質問

  質問

  幾日不見, 倒打一耙的能力倒是上漲不少，阮妤輕輕掐了下他的肩，看他故作吃痛的樣子, 嗔怪他矯情, 靠在他肩膀上，享受難得的安靜。

  她拉過他的手，有一下沒一下撥弄著，明明有很多話想說，見了面，單獨相處後反而不知從何說起。這幾天過得度日如年, 她聯繫不到任何人，睜開眼就是這偌大的園子，穿著統一，面無表情，說著統一話術, 看著她的男人們，再就是派來送餐的女人。

  他們一早就被打過招呼, 對她的態度除了畢恭畢敬很少看到別的情緒，至今為止阮妤僅從鴻雁嘴裡聽到一些有用消息。

  「你腿傷好了嗎？」她想看看他的腿傷又被他制止了，「我聽利成宇說你救了鬼瞭？你自己本就受傷，還救他……傷口是不是又加重了？我看看。」

  「不礙事，」沈確及時握住她想要檢查傷口的手，總不能叫她看見傷口沒好纏著繃帶, 且有撕裂的可能, 血跡斑斑的繃帶總歸叫人看著不舒服, 「你怎麼樣？」

  她成功被他帶偏了話題，準確來說面對他的詢問多少有心虛的成分, 眉眼微垂躲開他投來的視線，繼續撥弄他的手，故作輕鬆地笑笑：「我很好啊，每天好吃好喝供應，除了不能出去，其他都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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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確盯著她消瘦的側臉，恍惚間看到一抹青色，顏色很淡，不仔細看不容易察覺。趁她不注意，伸手摁在那抹青色上，果見她下一秒避開，眉眼間是疼痛引起的不適，五官微微凝聚，稍縱即逝。

  阮妤擡手，用手背蹭了蹭被他摁過的地方，略微慌亂地結巴回覆：「我……我被你嚇一跳。」

  顯然，他不是容易糊弄的人，眼光毒，一眼瞧出乾坤，不會允許她打哈哈地揭過去，「誰弄的？」

  「沒誰，」她撥弄散落在肩後的長髮擋住臉頰，「你別老是看了，女孩子都比較在乎容貌，一直被盯著會不好意思。」

  他眼眸微眯，剛才的繾綣轉眼即逝，問話的態度添了幾分不容敷衍地果斷：「再編。」

  「編什麼啊？」阮妤輕嘆一聲，「可能是在哪兒磕碰的，你一直問我，我一時半會兒也想不起來，容我今晚好好想想，要是想起來了我就告訴你。」

  「嗯。」沈確鬆開對她的束縛，自己起身的同時也帶動她起身，替她遮掩的長髮重新別到耳後，一改方才陡然間的不虞，溫柔又耐心地同她說：「你不想說我不問就是了。」

  讓步時有發生，但絕不會在沈確身上發生，尤其涉及安全方面的問題，他從不讓步，此刻他一副不再追究的樣子，反倒讓阮妤心慌了起來，不管不顧地拉住他衣袖，倉皇間暴露了自己：「你要去找利成宇嗎？」

  他不過往前走了一步就讓她慌到不打自招的地步，沈確轉頭目光切切看著她：「你自己說還是我去問利成宇？」

  利成宇不會替她隱瞞這件事，就算今天隱瞞了，她在聚會地挨打的事不是秘密，沈確待在島上遲早有一天會知道。從別人口中得知她挨打，以他的性子怕是要把裴霽宰了。

  捏著他衣袖的手漸漸溢出薄汗，濕染出小片的圓暈。阮妤扛不住眼神壓力，低著頭和小時候一樣慫得很，乖乖把事情經過複述了一遍，末了又添了一句：「但我是為了讓他愧疚，這樣我以後做事就方便很多了，他……」

  沈確沒有出聲打斷，只看著她，似深潭的眼眸一轉不轉落在她臉上，沉默遠比說上百句更有震懾力。

  阮妤漸漸地越說越小聲，越說氣息越弱，最後只剩下聽不清的嘟囔作為結束語。

  屋內驟然變得安靜，靜到落針可聞，靜到她現在心跳的頻率在屋內愈來愈明顯。阮妤小心翼翼拽了拽他衣袖，討好的口吻去試探：「能不能……說說話？」

  「說什麼？」

  他低沉的聲線驀地出現，仿佛自帶影院音響效果，震得她心臟「突」的一下。餘下的話不敢再說，想解釋的心思也在他簡潔的三字質問中被打包丟了回來，像犯錯的孩子一聲不吭，靜候他接下來狂風暴雨式的責罵。

  然，意料中的責罵並沒有出現，眼前出現一抹黑影，阮妤慢吞吞擡頭，他已經站在面前，擡手溫柔地撫摸她被打的臉，神色仍似冰霜：「上藥了嗎？」

  苦肉計已經讓他不悅了，要是知道她還故意不上藥，用滾燙的毛巾提高身體溫度，怕是更叫他生氣。阮妤思前想後決定先說個謊：「用了。」

  話音剛落，只見眼前的身影似龐然大物突然靠近，以山雨欲來的架勢將她完全籠罩在他身影之下。阮妤屏住呼吸，緊繃的身體導致鎖骨愈發明顯，慌亂無措地眨動雙眼：「做……做什麼？」

  距離她臉頰還t有一公分左右，沈確停下了靠近的動作，短暫停留兩秒，給出結論的同時毫不留情揭穿她拙劣的謊言：「藥味都沒，小妤，短短几天，你長了不少本事，孫子兵法用上了，睜眼說瞎話也會了，接下來是不是打算上房揭瓦？」

  沈確真生起氣來她還是有點怕的，骨子裡的記憶難以剝離，小時候他們在一起，她親眼見過他發火的樣子，越平靜越輕鬆的口吻，恰恰就是他即將大怒的前兆。

  雖不能正面對抗，但她也知道他吃哪套，低著頭乖順地道歉：「……對不起。」

  道歉態度良好，沈確隱下心中不悅，無意瞥見床尾擺放的幾個盒子，看起來像是藥盒：「是那些藥嗎？」

  阮妤回頭望去，東西是她回來時放下的，本打算給鴻雁讓她轉交給佳琳用，一來二去忙忘了，「嗯，不過我打算給別人用，她也受傷了。」

  沈確沒細問受傷的人是誰，傷的情況嚴重與否，而是牽著她的手往床邊去，摁住她雙肩迫使她坐下，自己則彎腰撿起被她隨意放置的藥盒，這些藥他都知道，「你把這盒留下。」

  阮妤看了眼，盒上的藥名占據了盒子大面積，專業名稱，聽不出和她所受的傷有什麼關係，「你怎麼知道這藥管用？」

  沈確對她的疑問沒回復，拆了藥盒，把內里的一管藥取出來，擰蓋撕掉封存膜，擠了點在指腹上，拇指輕輕摁住她的下顎，受傷的臉頰在他手中被輕輕掰到另一側。

  冰涼的膏藥塗抹在肌膚上，有些刺鼻的味道在彼此間漾開。阮妤盯著他的側臉微微出神，再見後的欣喜到安靜下的惆悵不過一小時。

  「我們會平安回去嗎？」

  「會，」他將藥膏抹勻，「我會帶你回去。」

  面臨的問題和面對的人，都不是易事易人，何況還是他們的老巢，於他們而言是陌生且一言一行都會被密切注意的地方，想不被發現順利地把事完成，再成功撤離，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上加難。

  她接過遞來的藥盒，悶悶道：「但願如此。」

  「小妤，既然我能來這裡就說明他們並不是沒有漏洞，起碼鬼瞭於鬼牙之間的關係不是密不可分。」

  「什麼意思？」

  沈確乾脆坐到她身旁：「這次我能來是因為利成宇提前放給了我消息，告訴我鬼瞭團伙會在凌晨兩點經過大壩口，再由此轉入烏祈鎮離開，我要做的就是在這段路程中漂亮的完成任務，引起鬼瞭的注意。」

  「大壩口和烏祈鎮相隔甚遠，為什麼要從那兒繞這麼大圈來烏祈鎮？」

  「秘密會議，但來參加會議的人不詳，我和利成宇初步懷疑是背後的保護傘。」

  對於鬼瞭團伙背後的保護傘究竟是誰至今成謎，沈確這次是最靠近的一次卻還是無法知道到底是誰一直在為他們開綠燈。

  阮妤心很亂：「為何會選擇大壩口？」

  「來的路上我和利成宇有聊過這方面話題，估計背後的保護傘也並非全然相信鬼瞭為人，地點選在大壩口為的就是以防鬼瞭團伙背後陰他。」沈確起身徑直往抽屜方向去，方才檢查屋內擺件時打開過抽屜，知道裡面有紙筆。

  他站在抽屜櫃前執筆細心勾畫，完工後，回頭向阮妤招招手。

  她過去後，才發現他畫的是一張簡易地圖，寫了地名分辨。

  「大壩口處於中州地帶，烏祈鎮又屬昌山地帶，按理說談話的地方完全可以選擇在更隱秘的地方，但他們偏偏要在顯眼的大壩口進行所謂的秘密會議，你覺得是為了什麼？」

  阮妤記得中州大壩口兩年前由政府和裴氏企業共同出資進行大壩口項目改建，這兩年周邊越來越完善的商業區帶動了附近經濟，除本省外也吸引不少外省遊客前往。

  「你的意思是那位保護傘故意選擇在人多的地方見面，怕鬼瞭暗算？」

  沈確斜靠著抽屜櫃，下顎微擡，笑意漸明：「猜對了其一。」

  阮妤不喜歡關鍵點聽人賣關子，皺著眉催促：「其二是什麼？」

  「督導組的人已經到達中州，意味著那位保護傘已經知道，在這個節骨眼，他的一舉一動都要小心，而大壩口是裴氏企業和政府共同出資的項目，以這個名頭見面，不會引起任何人懷疑，包括上方前來調查的人。」沈確用筆在大壩口三個字上面洋洋灑灑畫下一把刀，寓意懸在頭上。

  「所以見面的那位就是保護傘嗎？」阮妤總覺得有些太順了，一切的發生好像水到渠成，「會不會太過刻意？」

  他輕笑，執筆的手微握成拳撐住左臉，歪頭看著她：「幾日不見心思越來越縝密了。」

  「你教得好。」她故意嗆了句。

  「不是我教得好。」沈確欣慰道，「環境造就人，而你本身就很聰明。」

  篤篤——

  突如其來的敲門聲打斷了他們心知肚明的對望，阮妤和沈確點點頭，在屋內應了一聲。

  外頭的人聽見了：「阮小姐，鬼牙請你和你的哥哥過去。」

  她回頭看沈確一眼，他已然收拾妥當，對裴霽會派人通知他們過去仿佛早有準備。她微微偏頭提醒他是不是現在開門。

  沈確指了指障子門，口型說：打開。

  阮妤緩緩打開門，前來傳話的男人已不是之前隨行的那批人。

  男人垂眸盯著地板：「阮小姐，鬼牙的意思是你們現在就過去。」

  她還未來得及回話，沈確在她開口前攔下了：「帶路吧。」