臾，從進門到現在，漸漸反應過來：「這就是你不告訴沈確關押女人的地方的原因吧？你知道豐澤敘進去我所在的地方，又安排邵峰解決外面看守的人，試探我是否有能力逃脫豐澤敘的逼迫，若我逃出去了邵峰會帶我來這兒找你，若沒有則說明我不是你合作的最佳對象，白漢梁你還真是步步都算計好了。」

  他揚唇微笑：「我可沒有讓你救那些女人，你們也可以只合作解決裴豐二人的計劃，事成以後順利離開，不是嗎？」

  所以說看似溫良的人實則是悶著壞，白漢梁吃准她會救那些女人，料定今日過來必會提起那件事，就等她開口要，他再增補條件。

  沒有告訴沈確並非不想告訴，而是知道帶槍進入會議室，一旦被查出責任她一力承擔，而他白漢梁兩袖清風，絲毫不沾。沈確若是知道，必然會阻止她答應。

  每一步其實都在白漢梁計劃里，越深究，越能發現此人可怕之處，或許真正坐收漁翁之利的人並不是夏民安，而是白漢梁，像潛藏在隱秘處的豹眼，當你進入它的範圍里，它已經盯上你了，只是周圍枝繁葉茂，你只在意龐大的身軀可能會藏匿的地方，卻沒注意危險往往就在面前，只是它善於偽裝。

  屋內氣氛愈發僵，他在等她的回覆。

  留給阮妤的可選性本就不多，她做不到視而不見那就只能迎難而上，將桌上的東西慢慢挪到自己面前，這就是答案了。

  「一會兒我會安排人送你離開，你是聰明人，餘下的該怎麼做不用我教你也知道。」

  她沒有回應，只是看著他良久無言。

  誠如他所說，和聰明人打交道不需要事事都清楚，個人有個人的方法，只要最後是彼此喜聞樂見的結果就行。

  白漢梁做事老練，送阮妤離開依舊安排邵峰去做，不過離開時卻走的別處，巧妙避開沈確會看見的可能。

  阮妤上車後回頭看了眼院子，沈確應該還不知道她又走了，但願這次進展順利。

  邵峰透過後視鏡打量一眼，難得主動說話：「阮小姐，賀銀的意思是此次再進會議室怕是徹底攤開了，到時候可能不會有人保護你。」

  她望著窗外，雨已停，像是為接下來的事吹響號角。邵峰話很直接，阮妤聽得清楚，淡淡應下：「你是想說到時候我自求多福是嗎？」

  「沈先生會和你們的援兵會合，我想唯一可以保護你的人，只有你自己了。」邵峰側過身來給她遞了把精巧的尖銳物品，「這個叫指刺，夾於指縫中，只要不張開手沒有人會發現，若有不測可以暫時防身。」

  她看了眼倒也沒客氣，接過東西按照他說的方法第一次嘗試，佩戴過程還算順利，揮動的瞬間，確實出其不意。

  邵峰看她操作很利落，輕輕點頭：「你很聰明。」

  「我在想若今日裴作權召大家去會議室，是不是意味著會撕破臉？」

  「阮小姐，風雨過後未必就是彩虹，也許還會迎來更強勁的風，譬如此刻。」邵峰有意挑明，「在你逃出後，裴霽隨後趕到了，開槍打傷豐澤敘，據我們的人說，豐澤敘傷勢不輕，他是豐明康的兒子，你覺得豐明康會如何處理？」

  阮妤微怔，逃出來後她想過許多種可能，什麼豐澤敘被人發現趕緊送回去處理傷口，要麼就是派人到處找她，事情走向從未聯想過裴霽會出現，甚至對豐澤敘用了槍。

  她的沉默恰恰是邵峰解釋的開始：「你確實很聰明，利用鴻雁配合演一齣戲，讓紅蠍帶著鴻雁前去找裴作權針對你，但你低估了人心醜陋，夏民安如今為達目的犧牲所有人都可以，紅蠍引誘豐澤敘前去找你，為的就是讓裴豐二人徹底撕破臉，他目的快要達到了。」

  「我有一個疑問，紅蠍可以接觸豐明康不是裴作權安排的嗎？既然他一早就懷疑紅蠍身份，為什麼不立刻處理反而把人安排到豐明康那兒？難道不是加速兩人勾結嗎？」

  「阮小姐，上一輩的恩怨除了人命還有彼此都不肯認輸的傲，裴作權就是確定了紅蠍有問題才安排他接近豐明康，一手促成的結果他早就料到，可以說今天的局面，即便沒有夏民安推動，裴作權也會想盡辦法揪出背後的人。」

  阮妤抿緊唇不發一言。一直以來，棋盤上的棋子裴作權和夏民安都是清楚的，夏民安執黑子，裴作權執白子，各自暗中較勁爭鬥，他們了解彼此，即便最初裴作權不知對方是誰，接二連三發生這麼多事，以他的能力也該猜到是誰一直緊盯他不放。

  車子緩緩停下，停在了密林區外圍，周邊是暫無人居住的小木屋，有的甚至連門都沒有，更別提有人到這兒來。

  「阮小姐，下車吧，沿著這條路繼續往前走，會有人發現你。」

  阮妤沒猶豫，開了車門從車上下來，前後腳的工夫，車子快速從面前駛過，仿佛她是有毒氣體，巴不得下一秒就駛出百米遠。

  阮妤依照邵峰說的方向往前走，距離熱鬧區域越近，嘈雜的聲音越來越密，她的出現果然引來不少人打量，頂著數不清的視線，繼續慢吞吞往前走。

  經過一家小店，店老闆叫住了她：「你就是阮妤吧？」

  她點了下頭，看到店老闆從台面下方掏出一張照片對比，過後又遞給她看，「這是你吧？」

  阮妤又點了下頭。

  兩次確認，店老闆放下心來：「鬼牙到處找你，給我們都發了照片，這樣吧我送……」

  話音未落，凌亂的腳步聲和呵退聲突兀傳來，打斷了店老闆要說的話。

  阮妤循著他視線回頭望去，裴霽正闊步走來，眉目森冷，活像要吃人的表情。

  周身氣場比身邊跟隨之人的呵退效果更明顯，他停下後，本在附近喝酒看熱鬧的人自覺慢慢散去，連同店老闆也降下一扇營業木簾，不打算聽也不敢聽。

  「有沒有事？他傷沒傷到你？」裴霽剛要離近點，她往後退一步，伸出去關心的手尷尬停在半空中。

  「沒事，」她垂眸不去看他，「應該是他有事才對。」

  「我會替你討回公道，豐澤敘他……」

  「不用了，你的承諾是時效性，會根據情況轉變，豐明康帶我走，你沒有任何表示，你明知道我被帶到你父親那兒不可能會有好果子吃，你也沒有任何舉動，裴霽，能別假惺惺了嗎？」

  她眼圈微紅盯著他，慢慢後退，邊退邊搖頭：「我是死是t活和你無關。」

  她掉頭就跑，裴霽微微側頭，跟在身後的謝啟明立刻安排手下追上。

  男女體力差距逐漸明顯，阮妤很快被人攔住去路，她試圖衝過去，面前幾堵人牆巋然不動，撞得她手臂發疼。

  裴霽怕她真傷到自己，扶住她肩膀往後帶，「我們先回去，有什麼事回去再說。」

  她沒再掙扎，卻也不想同他說話，被桎梏的手臂用力掙扎從他手中掙脫，「別碰我。」

  爭吵一觸即發，恰逢有人前來，剛剛燃起的小火苗頃刻被澆滅。

  男人也察覺到一絲不對勁兒的氛圍，奈何命令在身，硬著頭皮來報：「鬼瞭請您速去會議室，明叔也到了。」

  阮妤心一緊，看來事情即將走向白漢梁的話中，三大家又要聚在一起，她得想辦法跟著進去。

  裴霽擡了下手，前來傳話的男人原路返回。因還有事要處理，他招手準備讓謝啟明送她回去。

  「是為我的事嗎？」阮妤驀地抓住他衣袖，「我也要去，我想聽聽你們到底打算把我怎麼處理。」

  「不會有人處理你，」裴霽知道此次事情嚇壞她了，可他也有做錯的地方，除了口頭上安慰暫時無法做出別的行為來討她歡心，「我這邊事情處理好就回去找你。」

  她還是沒放手，眼神堅定：「我說，我要去。」

  裴霽還在猶豫，謝啟明從旁附和：「鬼牙，還是讓阮小姐去吧，正好過去說清楚，免得到時候把錯都推向你。」

  其實帶上阮妤過去對他們來說更占上風，只是她才遭遇豐澤敘的騷擾，這會兒又要她跟著過去面對豐明康發瘋，裴霽不想看到她陷入被動，進了會議室就算是他也不得不為大局考慮，根本沒辦法顧及她。

  「豐澤敘是明叔的兒子吧，他現在是去為他兒子討要說法，我扎破了他手，不會輕易了結，只有當面對峙才能堵住眾人口。」阮妤深深呼一口氣，「裴霽，我不是過錯方，憑什麼要我躲？」

  那雙眼太過堅定，他所有想勸說的話都成了無用廢話，腦子裡僅剩一道聲音：答應她。

  謝啟明站在一旁目睹兩人僵持，心裡明鏡似的，最後的結果一定是裴霽妥協。

  果不其然，裴霽先動了，單手扶在她肩上，「進去後看我眼神在說，別單獨行事。」

  她沒反駁，輕點了點頭，由裴霽帶她前往會議室。

  路邊，裴霽的車早已等候多時，不同於上次的車輛，這次的車明顯經過大面積改裝，車窗玻璃上竟還有焊制的密網。開這輛車，看來裴家父子倆知道豐明康此次來者不善。

  一路疾馳，車內靜得人發慌，阮妤偷偷打量過他，從上車後一直在用手機編輯信息，內容不詳，看樣子應該是在安排什麼事。

  到達目的地後，裴霽才息屏手機，順手放進褲兜，轉頭看她，神色略沉重：「記住我說的別衝動行事。」

  「嗯。」

  他伸手想摸摸她發頂，又一次被她躲過，無奈收手：「你不是說嘗試接受我嗎？」

  事情即將結束，她不想再騙他，更不想再演戲，盯著膝蓋，語氣淡淡：「還不進去嗎？」

  看守在門前的人前來開門，阮妤跟在裴霽身後，無意間竟看見徐佳媛跟在豐明康身旁，看樣子像是已經倒戈。

  豐明康看到裴霽的瞬間恨不能現在就提槍來個魚死網破。徐佳媛溫聲勸阻：「明叔，現在最要緊的是事情解決，咱們要的是什麼，我想你很清楚。」

  兒子受傷已成定局，接下來他要的是裴家父子兩人的命。豐明康氣哼一聲，從裴霽他們面前走過，吹鬍子瞪眼的樣子顯然是來吵架的。

  進入會議室需進行搜身檢查，無論是誰都要。豐明康瞪男人一眼：「別給老子瞎摸，快點的！」

  那人低著頭公事公辦，速度上確實要比平日快些，確定豐明康身上沒帶危險物品後，開門放行。輪到徐佳媛，從豐明康那兒受的氣好像找到了可以發泄的人，態度惡劣，催促沒完，又挑三揀四了一番才開門讓她進去。

  裴霽身為裴作權的兒子，島上的人對他恭敬更多，加之他行事作風在島上不是秘密，檢查的男人象徵性碰了兩下就放行，目光停在他身後的女人身上，正準備例行檢查，還沒挨到衣服邊角就被躲開了。

  「裴霽，」阮妤驚恐看著檢查的男人，情緒起伏很明顯，「可不可以不檢查？」

  原本打算進去的裴霽轉身回來，看她臉色很難看，第一反應是檢查的男人弄疼了她，「怎麼做事的？！」

  男人錯愕之餘不忘擺手錶清白：「鬼牙，我還沒檢查，碰都沒碰她！」

  阮妤怯怯道：「我現在很牴觸這件事，他剛剛一碰我，我就想到豐澤敘對我動手的畫面，我……」

  這件事不僅是她的噩夢，也是他不想提及的事，但規矩就是規矩，尤其定規矩的人是他父親，他身為兒子只能擁護不能做第一個反對的人。

  阮妤久等不到他鬆口，以退為進：「算了，我不進去了，我在外面等你。」

  裴霽盯著她一時無言，過了會兒，轉臉看身旁搜查的男人，低聲道：「今天行個方便，讓她進去。」

  男人瞄了眼阮妤，小聲解釋：「可鬼瞭特意吩咐所有進去的人必須搜身檢查，要是出了什麼事……」

  「我來擔。」裴霽懶得和他再廢話，「開門，放她進去。」

  男人左右為難，職責所在不能開門，又礙於裴霽身份不得不聽命令。最後以裴霽自己開門讓阮妤進去作為結束。搜查的男人看門關上後，背靠牆大口喘氣，右手不停拍打胸口，有種劫後餘生的錯覺。

  會議室內，裴霽和阮妤的出現成功將氣氛拉到僵局頂峰。裴作權看見阮妤時，依舊是那副唯我獨尊的冷麵孔，對於她所做的事並不覺得是一種連累。而這恰恰再一次印證白漢梁告訴她的話，裴作權確實有意解決豐明康，或許今天就是最好的機會，他現在心裡保不齊還謝謝她的「壯舉」。

  「小敘是我最疼的兒子，裴霽朝他那兒開槍，你們父子倆想讓我老豐家斷子絕孫是吧？！」豐明康越說越激動，大掌猛地拍向桌子，「今天這事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裴作權握著拐杖龍頭直言：「你想要什麼交代？」

  「我想要什麼交代？」豐明康瞪大眼望著裴作權，食指指向自己，厚唇扯出一絲譏諷的笑，話音很大，且面對眾人訴苦：「哎，你們聽見沒，這就是咱們拼死拼活擁戴出來的老大，自己兒子開槍傷了我兒子，我來找他要說法，他問我想要什麼說法，老子累死累活在外跑生意，合著跟在一個白眼狼後面混，裴作權，你有良心嗎？」

  局面已隱隱向撕破臉走去，豐明康每句話都發自肺腑，裴作權沒多加理會，回頭看阿卓一眼從他手中接過一份文件扔在桌上，「這裡頭就是你說累死累活在外跑生意的證據，私自扣拿生意款項，自行在外成立生意網，顧念兄弟一場，我一直睜隻眼閉隻眼，換來的是你變本加厲，你問我有沒有良心，不如先問問自己！」

  「兩位都消消火，有什麼話坐下來慢慢說。」白漢梁作為最後進來的主要人物，他的出場自然會吸引全場人注意，低氣壓的氛圍隨著他的出現稍稍緩解。

  「說個屁！」豐明康不想再裝，拿起桌上文件直接扔在裴作權身上，「生意是我談的，老子多拿點難道不應該？至於你說在外擴展自己生意網，你他娘的在中州這麼久，那些個走貨路線你敢說一句沒被你私自用過？邱立遠死了，島上線路圖歸你管，我倒挺好奇邱立遠的死怕是你一手策劃吧，為的就是困住島上人，跟馴狗似的要他們給你賣命！」

  一字一句的質問和謾罵並沒有激起裴作權憤怒，相較於豐明康情緒激動下臉紅脖子粗的叫法，他淡定得多，看他發瘋，仍保持兩袖清風的鎮定。

  「邱立遠的死究竟和誰有關，你豐明康心知肚明，島上路線圖在我手中，應該還有一份在你手中吧？」裴作權朝阿卓輕輕點頭，路線圖平鋪在桌上供所有人查看。

  「這張路線圖初次看確實像真的，但細瞧後就會發現端倪，邱立遠後來繪製給我的路線圖是假的，而他這樣做的原因無外乎受人教唆或圖財，」裴作權凌厲目光掃過所有人，最後定格在豐明康臉上，「是打算繼續演戲，還t是我親自請你背後的合作夥伴出來？」

  「胡說八道什麼，我哪兒來的……」

  豐明康還未說完，只覺眼角餘光有東西晃動，那扇門被人從外面重新推開，開門的人還是那位搜身檢查的男人，雙手舉高，樣子狼狽，步伐緩慢小心翼翼進入會議室里，太陽穴處頂著的那把槍慢慢出現在眾人面前。

  時隔多年，夏民安的出現對裴作權來說是不小的打擊，意味著過去的圍剿並未成功，反而助長了他越挫越勇的瘋狂。曾經他們是稱兄道弟的密友，後來他們是對立的正反兩派，如今是恨不得置對方於死地的敵人。

  槍聲驟然響起，來得猝不及防，夏民安直接開槍射殺了開門的男人，踢開他擋路的腿，收槍拖開椅子坐下，動作利落不拖泥帶水，「多少年沒見了，都不打算坐下好好聊聊？」

  豐明康和他本就是一夥，自然跟著夏民安指令走，繞過兩人落座於桌前，「裴作權，人家不過開槍殺了你的人就嚇得不敢坐了？」

  裴霽過去拉開正座的椅子，裴作權緩了會兒，腰杆挺直坐在正位上。

  有他開頭，會議室里的人陸陸續續都拖動椅子慢慢坐下，大家都在看臉色行事。

  阮妤落座的位置右手邊剛好是白漢梁，而白漢梁的旁邊則是豐明康，夏民安坐在他們對面，對於他們的存在，他不放在眼裡。

  桌上的路線圖還未收，夏民安掃了眼路線圖看向裴作權，「看來你很早就知道路線圖是假的。」

  「我更想知道他給我假的路線圖是受誰指使，今天答案揭曉了。」裴作權將桌上假的路線圖重新挪到自己面前，不用多言，阿卓主動過來將假路線圖收走。

  夏民安將那張本該成為灰燼的真路線圖放在桌上，「洪僖坤當年留下一條命令，持島上路線圖者才有資格管理島上一切事物，意味著家與業要有一位領頭人，你既沒有路線圖，外網生意歸豐家管，是不是該乖乖讓位？」

  「洪僖坤在時確實有這說法，不過他都死多久了，你拿他的話逼我讓位是不是太天真了？何況，就算我讓位，你打算讓誰來擔任？是你還是豐明康這個草包？」

  聽到草包二字，豐明康猛地拍桌就要起來鬧事，弓著腰沒能站直，腰上驟然多出來的阻力和不適制止了他的行為。

  事發突然，誰都沒料到白漢梁會突然出手拿槍頂在豐明康後背。這把槍從何而來？又是什麼時候到了他手上？局面愈發撲朔迷離，情況越來越失控。

  「我去你媽的，白漢梁你小子敢和老子玩陰的是吧？！」豐明康想動，槍迅速移到他背上，重重壓下，似在提醒他，這是把真槍而他也真的會開槍。

  夏民安坐在位子上笑看白漢梁針對豐明康的舉動，輕輕鼓掌：「我說了，只要你肯合作，豐明康的命我一定交給你處理，現在我的承諾送到，接下來是你兌現承諾的時候了。」

  阮妤距離白、豐二人最近，近到可以看見白漢梁食指扣在扳機上還未壓下，只要動一下，豐明康必死無疑。

  夏民安和白漢梁居然會有合作？！

  那為什麼還要救她和沈確？

  或許是槍抵在身上，人在危險情況下，大腦轉動速度會比平時更快，豐明康這會兒腦子清醒了，對著夏民安破口大罵：「他媽的，你居然利用老子！」

  咒罵是無用者的表現，夏民安輕輕閉眼對他的話照單全收，再睜眼時，眼底浮起一抹殺氣，冷冷地盯著豐明康：「自己做下的孽總要償還。」

  豐明康透過他的眼恍惚間想起一件拋之腦後多年的事情，剛想問一句，整個身體驟然麻木，他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慢慢地，那股麻意褪去，隨之而來是劇烈的疼痛，仿佛掐住他的呼吸道，吸一口氣腰部以下疼得要命。

  槍聲震天，木質結構的屋子在槍聲籠罩下好像會隨時倒塌。一件又一件突發的變故，似到了爆發的臨界點，但見慣風浪的人物，即便知道情況不妙也不會顯露任何異樣。

  夏民安雙手撐桌，緩緩起身：「豐明康已經付了他應付的代價，接下來該到誰了？」

  阮妤下意識看向裴作權，他依舊保持正襟危坐的姿態，對於夏民安話中所指絲毫不慌，那份鎮定和夏民安步步緊逼對比太強烈。她甚至覺得今天事情的發生，裴作權或許早已預料，就等夏民安現身。

  邵峰在白漢梁眼神提醒下，叫來自己人把豐明康拖了出去，他掙扎得厲害，身邊跟著的人眼瞧大勢已去，想反抗也要掂量反抗的結果，跟著豐明康一起離開。

  出了院子，邵峰向兩人招手：「豐明康出事，回去後你們兩人也會被懷疑，要想保自己就按我說的做。」

  兩人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一句話不說等邵峰為他倆出謀劃策。

  「把人埋了，回去後誰問起來就說豐明康沒讓你們跟，聽懂了嗎？」

  那兩人嚇得夠嗆，其中皮膚黝黑的男人開了口：「活埋……會不會太……」

  邵峰擡手覆在他肩頭，垂眸盯著他，一字一句：「我忘了說，他沒死，被活埋的就是你們，車子在外面，自己掂量吧。」

  邵峰留下這句話原路返回，台階上是五花大綁的豐明康，嘴上被貼了膠帶，只能瞪大了眼發出嗚咽聲，想動但身體上的痛讓他只能幹看著自己被兩個人擡起往院外走。

  會議室外已解決一條人命，會議室內雖未再見血，但一句話一個眼神都似帶血的利刃，恨不能將對方就地解決。

  裴作權看了眼白漢梁，輕笑：「外頭的人應該早就被你控制了吧？」

  夏民安皺了下眉，總覺得裴作權不會無緣無故問起這話，目光微轉，落在對面白漢梁身上，「還愣著做什麼，就現在把裴作權拿下，我們的仇都能報了。」

  白漢梁收了槍，怡然自得坐在那兒看熱鬧：「我確實報仇了，可我沒說幫你報仇。」

  夏民安臉色一僵：「你什麼意思？！」

  白漢梁輕拍掌心，外面的人聽到動靜押著利成宇進了會議室。

  夏民安死死盯著白漢梁，為自己押寶錯誤而憤怒。原以為兩人有著共同仇人，到最後居然被人擺了一道。

  「你確實夠聰明，這些年謀劃布局，把所有能用上的人全都算計進來，」裴作權坐在正座上，那副運籌帷幄的姿態始終不變，「從大東鎮出事我就已經懷疑內部出了問題，但要想知道是誰就不能暴露自己，我放任紅蠍給警方透露消息，看似廢掉了國內線，實則在逼你們暴露自己。」

  「大東鎮，那寧鎮，以及最後的烏祈鎮，知道這三條線的人除了走貨的老手，就只有上層知道，走貨老手們有固定線路，每個人負責的線路只有那麼點，想知道完整的線路必然要詢問其他人，才能拼湊出一條完整線，而在這過程里，他必須確保自己詢問線路的事不會被人發現端倪，上報上去，風險太大，且那段時間並沒有做這樣事的人。」

  「至於上層，豐明康負責外線，即便知道國內線但內里並不清楚，白漢梁負責島內外安全問題，走貨線路的事過問甚少，那就說明是我這兒出現了紕漏，混入知道國內線的人，仔細盤查和推測，我猜到唯一的可能只有你。」

  「當年洪僖坤死了，國內線暗道進行到一半，你和沈宗耀趁內部動亂混了進來，之後跟在我身後做事，只有你們清楚國內線重新啟動以及使用的具體時間和隱秘點，而警方開始盯線的時間和抓捕，都在紅蠍加入以後，你們做的確實夠小心，讓紅蠍避開走貨方面的事情，這樣即便我懷疑內部有問題，一時半會兒也查不到他頭上。」

  「夏民安，你忘了，我們共事多年，你了解我的同時要知道我也了解你，」裴作權輕嘆一聲，這聲嘆息里更多的是輕快而非愁煩，「我故意安排紅蠍接近豐明康，讓你們蛇鼠一窩，豐明康這個蠢貨一直以來對我不滿，既然這樣不如做了他，還得謝謝你，否則他也不至於早死。」

  「你想和白漢梁合作，事成之後，帶上你的人離開，這世上有這麼好的事嗎？」裴作權終於不再坐著，手握拐杖緩緩起身，只是這次不再盯著夏民安而是看向阮妤，「差點忘了，還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