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

  提前

  兩雙眼盯著自己, 利成宇即便再有手段也不得不撥通電話。熟練地摁下一串號碼，指腹懸停在撥號鍵上猶猶豫豫。

  阮妤替他做了決定，利落摁下撥號鍵, 「我幫你。」

  他寒著臉看她, 剛想把手舉起接電話，手臂被牢牢握住，「你什麼意思，不用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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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微笑：「開免提。」

  他忍：「你就不怕外面的人聽見？」

  「聽見就一起死，」阮妤秀眉一挑，示意他聽話照做, 「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利成宇極不情願地把手機免提打開。既不希望對方接，又怕不接他們不會把路線圖交給他。兩難抉擇中，電話那頭的人替他做了決定。

  「餵？」

  一道粗沉的男聲從手機那頭傳來。

  阮妤眼神示意利成宇快點說話，他舔了舔唇, 一改往日說話速度，期盼電話那頭的人能聽出異常, 「在忙？」

  接電話的人正打算倒杯水，聽到這聲問候，停下了手裡活：「不在。」

  「是這樣的，你能不能讓那個女人說兩句話？」利成宇頂著兩道視線的壓力道出實情，「他們想聽到聲音再將路線圖交出來。」

  男人扣在杯身的手微微收緊，沉默須臾, 「等著。」

  利成宇鬆了口氣, 拿著手機站在原地靜候。

  阮妤要比他們更緊張, 自從那寧鎮從杜若婷口中得知黎因的消息，她不想往最壞的地方想, 可心底的不確定總是在提醒她準備做好最壞的打算。

  手機那頭許久沒有傳來聲音，連細碎的雜音都不曾出現。越是如此，阮妤本就躁動不安的心越來越快，已數不清自己做過多少次吞咽的小動作，面上再平靜不過是裝的，唯有自己清楚背在身後的那雙手，早已黏膩不堪。

  或許是上帝聽到了她心中最迫切的尋求聲，電話那頭終於有了動靜，像是某種東西碾軋而過的聲響，窸窸窣窣，暫時無法分辨究竟是何物。

  因開了免提，人離得近有點動靜還是能聽到一二。阮妤聽到那頭傳來嗚嗚咽咽的聲音，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只能通過這樣的聲音傳遞一些訊息。

  「說話。」男人把手機遞到陸黎因嘴邊。

  她惶惶不安盯著眼前灰暗的界面，上面顯示正在通話中，電話那頭的人不知道是誰，但肯定是想救她。陸黎因定了定慌亂的心神，嗓音略微嘶啞：「我是陸黎因。」

  再次聽見黎因的聲音，阮妤甚至懷疑這不是她的聲音，記憶中清脆似百靈鳥聲音的人仿佛突然消失了。她不太確定地喚了一聲：「黎因，是你嗎？」

  電話那頭手腳被束縛的陸黎因，在聽到阮妤聲音後，胸口劇烈起伏，人也掙紮起來，嗓音沙啞回應：「是……我是。」

  這一次，阮妤聽清了聲音，同樣也可以確定電話那頭的人不是假扮更不是提早錄好的音。時間有限，需長話短說：「黎因，我會救你出去。」

  長久待在黑暗的地方，陸黎因早已對生有了放棄的意思，可今天竟讓她聽到好友的聲音和承諾，就算最後她真出了事回不去了，這也算是死前最大的安慰吧，「小妤，我信你…t…」

  利成宇快速掛了電話，「好了，你和她通過電話了，按照約定把你手上那張路線圖給我。」

  「交給你也是毀掉，不如交給我來處理。」阮妤當著他的面將路線圖撕個粉碎，壓根不打算給他反應過來的機會。

  「你！」利成宇看著眼前下起了紙雨，又要顧及外面，忍著滿腔怒火沉聲質問，「我讓你交給我。」

  「你不是想困死裴作權嗎，這張路線圖我幫你燒了，他就徹底出不去了，你不感謝我怎麼還一臉要吃人的表情？」阮妤將手中最後一片頁腳輕輕一吹，飄啊飄，最後掉落在他們中間。

  天色漸漸看不出一點藍，像川劇變臉在最短時間裡重新換上一層新的顏色，黑夜來臨，正是惡人做鬼的好時候。

  「你說和你合作會帶我們出去，當年裴作權的路線圖被兩位臥底燒了，你花兩千萬從邱立遠買路線圖，卻沒想到他交給你的路線圖是假的，剛才我又燒掉真路線圖，我倒是很好奇，你手上沒有路線圖怎麼帶我們出去？」阮妤第一次從利成宇臉上看到一閃而過的慌，不過他這人善於隱藏，即便是真被人說中亦能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

  「本來可以帶你們出去，現下是帶不出去了，」利成宇深深嘆息，「這還要怪你，如果剛才你把真路線圖交給我，當然可以順利出去。」

  「你的意思是不僅我們，還有你自己都會被困死在島上？」沈確眉眼低垂向他慢慢走來，「利成宇，都到這時候了還在玩心眼？」

  「真路線圖本就只有一張，實在不行你們可以問問邱立遠的女兒，看她有沒有能力重新繪製一張。」利成宇雙手攤開愛莫能助的樣子。

  「我看你不是想困死他們，這座島上的所有人全部都不可能活，包括我們，」阮妤從他手裡抽走手機交給沈確，逼近利成宇，將一把刀拿在手裡示意他看，「你確實很聰明，但也忽略了一個重要的點，豐明康手下所用的每把刀確實都有紋路，但這些紋路上面也有細微的變化，你給景泰的那把刀屬於一等看守才有的刀，我想當時你應該急於布局，隨手解決了一個人才拿到這把刀，一等看守不是繡花枕頭，景泰不過十三四歲，他是如何勝過一等看守，拿到這把刀的？」

  利成宇喉結微動，盯著近在眼前的刀，默不作聲。

  「如果我將這個細微的發現告訴裴作權，你說他會不會很快就來檢查所有人是否受傷？」阮妤用刀尖端輕輕戳了戳上次幫他縫合的傷口，「可能裴作權會有意外收穫，查到那天潛入裴霽院裡的人竟然是你。」

  利成宇想動手，沈確察覺他的動機，腰後的槍幾乎同一時間抵在他頭上，「把槍放下，聽她說。」

  「阮妤，真有你的，你就不怕我也和你來個魚死網破？」利成宇斜睨了眼頂在自己太陽穴的槍，人生第一次被人拿槍頂頭，真他娘的笑話！

  阮妤靜靜望著面前黑洞洞的槍口，對他報以微笑：「放心，你要做的事遠比我要做的事更重要，魚死網破我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但你和你背後的人，一定是滿盤皆輸。」

  他們對峙只會事態惡化，利成宇心中清楚，瞥了眼沈確，這小子為了個女人怕是真敢在這兒開槍。他板著臉把槍放下，頂在他太陽穴的槍倒是還沒撤。利成宇後知後覺，把槍順勢放回後腰用外套重新罩住。

  沈確緩緩移開槍，和他一樣把槍別回腰後。

  看起來體積不大但威力大的東西終於從面前挪開，阮妤輕輕呼出一口氣，「我已經完成第一次合作，替你找到路線圖，想要我保密，那就談談第二次合作。」

  利成宇透過她的臉仿佛猜到了她要說什麼，冷嗤：「你想讓我放了陸黎因？」

  「不錯。」

  「不可能。」利成宇舌尖划過口腔內壁，思考該如何說才能讓他們打消這個念頭。

  「黎因對你們而言無非是限制我的工具人，此刻我在島上，想出去難如登天，你覺得我會做什麼？」阮妤輕笑，「成大事者懂得權衡利弊，不如你再打電話問問剛才那位，或許會有不同答案。」

  話音剛落，方才掛斷的電話竟重新打了進來，好在沈確提前開了靜音，屏幕無聲閃爍，一串未保存的手機號出現在他們眼前。

  沈確將屏幕轉過來：「看來你幕後的人有話和你說。」

  利成宇猶豫要不要接，沈確直接把手機硬塞給他，事態發展如此，不接也得接。

  「阿宇，把手機給她。」

  利成宇看了眼阮妤，聽話把手機遞給她：「要和你說。」

  阮妤接了電話，開門見山：「放黎因回去，我就不揭穿利成宇在這兒的一切事。」

  「小丫頭，別和我玩這威脅這套，利成宇若是沒了，還會有利成宇二號三號，我只在乎最後的結果，至於犧牲多少人不在我考慮範圍。」

  「好，既然你這麼說我也放心了，裴作權今天留我在會議室說的話我也能回復他了。」

  她被單獨留在會議室這件事利成宇已告知過他，暫時無法知曉兩人留在會議室時到底談論了什麼又或是秘密協商合作，這些都是未知。

  「小丫頭，你知道我可以有一個最穩妥的辦法讓你和沈確無法再威脅到我。」

  阮妤輕瞥了眼沈確，笑道：「無非是要我們的命，可我也告訴你一件事，我和裴作權說過，若我今晚和邱立遠一樣的情況，內鬼不是豐明康而是白漢梁。」

  電話那頭的男人聽到白漢梁名字時，眉心不受控制地攏了一下，「你在說什麼？」

  在利成宇錯愕的眼神中，阮妤淡淡地叫出電話那頭的人真實名字：「夏民安，你很清楚我在說什麼，放了陸黎因，我會助你做成想做的事，若不放，反正也出不了島，大家都別活。」

  電話那頭的人說了什麼除了阮妤無人得知，利成宇驚愕的目光從她身上一直未曾挪開，他還是沒辦法相信阮妤是如何得知他幕後的人是夏民安。

  她將手機交給沈確，下巴朝窗戶方向動了動，趕客意思顯而易見。

  利成宇很想問她結果究竟如何，不過這蠢念頭很快被自己掐斷，頂著一張冷臉離開了這間房。

  沈確去窗戶前再三確認利成宇走了才放心回來，「你剛才叫那人夏民安？」

  夏民安是當年和沈宗耀偽裝在鬼瞭團隊的臥底，沈宗耀因車禍離世，夏民安據說中了槍掉下湖泊，活下來的機率實在不大。沈確曾聽向國誠說起夏民安掉下的地方，為此他曾親自跑一趟，那是一個有高度的斷崖，水流湍急，人掉下去就像掉進了鯨口，直接吞下，骨頭都不剩。

  「利成宇今晚說的那些話雖然刻意隱瞞了，但順著他說的話大膽推測還是能猜出一二。」談了這麼久，阮妤有點累，乾脆回到床邊坐下，又嫌沈確個子太高，站在那兒將光線遮擋得嚴嚴實實，她伸手拽著他一同坐下。

  並肩而坐，阮妤自然地靠上他肩頭，「一個人算得再准也不可能所有事情都能猜到，利成宇擺明了沒想到會有今晚的事，所以和我們說的話是刻意包裝後的計劃，藏下對他有利的，說出我們想聽的，以他的年紀怎麼可能這麼清楚當初沈叔叔還有另一位臥底的事？顯然是有人告訴過他，而知曉當年之事細節，除了沈叔叔，裴作權，還有一個人就是夏民安，之前你不是說夏民安中槍後掉進湍流之中至今沒找到屍體嗎？有沒有可能，他命大沒死？」

  她的分析有幾分道理，若是把夏民安代入進來，那這些事情的發生就都說得過去了。當年之事清楚細節的不出五人，參與那次抓捕計劃的工作人員只知道兩名臥底都死了，計劃為什麼會暴露，裴作權又是如何得知，這些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問號懸在沈確頭頂上方，尋找真相的路或許真的近了。

  阮妤歪著頭細細打量他，瞧見他臉色不好，伸手在他面前輕輕晃了晃：「怎麼了？」

  他握住她的手，牢牢包進掌心裡，「手機是豐明康的，在他書房拿到的，我猜應該是用於和某個人安全聯繫，手機放的位置較為隱秘，當時我以裴作權的名義前去找他，豐明康當場發了大火，不過我和他說了只是過來走個t過場不會盯著他，他派人送我出來，當著那人的面我假裝走了，後來潛進後院，好在把守的人沒有裴家父子那處多，找到他書房還算順利，當時他正在和別人打電話，態度很差，甚至是破口大罵，講完後把手機放回了盒子裡，幸運的是他沒有一直待在書房，電話打完沒多久就走了，我從陽台進入書房，找到他臨走前放進書櫃的盒子，是一本充當書籍的盒子，手機就放在裡面。」

  阮妤讓他把手機重新拿出來，黑色手機，看不出什麼不同，唯一明顯的特徵就是有點舊了，底部邊角都掉了點漆，「你拿手機做什麼？」

  方才還覺得她越來越聰明，這會兒又開始犯糊塗了。沈確將兩人交握的手展開，對準她掌心落下不輕不重的巴掌，「你不是說真路線圖如何讓外面人知道嗎？喏，這就可以。」

  她後知後覺，敲敲自己犯懵的腦袋，「剛才和利成宇鬥智鬥勇忘了路線圖的事，你找的那人靠譜嗎？」

  「督導組的人，我想孟組長不會讓我們失望的。」他性子沉穩，此刻卻靜不下來，尤其再次聽到夏民安的名字，不免想起沈宗耀慘死，「手機得處理，否則豐明康一定會發現東西沒了，到時候對我們不利，畢竟利成宇這人心機深重，沒準他會故意引導豐明康往我們身上查。」

  阮妤狡黠一笑：「那就把手機交給他一時半會不能檢查的人身上去。」

  「你指景泰？」沈確持懷疑態度，「他畢竟和豐明康有關係，萬一……」

  「他更想出島，帶著他媽媽的骨灰回到故鄉。」阮妤知道他要問什麼，「本來是裴霽在審問他，後來我讓裴霽允許我去問問情況，得知他母親是岩溪縣的人，被豐明康騙了帶到這裡來，前年因病去世，豐明康對他們母子非打即罵，景泰對他多有怨恨，他母親離世前曾希望有朝一日能出島去找她的家人，我聽景泰說利成宇告訴他，若是能把裴霽殺了，他可以帶他出去，後續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聽到和利成宇有關，沈確難得眉頭緊蹙，從原先的合作到現在近乎兵戎相見的地步，除了怪自己識人不清外，更多的是覺得此人和他背後的人形同瘋魔，未達目的，恐怕連三歲娃娃都能利用。

  「你現在想怎麼做？裴家父子倆對利成宇肯定已經有所懷疑，但他們也不會全然相信你說的話，尤其裴作權那是只成了精的老狐貍。」

  她笑：「手機交給我，他想讓我幫他找到真正的內鬼，我倒覺得不是找內鬼而是清算異心之人，但島上這些人都是跟著他們出生入死的，既然是三大家，各自都有擁護的群體，即便我們不多說，裴作權也知道豐明康想反，君王之位豈容他人覬覦，自古以來帝王解決不臣之心的人，都會講究一個名頭，一個殺你卻為自己留美名的名頭。」

  沈確盯著她許久不言，在她視線望向自己的那一刻，快速地在她唇上淺啄一口，沉磁的嗓音不吝嗇對她的褒獎，「這麼聰明，我可是要嫉妒的。」

  他這人就喜歡在正經的時候突然不正經一下，阮妤習慣了，沒好氣道：「現在我們最重要的是讓利成宇背後的人現身。」

  「你都說是夏民安了和現身有什麼區別？」

  「電話里他確實沒否認自己是夏民安，但也有可能他不是，正好順著我說的人名應下，兩種可能各占五十，還是提防點。」

  沈確斂下玩笑的心思，沉聲分析：「你是想表面裝作幫裴作權找出內鬼，實則詐出利成宇背後的人，不是容易的事，除非你能讓三大家內訌，只有他們內鬥，才會讓外人覺得有可乘之機。」

  「其實裴作權已經在做了，名義上和我合作，又安排你去豐明康那裡，就是做給別人看，我想現在島上怕是都知道二當家的兒子前來暗殺裴霽，計劃落空這件事了，裴作權這樣精明的人不可能直接動手，先用輿論施加壓力，後期再找到豐明康實證，徹底扳倒。」阮妤抿住唇，有一個推測在腦子裡慢慢成形，「利成宇說當年沈叔叔和夏民安將裴作權秘密之地放火燒了，他們有沒有可能在放火之前對屋內進行了檢查，拿走了最初的路線圖呢？」

  阮妤的想法甚至可以說完全以猜測的形式來推斷所有事，大膽卻也很危險，一旦有一環猜測意味他們接下來的路就難走得多了。

  「你是指那張圖在夏民安手上？」沈確沉默片刻，「路線圖如果沒毀，利成宇之前說合作成功帶我們出去這句話就不是空頭支票而是他真的能出去，我們把問題倒著推，利成宇在這個檔口把邱立遠殺了，說是為了困住島上人幾天，而他們就在這幾天裡動手，他哪兒來的自信能將裴作權拉下位？」

  話音剛落，兩人目光不期然撞在了一起，幾乎異口同聲道：「反間計。」

  「沒錯，利成宇就是一顆活棋，裴作權清楚這人身份有待考察，而利成宇也知道裴作權對他並不是全然信任，兩人都不揭開，默認彼此所做的事，更像是一種……」

  沈確淡淡接過話茬：「較量。」

  她輕輕點頭，餘下的話不必再說，答案已經漸漸明了，一切事情的發展看似他們是主角，實則只是被動的棋子，真正的主角是藏於背後的兩人。十幾年前的較量是裴作權勝了，而這次呢，幸運之神再次眷顧裴作權還是選擇夏民安……

  同一時刻，裴霽剛飲下兩口咖啡，身後的門傳來輕微動靜，他知道是裴作權回來了，先行起身：「父親。」

  裴作權右手隨意往下一壓讓他坐下說，回頭看了眼跟在身後的阿卓，不忘叮囑：「不許任何人靠近這裡。」

  「是。」

  厚重的雙開門緩緩關上，裴作權繞過接客區回到桌前坐下。父子二人關上門說話沒有那麼多虛禮，直截了當：「還沒查到蹤跡？」

  「人去樓空，不過那處地方很隱秘，要不是虎子和那地的村民熟悉，怕是打聽不出來的，據那人所說他曾在街市買過女性穿的衣服和日用品，我想應該是阮妤那位朋友，她有和我提自己好友失蹤的事情，就是陸黎因。」

  裴作權靠著椅背低聲道：「當年我就說過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夏民安在我身邊潛伏許久，他深知我做事風格，弄了個腐爛的假屍體冒充自己，否則他不可能逃過我們追蹤，如今捲土重來，怕是要和我們拼命。」

  當年之事裴霽年紀還小，所知不多，當下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有些事他也該知道了，「沈宗耀和夏民安兩人不是因為向國誠叛變才暴露了身份嗎？就算要報仇他也該去找向國誠不是嗎？」

  「他一個都不會放過，」裴作權了解這位曾出生入死的兄弟，「妻子孩子都死了，你覺得他會放過誰？」

  裴霽一怔，倒是沒想過會是這樣的結果：「你派人解決的？」

  裴作權沒否認，擡手捏了捏眉心：「斬草除根才能永絕後患，何況向國誠當時叛變他極怕夏民安妻子知道些內情，執意要我安排人解決他們母子。」

  永絕後患確實是他父親會做的事，就像當年前來探路的那兩隊人一樣，為了防止他們泄露，除了邱立遠，所有人全部槍殺。後來他才知道那些人里為何獨獨留下邱立遠，當時唯有他因妻子難產生下孩子後撒手人寰，孩子太小又找不到人照看，只得自己又當爹又當媽，帶著娃娃上了島，而這也成了他父親願意留他一命的主要原因——殺這么小的孩子罪孽太重，可這么小的孩子也是最好的棋子，精準拿捏每一位父親的心。

  「看來利成宇和豐明康聯手了，我們要不要找白漢梁聊聊？」

  「找他？」裴作權氣哼一聲，「他是老滑頭，做慣了中立，不會輕易站隊，你當他不知道我們和豐明康之間的明爭暗鬥？他在等最後的贏家，誰贏了他就站誰。」

  白漢梁這人確實是滑頭，以他的本事沒必要屈居人下，白世程死後在二把手的推選中遲遲無法定下，原因無他，人心清明，都知道豐明康勝任二把手差了那麼點意思，可t誰也不敢輕易當出頭鳥說不行。

  事情焦灼不下時，白漢梁自己主動攔下三把手的身份，甘願屈居在兩人之下，負責島上安全問題，豐明康則負責國外生意往來，至於裴作權負責打通國內線。

  國內線不好打通這是眾人皆知的事，交由裴作權處理不論成功與否被人詬病的機率要小些。當初洪僖坤打通國內走貨暗道的計劃實施一半，不幸中槍身亡，這事便擱淺了，裴作權身為洪僖坤身邊得力幹將，此時必然是要站出來處理後續事宜。

  在豐明康和白世程支持下解決了最有力的對手，裴作權成功接替了洪僖坤的位子。那段時間國際貨受損，查處很嚴，底下兄弟這麼多，眼一睜就朝他張嘴要飯吃的程度，不得已重啟了洪僖坤的計劃，繼續將暗道完成，才有了後續國內走貨的順利。

  只是如今生意越做越大，人的胃口自然而然也會撐得越來越大。豐明康在外處理生意上的事越來越得心應手，慢慢不再滿足現在金額的分配，也不再滿意裴作權偶爾對他的嚴厲。

  人一旦有了錢得了勢，就會越來越膨脹和猖狂。豐明康性子本就不如白漢梁，他想反不過是時間問題。

  裴霽知道眼下形勢越來越難，有心想解決問題：「不如安排人把他做了？」

  裴作權眼皮一擡，威嚴盡顯：「你當他豐明康是吃素的？突然慘死家中你覺得大家不會懷疑到我們頭上？」

  這不行那不行，裴霽有時候是真不懂父親一再猶豫的原因，擰著眉嘲諷：「我看你是歲數大了，做事不如年輕時候。」

  「阿霽，你能力有，唯獨差一份忍，」裴作權原本不想提，見他這副樣子提一兩句或許不是壞事，「你身邊的那個女人她就很聰明，審時度勢，做小伏低，該出手時絕不手軟，這樣的人若對你是真心，絕對是助力，可惜……」

  裴霽聽著他未完的話，轉臉望向他：「可惜什麼？」

  「可惜她註定不會在這島上為你所用，」裴作權看他難得認真，只怕是越陷越深，「她的心思不在你身上，別被她騙了，演戲和確有其事總歸是有區別。」

  裴作權不喜阮妤也不是最近才有，打從得知他要帶阮妤進島，一再阻攔，甚至不惜親自前往那寧鎮試探。事到如今，還是對阮妤頗多怨言。

  裴霽轉動著手上戒指，直言：「你覺得什麼樣算喜歡？她親口說願意留下給彼此一個機會，又在發現利成宇有問題後第一時間告知，鴻雁的事也沒有隱瞞，景泰暗殺她更是衝過來毫不猶豫擋刀，您覺得還要怎麼樣才算上心？」

  為女人之事爭吵是裴作權一生最為不齒的事情，換作任何人他不會多言一句，但裴霽是他兒子，往後的指望，絕不可能眼睜睜看他栽進泥潭裡。

  長者的威嚴往往也會通過外部動作表達出來，響亮的落掌聲震得裴作權掌心發麻，四周牆壁仿佛也隨之震顫。神色也好動作也罷，無一不是怒火即將噴發的前兆。

  「你腦子是不是被驢踢了！你把她綁上島，打亂她的生活讓她徹底脫離過去，對她的人生強加干預，你覺得她會愛上你嗎？！」裴作權坐不住了，拄著拐起身，「她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無非是讓你放鬆警惕，先是讓你愧疚，接著讓你誤會，發現冤枉了她藉此讓你對她的態度不再強硬，再因為一些小事，讓你對她徹底放下戒備，她就是吃准了你知道你想要什麼，你這麼聰明的一個人，怎麼連這點事都看不明白！」

  「我只知道人生第一次生日是她給我買了蛋糕，在我被你訓得擡不起頭時是她出面解圍，也是她當著那麼多人面維護我，這些事情的發生都在她還未知道我身份時，」裴霽冷笑一聲，「究竟看不明白還是你對她抱有偏見？！」

  瘋了……裴作權看著面前親手養大的孩子，為了個女人竟瘋魔至此，再吵下去只怕會鬧得更難看，當下問題重重，再父子不和怕是生出更多事端。

  「她到底是怎麼樣的人我不想再評價，只一點，你不能被她拿捏，被她左右情緒，」裴作權拉開抽屜將裡面的照片拿出來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我已經安排詹華鈺密切盯著阮素雲，阮妤若有風吹草動，他那邊會立刻動手。」

  「動手？」裴霽掃了眼照片上正低頭拿錢包的女人，「你想怎麼動手？」

  裴作權詫異他會問自己動手是何意：「我看你現在真是被她迷昏了頭，動手能有什麼意思？」

  即便裴霽自詡自己心狠，但那是面對旁人，阮素雲是阮妤親生母親，若她真出了事，阮妤怕是和他拼命，「我和她的事我會處理，你的手未免伸得太長了。」

  「長與不長時間會告訴你答案，」裴作權將一部手機放在照片旁，「這部手機只存了詹華鈺的聯繫方式，你按下1會立刻撥通，我和他說過電話打來遲遲不掛斷就是動手的訊號。」

  手機不是市面上的新式手機，是老舊的按鍵機，此刻孤零零躺在那兒，裴霽總覺得好像掐住了阮素雲的脖頸，阮妤正跪在腿旁不停求饒放過她母親。

  裴作權看出他的猶豫，將桌上的手機又往前推了點，懷柔道：「阿霽，這只是最壞的結果出現時你才需要這麼做，如果她真心待你，這些事不會發生不是嗎？」

  不得不承認，老子永遠懂兒子，裴作權深知他內心的不確定和最敏感的地方，說的每個字都叫他心動。辦公桌上的老式機仿佛在向他無聲吶喊，快帶走它，不會出事，只要不告訴阮妤，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島上的夜晚看似寧靜，實則不過是浮於表面的假象，有人深夜暢談，有人深夜獨自買醉，還有人借著黑夜行危險之事。

  嘭——

  子彈射出去到打入椅子的那一刻，巨響漫天，當事人卻未移動分毫。

  利成宇回眸瞥了眼子彈留下的彈孔，穿過了木質椅，留下明顯的圓洞。他笑：「二當家是今天開會一肚子氣沒處撒，大晚上跑來我這兒動氣？」

  豐明康聽他這麼說把槍一收，二話沒說過去就是一腳，「老子答應和你合作，你他娘的背後算計我是吧？居然把主意都打到我兒子身上，老子現在就崩了你！」

  「行了，」利成宇挨了這一腳，這事他本就是有目的，挨一頓揍算是輕的了，「要開槍崩了我剛才就是最好的機會，狠話誰都敢說就看誰敢做，何況你一向不認景泰是你兒子，這會兒裝什麼父子情深？這點你還真不如裴作權，起碼人家護著自己兒子，處處為兒子著想。」

  豐明康揪住他衣領，手上力道越來越重，五指慢慢收緊，「合作你媽，你自己玩兒吧，老子不奉陪了！」

  話音剛落，猛地推了利成宇一下鬆開了他，豐明康挽起衣袖，翻臉不認人的森冷神情：「當初我們說好的，合作幹掉裴作權，現在倒好，不僅讓他從中州回來了，還繼續接管老大位置，整天在老子面前拉屎說些有的沒的，這就是你說的合作？依我看，把你帶到裴作權那兒去，興許老子還能賣個人情給他！」

  屋內驟然安靜下來，豐明康每一句謾罵和責問似乎沒能激起利成宇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他靠著牆，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這副姿態落在豐明康眼中就是悶壞中，指定沒什麼好屁。到底是在他地盤，他還能怕利成宇把他怎麼樣？

  話不投機半句多，豐明康直接放出最後一句話也是今晚來的目的：「合作終止，我不說你進島目的，你愛和裴作權怎麼斗你就怎麼斗，老子不奉陪了。」

  利成宇緩緩擡起頭，眼眸泛著淺淺笑意：「你確定不合作了？」

  「是，啊！」豐明康只覺脖子傳來一陣劇痛，好像有什麼東西從脖子進入了身體裡。

  利成宇朝他身後動手的男人態度恭敬地喚了一聲：「老師。」

  豐明康慢半拍轉過身去，那張熟悉的臉出現在眼前的剎那，第一反應不是和他拼命而是急著躲避：「夏民安……鬼啊！」

  抱頭鼠竄的樣子令夏民安眉頭緊皺，「再叫一句現在就弄死你。」

  聽到死字，豐明康惜命得很，不t叫了不跑了，但一臉防備看著面前十幾年前就喪命的男人，居然離奇復活了，這一幕放在誰身上都要震撼一會兒。何況夏民安是如何潛入島上的，難道沒人發現過？

  夏民安看他靜下來，將剛才扎進他脖子裡的注射器亮給他看：「這是最新的毒/品，需打三針才能解，前提是新型毒藥你只注射過一次解藥才管用，剛才我給你注射過一次，這是三針解藥，想活命照我說的做。」

  豐明康乾的就是毒/品生意，做夢都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在這上面栽了跟頭，脖子上被針扎過的地方正隱隱作痛。當下情況於他不利，硬碰硬的話以夏民安的性子怕是真能在這兒把他解決了，捂著被扎的脖子，盯著夏民安不說話。

  剛才的對話夏民安在臥室一字不差全聽見了，豐明康這蠢貨當年就蠢如今再看還是蠢，一些話要是不挑明了說，以他的理解能力就是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答案。

  夏民安給利成宇遞去一個眼神，他瞭然，退到一旁看似不打擾接下來談話，實則在暗處密切盯著豐明康一舉一動，一旦有任何異動，第一時間制服。

  「上了船你就不是掌舵人，臨時下船也得看掌舵人願不願意聽你的話，」夏民安拖著一把椅子順勢坐下，「你想當老大，我是你合作的最佳人選，我們有著共同的敵人，沒有利益糾葛，你現在想終止合作，無非是因為利成宇這次安排你兒子暗殺裴霽的事。」

  豐明康白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傳達一句：你還有臉說。

  夏民安只當沒瞧見，娓娓道來：「景泰暗殺裴霽，說到底是因為你，你當我不知道你想下船？這是給你的警告，這次我可以利用你上不了台面的兒子暗殺裴霽，下次我就可以利用你身邊最親近的手下拿槍指著你。」

  當年夏民安還是裴作權身邊手下時，豐明康曾見識過此人做事狠辣，要不是事後發現是警方臥底，他真以為這人和他們是一路人。

  硬來沒有意義，豐明康還想拿到解藥，該低頭還是需要低頭：「你想怎麼做？」

  「路線圖對島上的人來說很重要，找人把邱立遠的死和路線圖丟失的消息散布出去，逼裴作權給眾人說法，他給不了任何解決方案，而你承諾可以讓島上所有人自由進出，不用我多說，你也該知道這樣的承諾對島上的人而言意味什麼，不費一兵一卒他們就會擁戴你。」

  方法確實是好方法，豐明康不得不承認夏民安這人善於攻心計，三言兩語間給出他想要的，讓你覺得成功離你就差最後一步，看你自己敢不敢拿了。

  「裴作權當老大這些年，你以為他是輕易可以拿捏的人？」豐明康對裴作權還是有所忌憚，此事若成自然皆大歡喜，若敗，首當其衝他第一個死。

  「我既然敢登島就說明我有把握勝他，豐明康，你一生屈居人下窩不窩囊？」夏民安上下打量他極盡輕蔑，「我還是高看你了，或許今日找的是白漢梁，也不會有這麼多事。」

  當初二三當家人選里，白漢梁本該接管白世程的位子，合情合理坐在老二位置上，後來主動退出，倒顯得豐明康有點德不配位，至今還有人背後議論此事，氣得他肝疼。

  「你指望那個軟蝦能做什麼？」豐明康放下捂脖的手，「老子跟你繼續合作，按照之前答應的條件，事成之後裴作權交給你處理，我要老大的位置。」

  夏民安微微勾唇：「成交。」

  臨走前，豐明康想起自己脖子上挨了一下，倒也不裝，直接朝夏民安伸手：「不是三針解藥，你好歹給我一針吧？」

  夏民安盯著他良久無言，半晌，從兜里掏出一個透明的安瓿瓶遞去，「二針期限為兩個星期，這段時間把事情解決，我想你也能睡個安穩覺。」

  真他娘的夠卑鄙。

  豐明康接過安瓿瓶，也是在這時才發現夏民安的右臉有一塊疤痕，剛才只顧著瞪人沒細瞧，這疤痕一看就有些年頭了，當年沈宗耀死了，夏民安被裴作權派出去的人追殺還能活下來，看來那疤痕怕是在那時留下的。他無意窺探疤痕的事，東西拿到手，人也急著離開了。

  利成宇目送那道身影從屋內消失，轉道往窗戶附近走了走，等豐明康出現在樓下正門，才慢慢合上窗。

  「阿宇，你過來。」

  利成宇聽話過去，「老師，這次的事我……」

  話音未落，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男人手上力道只重不輕，利成宇臉打偏到一側，留下明顯的指痕。

  「竟然能讓一個女人威脅到你，害得我們不得不放走陸黎因，你做事的能力是離開中州就不行了嗎？！」夏民安一想起電話中阮妤叫他名字的事，胸腔里的怒氣值逐漸攀升，「我已經讓人和陸黎因說過了，回到家立刻發來照片，到時候你讓他們看一眼，暫時穩住他們，這個檔口要是出問題，我們所有的計劃和準備都會前功盡棄。」

  利成宇低頭認錯：「老師，這次事情沒處理好確實怪我，我不否認，等事成之後您直接處罰。」

  培養了三個學生，唯獨剩下利成宇進入內部，不全是他的功勞，還有利成宇自身能力出眾，夏民安一直以來對利成宇做事是放心的，他沒出過差錯，而今卻被人捏住軟肋，這是他最不能接受的地方。

  好比一位優秀的老師教出來一位優秀的學生，等到正式考試那天，所有人都認為學生一定會考高分，結果考試結果出來，學生只考了中上的成績，無疑是在打臉老師。

  「知道為什麼這次你會被他們捏住軟肋嗎？」

  利成宇沉默不語。

  夏民安直言：「自負往往就是失敗的開始，好在我們與他們沒有直接的利害關係，為了以防發生變故，原定七天後動手，看來得提前了。」

  「提前？」利成宇皺了皺眉，「會不會太冒險？」

  夏民安睨他一眼：「那兩人就是定時炸彈，誰知道他們會不會背對我們和裴作權進行某種交易？任何人的承諾都不可信，出其不意或許不是壞事。」

  不知怎麼，最近兩天利成宇總是心神不定，隱約間好像會出點什麼事，可事情明明正在按照他們一早布置好的局慢慢推進，按說應該是興奮而不是惴惴不安的擔憂。

  「豐明康這邊剛定下來，何況陸黎因還沒回到家裡給我們發來照片，要不等她把照片發來我們再……」

  「再什麼？」夏民安眸色一沉，「陸黎因一旦回到中州意味著她脫離我們的掌控，要是她聯繫上他們，以他們的能力就會猜出當時通話時我用兩部手機通話，一部是看守陸黎因的人，一部是正在和他們通話，這樣的伎倆可以騙過一時卻不是次次都能順利，掣肘脫離，就會造成別人反攻，趁現在主動權還在我們手裡你可別犯糊塗。」

  利成宇默默站在一旁，沒有立刻回應，直到耳邊傳來夏民安離開的腳步聲，他慢慢擡起頭盯著那道離去的背影微微出神。

  事態緊急，只得通過兩部手機讓阮妤他們誤以為是老師看守陸黎因，為的就是不暴露目前他們都在島上的秘密。先打通負責看守陸黎因那人的電話，讓他全程保持安靜聽另一部手機指令，也就是夏民安和阮妤通話的那部手機，給她造成一個假象。

  目前和他們已經交過手，利成宇很清楚他們不是繡花枕頭，若是聯繫上陸黎因，遲早會發現通話時的端倪，夏民安的擔心不無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